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七十八歲的蔣經國總統,推動開放政策、改寫中華民國歷史的一年。
七月十五日,政府宣告解除困擾我國國際形象的戒嚴令,隨後又打通民主政治發展的組黨與辦報限制。十一月二日起,准許民眾赴大陸探親的政策,更使台灣在隔絕近四十載的台海關係上,掌握了新的主動位勢。
開放的措施贏得舉世矚目。一向對台灣著墨不多的國際新聞媒體,接連大幅報導,「中華民國在解嚴之後,已成為名副其實的自由民主國家」、「台灣的政治革新,有助於海峽兩岸的中國人建立持久的民主模式」……。
同時閃爍在國際媒體聚光燈下的,是推動「開放」的決策者 蔣經國總統的睿智與遠見。
「台灣解除戒嚴,允許反對黨成立,應完全歸功於蔣總統,」亞洲華爾街日報十月下旬發表專文肯定。
真定民主新基點
這樣的觀察由我國內部看來,似乎更為深刻、具體。
一位政壇人士用「暗潮洶湧」,形容開放政策經過的險阻路程。「中共的威脅始終存在,某些人因此誇大了非常時期的非常處境;而一般民眾對於民主、自由與權利的企求,又遠超過以往;地域觀念時時糾纏著政治改革……,」他縷陳。
面對錯綜複雜的政情,蔣總統終能排除困厄,奠定中國民主政治的新基點,事實上,在開明、有遠見的評價背後,還隱藏著他促成民主化的十足決心,和銳意革新的堅忍毅力。
「他不但掌握變局,帶動變局,在他心目中,對於民主化的新境界早已成竹在胸。」政大黃越欽教授觀察局勢的演變說。
誠如眾所共見,推動開放政策的過程中,當某些人士缺乏信心、疑慮後果時,經國先生總在關鍵處,展示篤定的決心;當有意無意的觀望或保留態度出現時,他又即刻在速度和幅度上殷殷叮囑。 明顯的事例是,為了如期完成「解嚴」,行政院特別在七月二日晚上加開院會,審議通過「解嚴案」。
革新、應變
而解嚴前後,社會上始終瀰漫著言論脫軌、行動脫序的失衡現象。一些憂慮國家安危、掌握國家安全的首長與黨國大老,在執政黨中常會上,甚至痛陳:政府不應該放鬆管制。
他們相信,台灣三十多年來的經濟繁榮,社會安定,就是依靠戒嚴體制;一動不如一靜,變,可能要承擔大風險。
十月十五日的國民黨中常會,蔣總統用「三變」明確回覆了保守人士的看法,並以此勉勵有決策能力和機會的國家領導層:
「世事在變、局勢在變、潮流也在變。因應這些變遷,執政黨必須以新的觀念、新的作法,在民主憲政體制的基礎上,推動革新措施。惟有如此,才能與時代潮流相結合,才能與民眾永遠在一起。」
客觀情勢的變化,的確愈來愈快。環顧國內外,過去兩、三年間,鄰國菲律賓與韓國政情的變化,國內黨外勢力的發展,「蔣總統比其他人更深切瞭解,非要革新不可,」台大教授張忠棟指出。
早有決心毅力
對於受外力影響而革新的說法,熟知蔣經國先生的個性、經歷和政治理念的人,都不以為然。
「就像茶葉跟開水的關係,」德高望重的政評家陶百川比擬,茶葉若不具備優良的本質,任再滾燙的開水,怕也沖不出香醇的品味。
追溯蔣總統早年的經驗與歷練,的確可以為他當今主持國家大計的眼光、魄力,找出明顯的軌跡。
十六歲起,他曾留俄十二年之久。熟知內情的人指出,這段經歷不僅養成了他在心智和形體上,超越常人的刻苦耐勞,更使他對中國以後要走的道路,看得格外清楚。
一度擔任經國先生左右手的駐馬拉圭大使王昇,在一次演講中陳述蔣總統的留俄生涯:「他在俄國做過粗工、也討過飯,晚上睡在垃圾桶裡禦寒……。因此,如今面對再艱苦的環境,也不會動搖他的意志。」
代表老百姓講話
和蔣總統有留俄同學之誼的八十四歲立委蕭贊育觀測,親身經歷共產主義,親身體驗民間疾苦,「引發他相信,作為一個看得遠、看得大的國家領導人,一定要代表老百姓講話,替大多數人謀利。」
民國二十六年他重回中國之後,到中央政府遷台之前,他又在不同的崗位上,一次次接受「面對艱難,再創新局」的琢磨與考驗。
他第一次獨當一面,擔任江西贛南行政督察專員,就銳意革新。他採取嚴厲手法整飭吏治、嚴懲貪污,對付地方惡霸,因此博得「蔣青天」的稱號。
民國三十六年,反共戰爭帶來生產萎縮、貨幣貶值。政府下令「金元券改幣」,改幣期間物價飛漲,商人囤積居奇,官吏貪污勒索……。蔣經國先生臨危受命,到上海「打老虎」,希望以行政鐵腕化解經濟危機。
上海是中國的財經中樞,不僅財經巨子的勢力龐大,共產黨破壞全國金融體系的計謀更是難以想像。他的打虎工作功敗垂成。
不畏強梁、不屈不撓
然而觀察家指出,透過「贛南」、「上海」等在極端惡劣、充滿困難的情況下,不畏強梁、不屈不撓向惡勢力挑戰的歷練,養成了蔣經國先生堅忍圖成的個性。
堅忍的個性,在他掌握政局的「蔣院長」、「蔣總統」時代,尤其能夠跳脫而出。十餘年前,前紐約時報亞洲通訊員趙達中,便曾在一篇專文中這樣剖析:
「他不向逆境低頭,有堅忍的意志,任何人的批評及壓力,不僅不會改變他的立場,反而使他更為堅定。」
