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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地心的熱情,一個能夠親眼目睹岩漿的地方!

文 / 一流人    
202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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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地心的熱情,一個能夠親眼目睹岩漿的地方!
帕卡亞火山。取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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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大自然的奧祕,就在於你永遠無法了解,它要教導或是啟發你什麼,唯有在你用心傾聽之後,才有可能體會。(本文摘自《洛卡──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路上》一書,以下為摘文。)

2008年10月 瓜地馬拉 安地瓜

「砰~~」一陣巨響劃破天際。

「哇~~我的媽呀!」車窗外面,充滿恐慌人群的尖叫聲:「火山爆發了,趕快逃啊,再不快一點,就要來不及了!」

我駕著一輛工地用的小卡車,疾行穿梭在街上,前方的兩支雨刷已調至最高轉速,卻還是來不及清除不停降在擋風玻璃上的火山灰——那些一點也不浪漫的灰色雪花。

熾熱的熔岩,如同天外飛來的火球,不斷落降至地面並摧毀城裡的建築,以及奪走一切稱之為「生命」的個體。

就在小卡車左右閃躲之際,突然一位女孩,左手拿著一隻白色的兔子玩偶,神情無助地出現在馬路中央,小卡車瞬間急煞的前輪將滿地的火山灰屑濺得飛高,幸好那些落在女孩面前的溷穢並未玷髒她的衣裳,儘管那一件白色的洋裝,早就已經斑駁不清且不再潔白。

我迅速打開車門,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那兩條已乾的淚痕在她清秀的臉龐上,讓人很是心疼。

「媽媽~媽媽~~」面無表情的她,聲嘶力竭地喊著。

「又喝多了。」我從床上坐起,拉起沉重的頭,對著自己說。

地板上,立著一瓶幾乎就要見底的蘭姆酒,每次和人聊開後,我總喜歡從背包裡拿出那一瓶來自尼加拉瓜的逸品「甘蔗之花」,來和眾人分享。

「然後昏睡之後,自已好像做了一個夢吧!」我還賴在床上,努力試著回想昨晚的一切,「夢裡似乎有一個女孩,對著我說……」

「她到底,說了什麼呀?」我有些氣惱地敲敲自己的頭,才又對著自己說:「唉,算了吧,不過只是一個夢罷了!」

走下樓梯,豔亮的早晨將日光敞進這一間名叫「黑貓」的青年旅館,位在門旁的餐廳,室內用餐的空間狹長,且老闆刻意不開燈,好讓客人各自選擇座位,靠近門邊的座位較為明亮,恰好適合那些活力充沛蓄勢待發的人們,至於較靠裡頭的座位則略顯昏暗,對於宿醉尚未清醒的人,也正好滿足他們得以繼續昏沉的需求。

剛好介於兩者之間的我,則是選定一個正中央的位置坐下,點了一份西班牙煎蛋,還有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這個時候用苦味來醒一醒腦,是再好也不過的了。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下街上來往的遊客,這裡是中美洲的一處觀光勝地,一座位於瓜地馬拉境內的古老城市安地瓜(Antigua),同時這裡也著名於西班牙語的學習,但就我看來要在這裡習得基本的西語,倒是沒有太大的問題,但如果是要以精進西語為目標的話,安地瓜可能就沒有那麼的合適,畢竟這裡可以使用英文的誘惑,還是太多。在我取得中級潛水員的認證後,人就離開宏都拉斯的烏提拉島,前往拜訪馬雅文化在科潘(Copán)的遺址,之後又再次穿越邊界來到瓜地馬拉,住進這一座位於海拔1530公尺的山城,也是全中美洲我最喜愛的一座城市,安地瓜。

瓜地馬拉境內的古老城市安地瓜(Antigua)。圖/瓜地馬拉境內的古老城市安地瓜(Antigua)。取自維基百科

現今的安地瓜,其實又被稱作「安地瓜.瓜地馬拉」(Anitgua Guatemala),因為Antigua 在西班牙文裡的意思是「古老的、舊的」,換句話說,「安地瓜.瓜地馬拉」理應譯為「舊瓜地馬拉」。

