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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要富過三代才會愛

文 / 成章瑜    
2001-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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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要富過三代才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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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商業文化,反映在台灣的新一代愈來愈明顯,你怎麼看?

A:WTO(世界貿易組織)之後,商業文化會來得更快。跨國公司強大的商業文化傾銷,絕對投下更龐大的預算來做宣傳。例如鐵達尼號,台灣幾十個戲院,一演就一、兩個月,侯孝賢的電影,永遠沒有辦法這樣。

這裡面就很清楚了,有利可圖,才可以拿出高預算。一般表演團體不可能這樣,雖然全世界表演團體都是這樣,但是台灣更禁不起。

即使給足預算的團體,像國家交響樂團,到現在為止,一直沒有積極地往前走;像我們的國光京劇團,劇本上出問題,市場上出問題,整個政府社會對這一類的management(經營管理),還沒有搞清楚。

我呼籲我們至少要有一個藝術電影院,它永遠演老片子,演黑澤明這類的經典。

我們這一代為什麼會這樣呢?以前在娛樂匱乏的時候,我們看費里尼、看黑澤明、看楚浮。今天他們這整個一代的人都不看這些東西,看不到這些深沈的經典,當然就沒有辦法來愛,也就更不會拿出錢來消費這種產品。

好的電影就是好的電影,應該不斷地放。藝術電影必須要有長期做基礎,他是膜拜。

像費里尼的片子,幾個經典我是不斷不斷地在看,前前後後看過幾十次,沒事的時候,我就把它放進錄影機看個半小時,很多東西我都會背。

看多了後,很多攝影、很多細節,我會倒過來再看,這是娛樂營養。我每天回來,就要營養,否則不肯睡覺。所謂薰陶就是細水長流天天培養,但我們社會沒有這個東西了。

Q:你會擔心雲門也不見了?

A:以前的大專學生,不會不知道雲門、不知道林懷民,但現在很多人不知道。他們所關心的是歌星、是電腦,他們不看文化版。雖然他看電視,可是我在電視上出現的機會非常少,我想我要花更多力氣去做市場的事。

Q:怎麼做呢?

A:直銷也好,跟大學生座談也好,很多很多活動都要去,表演藝術就是這樣,很辛苦。我不知道政府做什麼,但我知道我應該這樣做。

Q:到現在你好像還在為雲門的錢事煩惱?

A:是啊!當時我希望募得新台幣2億元的基金,到現在我們只募了1億多元。我已感到滿幸運的,這麼累跟這一切,因為我們是第一代的募款者,而且我們很幸運碰到社會一批有見識的企業家。

我想這麼說吧!一個國家有沒有文化的根基,跟民眾的文化消費是有關的。當每一個家庭的文化支出,變成每一個月固定支出,不管多少百分比,不論是買書、買CD、看畫、看表演,當文化變成日常生活上的需求,變得跟牛奶、大米一樣,這樣才能穩下來。

文化要富過三代才會愛

企業的募款對文化來講,他是需要三代的。第一代賺錢,一塊錢拿出一點,第二代一塊錢再捐一點,累積這樣物質,第三代才真的是愛。

我們第三代還沒有到。文化要富過三代,這個社會還沒有那麼愛藝術的東西,一般人會去看表演,但是他沒有那麼愛,他沒有變成生活必需品。

Q:像歐洲文化就是必需品?

A:歐洲有一天到晚在排站票的人,他們都是最死忠的觀眾,也最內行的觀眾。

像我們以前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最內行、最忠實的觀眾,就是買最便宜票的伯伯,他們天天聽,就變得內行,那是幾代人培養出來的,雖然那個文化已經過去了。台灣的悲哀,是東西過去而不是累積。

Q:為什麼沒有累積下來?

A:沒有辦法,因為兩個很重要因素,政府一路過來不太重視文化;二是整個台灣政治經濟一直不穩定。整個政府對表演藝術的補助,國家交響樂團占了1.54億元;國光劇團占了1.72億元;民間其他這麼多團隊合起來不過只有1.2億元。香港舞蹈團,由政府給的一年預算就是1.2億元,1.2億元的預算拿來蓋公路,也只能蓋一公里。以此來看,說政府重視表演藝術,那是可笑的。

很多人認為,雲門每場都賣滿,為什麼還不夠錢?其實我們從台北演下來,如果你把支出扣掉,也不過賺100萬元,但是雲門一個月的運作開銷就300多萬元。

表演藝術跟很多行業不一樣,他沒有辦法複製。像唱片,我做一個CD,花一筆廣告費,還可以複製;但表演藝術不一樣,他是人工密集,完全無法複製,你從第一場演出到第一百場,一樣從頭來起。

基本上,我覺得整個社會可能沒有經驗,所以我有一點釋然。但我比較擔心的是雲門本身,一個表演藝術團體發展到一個階段,你要不要他發揮?還是要跟以前一樣,要他去找每一塊錢,這樣占去太多精力,問題就來了。

Q:你最擔心台灣什麼?

A:台灣過去十幾年,跟著政治經濟開放,很多東西都通通放掉了。很多東西來得太快,沒有一個醞釀期和準備期,然後哄打開了就打開了,開的時候就是崩盤。

Q:中國大陸跳躍式的成長,他的文化會不會出現問題?

A:他比我們問題更大。台灣現在雖然景氣不好,但那是開發國家正常的現象。台灣令人扼腕的是,台灣有那麼大的潛力,這個地方、這裡的人,可是我們把時機完全喪失掉。

台灣的藝術家出去,都是短期的,他在國內永遠有一個job(工作),永遠有一個溫暖的中產階級家庭在等著他。大陸有很潑辣的生命力,我們沒有。

Q:怎麼辦?

A:你剛講孤獨是很重要的。我不能忍受我在編舞時,家裡有一個人一直在跟我嘮叨。

中產階級所代表的那一切,剛好就是創作最大的敵人。

Q:東方文化讓你很有觸動?

A:西方的東西已不太能吸引我,我沒辦法從形式裡感動我,一定要從生活裡面。

到印度馬上想起生命,到中國大陸西北去,你看到那個窮,想到人活著的那個處境。

後來我去爪哇、峇里島,開始對我們的文化有所反省。人在那裡生活累積下來的厚度,我覺得這方面中國人很糟,連日本人都有。

為什麼我們沒有?因為我們是一個貧窮的文化,講究不起,這些東西都只存在少數的知識分子士大夫裡。

台灣更是一個移民文化。什麼叫移民?難民嘛!過去我們都著重在知識跟技術的教育,人文與文化的,就是人活著的這個事情,也應該很著眼。

Q:你現在的舞,強調內省?

A:像武俠小說裡練功一樣,只是不會像來一個奇人,傳授我們什麼獨門的功夫。其實我生命裡面,一直希望出現個意外。

我生命中沒有什麼驚奇的事,就像張愛玲的小說,講職業婦女自食其力很驕傲,家裡每一個釘子都自己買,我有時候想想很無味。

如果現在,我眼前出現一道彩虹,不用去伸手,就能成真,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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