西元1523年,西班牙人來到瓜地馬拉開始進行殖民政策;20年後,西班牙人開始在安地瓜建城,並將殖民地的首府遷移至此。

在隨後的兩百多年間,安地瓜一直都是西班牙殖民政策下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同時也是整個中美洲的統治中心,直到西元1773年的一場大地震後(Santa Marta Earthquakes),才將首都遷移至今日的瓜地馬拉市。

用完早餐後,我決定出去走一走,順便舒展一下筋骨,於是攜上相機,踏出門去。

走在棋盤式的道路,鋪著石塊的街上,隨處可見巴洛克式建築,以及濃厚的西班牙殖民色彩,西元197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也將安地瓜認證為世界文化遺產。

於是我又一個人,獨自穿梭在這山城裡,一個轉角,我在中央公園裡(Parque Central)按下快門,兩位穿著一襲傳統馬雅服飾的女孩,她們揹著精巧的側身背包,走在一個小水池旁,那是一個即將消失的古老文化。

一個轉角,我在聖地牙哥大教堂前按下快門,潔白雕刻裝飾的大門主體,以及背後傾倒頹圮的梁柱,見證著安地瓜的重建歷史;一個轉角,我在亮黃色的聖塔卡塔麗娜拱樓前(Arco de Santa Catarina)按下快門,拱樓頂上的鐘,彷彿又將時間凝止在四百年前的殖民時代;一個轉角,我在慈悲聖母教堂(La Merced)前按下快門,祥和無瑕的聖母慈祥地站在如輝的亮黃裡,一個外來的信仰,如今卻成為人們在精神上的重要寄託。

聖塔卡塔麗娜拱樓。圖/聖塔卡塔麗娜拱樓。取自Wikimedia Commons

儘管頻繁的地震,讓安地瓜有過無數次的重建歷史,但是安地瓜的確也用她獨有的堅韌,承受著今來古往的動盪,再用她無盡的溫柔,包容著這裡善與惡的一切。

有人說安地瓜的每一個轉角,都美得像一張明信片,的確如此,而我現在正一張張地,將它們收藏在自己獨屬的記憶裡,期待未來和人們分享。

當我還沉浸在安地瓜那美麗的街角裡,以及回顧著充滿絢爛色彩的殖民歷史時,一個恍神,差點就要因為失去平衡而顛撲在石板路上,這才想起等會還有一個已經預約好的帕卡亞火山蜉行程得去。

帕卡亞(Pacaya)是一座還在噴發的活火山,一個能夠親眼目睹岩漿(Lava)的地方,聽說許多背包客都會帶上一包棉花糖,帶上去烤來吃,如果依照現今臺灣人的燒烤習慣,是否該帶幾包日式麻糬上去,烤完之後再蘸花生粉來吃?

帕卡亞(Pacaya)是一座還在噴發的活火山,一個能夠親眼目睹岩漿(Lava)的地方。圖/帕卡亞(Pacaya)是一座還在噴發的活火山,一個能夠親眼目睹岩漿(Lava)的地方。取自維基百科

「因為火山活動,才得以孕育出這一片蓊鬱的森林。」敬業的當地導遊,詳盡地對著我們解說:「你們可千萬別小看,腳底下這些黑不溜丟的泥土,它們可是含有豐富的礦物質,以及其他養分的喔,可以算是精華中的精華呢!」

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們還在又熱又悶的叢林裡奮戰,老實說這和我想像中的火山有些不大一樣,而且說實話,自己根本無心聆聽導遊的解說,因為那些專供遊客搭乘的「計程馬」,時常會從身旁經過,而我必須隨時留意,那些不時從牠們後頭噴發的「黃色岩漿」,還有落在地上已經冷卻的「黃色熔岩」,我想這裡的植物會長得如此茂盛,這些上好的天然肥料,絕對也幫上不少的忙。

就在大夥兒左閃右躲,感到有些作噁之際,我們終於走出綠色叢林,眼前是一片墨黑的礫漠,以及遠方受雲層遮掩的山頂。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我們一行人,紛紛從礫漠的高處飛奔而下。

細緻的砂礫,給予了最安全的緩衝,這感覺就好似在沙漠中奔跑,就算跌倒你也不會害怕受傷,抑或這是睿智的大地之母,在眾人踏入險境前,最後所能給予的溫柔告誡。

「啊~~」一涓鮮血流下,前方那人的大腿,被旁邊的岩石割出一道傷口。

沒錯,隨著腳步的邁進,礫漠的顆粒也越來越大,腳下踩的再也不是細小的砂礫,反倒是一顆顆冷酷的岩石,那些被稱之為「噴出岩」的石頭。

不規則狀的岩漿在經過急速冷卻後,總是特別鋒利,如果一個不小心跌倒,可是會讓人受傷,並在身上留下疤痕的。尚未見到岩漿的我,眼前這一個充滿血腥味的紅色冒出,似乎已是險境之前的最後警告。

「好了,那就是你們要看的,」黝黑壯碩的導遊,忽然止住腳步指著前方的焰紅,這麼地對著我們說:「我在這等,你們自己過去吧!」我這才想起在來之前,似乎眾人都有簽署一張風險自負的切結書,也就是俗稱的「生死狀」。

當我繼續向前走近時,不知從何時開始,地上突出的熱氣,已經薰得雙腳無法好好站立。

地上的熱,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煉熱,令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著急地直跺雙腳,並不時地向下瞟看那一條岩縫中的烈紅,我知道那是來自地心的炙焰,如果真有地獄的話,這裡大槪就是入口了吧。

「哇~~」前方傳來陣陣驚歎聲,我趕緊小心地衝向前去。

「喔~~耶~~這才是我期待看到的啊!」短短幾公尺內,那是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岩漿,令人驚慌的熱度正以輻射熱的方式逼近自己,那是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極端熱情,卻又令人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發獃。

「爸媽,你們快來看,快來看呀!」兩個小蘿蔔頭,站在一座火山模型前,異口同聲地喊著:「火山要爆發啦!」旁邊立了一塊解說牌,上面寫著:陽明山國家公園~火山劇場。

「轟轟轟轟轟轟~~轟隆轟隆轟隆~~」突然的一陣巨響,伴著忽明忽滅的聲光效果,著實吸引住小蘿蔔頭們,那滑不溜丟的小眼珠子。

不知名的霧氣,開始從火山口慢慢冒出,搭配上劇烈的抖動,他們充滿好奇的眼珠子,不論是獃滯或游移,唯一的焦點都是在那火山上,我是指那一座激烈晃動的火山模型。

聲響越來越大,霧氣愈漸濃烈……

「砰~~~」倏然一聲巨響,響徹雲霄。

「火山爆發了,火山爆發了!」一群小蘿蔔頭們用幾近歡呼的高分貝,奮力大喊著。在凹凸不平的模具下方,利用燈光製作而成的岩漿模型,正從火山口附近點燃,並開始向下緩慢流動。

然而在那一刻裡,沒有熱到令人可怖的溫度,可卻著實地將那一群孩子心中無限的熱情點燃,靜候未來的自由翱翔。

此時熾熱的焰氣,已將人們的鞋子和鞋底分離,過熱的溫度,融散了銜在二者中間的黏著,看著他們踩著一開一闔的鞋子,我翼翼小心地向前走去,感受這一股真真實實的熱力,並逐漸回想起自己的兒時熱情。

「爸,媽,這一次是真的岩漿啊!」距離滾燙的岩漿不過一、二公尺的距離,不斷貼近的熱,卻無端激起了自己一陣又一陣不可抑壓的思親之情,「這一次是真的岩漿啊!你們也都感受到了嗎?你們的兒子,現在就站在火山岩漿的面前,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真的!」

淚水,從眼角流淌而下,一段跨越時空的記憶,卻在此時、此地有了緊密的連結,就像稠糊的岩漿緩緩滴下後,再一次緊密地融合,一起持續向前。

大自然的奧祕,就在於你永遠無法了解,它要教導或是啟發你什麼,唯有在你用心傾聽之後,才有可能體會。

回到安地瓜時,已經夜幕低垂,和幾位朋友用過晚餐後,便逕自信步而行,昏黃的街燈、朧朧的月兒,將醉人的眩霓平鋪在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上,刻鏤出一個個虛幻的窟影。

在走進旅館前,我又朝向遠方瞥了一眼,火之火山(Volc Fuego)的岩漿,猶如一條赤蛇纏繞在闇黑的夜空中,似乎牠真具有蠱惑人心的狐媚魔力,令人開始陷入昏沉。

「剛才在酒吧裡的蘭姆酒,自己好像又喝多了。」我走進房間裡,拉著床沿的杆子,爬上床去平躺下來,然後靜靜入睡……

「媽媽~妳在哪裡?」小女孩雙眼無神地,重複哭喊著:「媽媽~妳在哪裡?」不論身旁逃竄的人群傳來再悽慘的叫喊,她皆不為所動,只是獃然地站在原地。

「砰砰砰~~砰砰砰~~」不斷落下的熔岩,引起身旁不停的爆炸聲,四處都在燃燒,就連天空也成了灰燼的顏色,眼看啖噬一切的岩漿,正在朝向這裡靠近。

我趕緊一把將女孩抱起,迅即跳進車裡。

岩漿,它是無懈可擊的,災難會一直延續,直到它願意停下為止,但是……

「噠噠~噠噠~」擋風玻璃前的雨刷,依舊快速地擺動著。

油門一踩,我駕著小卡車飛快逃離現場,目的地是對面的高地,希望在那裡可以找到暫時的避難點,還有女孩的母親。

向著高地,小卡車一路狂飆,但只要見著路上有人正在逃難,我還是會忍不住地將車停下,讓他們上車,儘管小卡車的負重早已超載,可我還是不願意在這一刻裡放棄任何人,只要自己還有能力,能多救一個就算他一個吧!

地上堆了一層深厚的火山灰,可真是讓我們吃盡了苦頭,後方劇烈顫動的排氣管一直冒出嗆鼻的黑煙,不時在原地打轉的車輪也同樣吃力地攀爬著。倏忽,前方出現一頂帳篷,才讓我們意識到自己已經抵達高地,就連那一頂帳篷,也是方才臨時搭建好的。

我讓車上的人們下車,並抱著小女孩走了下來。

「妳的媽媽,有在這裡嗎?」我蹲了下來問她。

「媽媽~媽媽~」她那一對小眼珠子就好像發現希望似地,眼神也終於不再獃滯,於是她向前踏出一步,試著搜尋一會後才沉靜地說:「他們每一個人,都長得一模一樣!」

是的,我這才發現,這時每一個人的身上,都覆著一層火山灰,人和人之間再也無法區別,於是我牽著她的小手,站上一處地勢較高的平臺,向下望去。

瞬間,熾熱的岩漿突然停止前進了,火山也不再噴發,一切又回到昔日的平靜,一條灰色的蛇,從我們二人的腳下緩慢地爬過,小女孩和我都只是站著,沒有任何的閃躲或驚嚇。

「蘇菲亞,我的小寶貝!」一位年輕婦人,哭著朝我們衝了過來。

「媽媽!」小女孩也轉頭大喊,並立即衝了過去。

看著人群的相互擁抱、哭泣,我知道希望已被凝聚,並靜候發散,那是一種祥靜卻又充滿力量的感動。

因為即將毀滅的一刻,才讓這一個世界,再也沒有顏色的差異、沒有種族的問題、沒有物種的區別,僅僅剩下一個個灰色的平等個體,還有同樣身為「生命」之間的彼此尊重,以及萬物之間的真善美。

當我在思考著這一切的發生,並望向遠方的灰色世界時,忽然之間,眼前那不停落下的火山灰,似乎也開始浪漫了起來。

岩漿,它是無懈可擊的,災難會一直延續,直到它願意停下為止,但別忘了,它同時也帶來嶄新的希望。

《洛卡──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路上》一書,林煌彬著,時報出版。圖/《洛卡──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路上》一書,林煌彬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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