足以印證的事例件件鮮活。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回憶,民國六十七年中美斷交前,政府決定開放觀光。斷交後不久,蔣總統親臨主持財經會談。突遭外交遽變,有關主管均生疑懼,重新徵詢他對這個決定的看法。蔣總統斬釘截鐵地回答:「既定政策照常進行,不必限制。」
不畏風浪的領袖氣質
深受蔣總統信賴的總統府資政孫運璿,在經過行政院長任內長時間的工作接觸,更是體會到他「有定力、有定見,看準了目標不隨便改」的行事風格。
孫運璿清楚記得,擔任行政院長期間,一個大風雨天,他陪同蔣總統和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坐直升機到外島視察。當時雷電交加,直升機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前面的視野則一片模糊。有人建議回航,改日再去。「這怎麼可以?」蔣總統說。下飛機後,同行的人都面色如土,他卻若無其事,毫無異容。
事實上,愈是大風大浪、生死攸關的考驗,愈能顯露出蔣總統的領袖氣質。
一九七0年四月,他以行政院副院長的身份應邀赴美商談中美問題,在紐約曼哈頓第五大道的普萊茲旅館門口,遭兩名「台獨」青年槍擊。
因隨行採訪親睹實況的資深報人歐陽醇指出,蔣經國先生當時出奇的鎮定沈著,他關心別人甚於自己,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有沒有人受傷?」
隨後按照預訂計畫,上旅館頂樓向四百多位不知情的企業領袖,發表了二十分鐘的演講。
中外記者詢問他對台獨嫌犯的看法,他開明而誠懇地說:「如果有人反對我,並用合理的方式要求與我見面,我可以接見他們。」
回國後不久,他升任行政院長,開始大量拔擢台籍青年才俊,明確推動植根本土的政策。
聖之時者
政評家分析,他當時便充份瞭解,中華民國的政治發展,不可能再返一元化權威的政治體系。面對日益昇高的政治參與熱潮,本土植根的用人政策,有效地疏導並整合了本省與外省籍的政治菁英,奠定了政治安定的基礎。
若要在領袖特質中分類,蔣經國總統無可置疑地屬於孟子眼中的「聖之時者」。
「他的觀察深入,反應敏銳,」一位曾經從政的學者由衷地肯定:「對於周圍的環境、整個時代的變化,他有改變與適應的非常勇氣與智慧。」
這種瞭解環境、認識時務的能力,使他很能辨明,國家在不同階段的處境中,那些工作更為重要。
譬如政府遷台後,他創辦青年反共救國團、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開闢橫貫公路、照顧榮民、培訓青年……。他當時選擇的這些值得做而沒人做的差事,後來證明,都發生了深遠的影響。
他在國家財政困難的民國六0年代初期,力排眾議,推動十大建設,帶動台灣經濟起飛的前瞻性眼光,尤其為人稱道。
蔣經國先生認為,十大建設是「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的事。一位黨部高級主管回憶,當時籌議開闢高速公路,卻曾有反對派人士攻擊:「高速公路是蓋給有錢人用的,為什麼不乾脆把錢拿出來,分給大家?」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當今「還需要第二條高速公路」的共識下,早已不言可喻。
關心民間疾苦
至於經國先生的領袖魅力,則建立在他親民愛民、照顧大眾利益的作風上。
前幾年,美國「新聞週刊」刊出一篇他的特寫,用了一個形容「民粹派領導作風」的俄文名詞做標題。這個名詞的實質含意是--生活樸實,喜歡接近群眾、閒話家常,關心民間疾苦。接近蔣總統的人認為,這正是他最貼切的寫照。
從行政院長任內開始,他便以「下鄉突擊檢查、探求民隱」為要。對屬下的兩個要求是,第一,事先絕不可以告訴對方,使他能看到真實狀況;第二,絕不接受招待,偶而自備便當,或者就和當地百姓「你吃什麼,我吃什麼」地打成一片。有時臨行前,連侍衛長都不知道他究竟要去那裏。
不過,一位經常隨他出巡的官邸秘書回顧,突擊仍有定向可尋。「他很少做錦上添花的事,去的都是低收入、有問題的地方。」這位秘書舉例,十幾年前,基隆的八斗子路爛如泥,需要一個港口,還需要一個給漁船加油的崗站。他視察後設法籌錢興建,並且一直追蹤到竣工。
有趣的是,在民眾日常生活的需求中,他似乎特別重視水源。無論到金門、馬祖或台北近郊,他總是問:「現在這裡的水怎麼樣?」
不可與民爭利
「基層民眾的生活太苦了!」他經常用悲天憫人的胸懷,提醒行政首長,要特別照顧大眾,尤其是低所得百姓的利益。例如,賣給漁船的柴油價格要打折扣,賣給農民的鹽要低於成本。
在財政上,他照顧社會大眾利益的理念依然一以貫之。先後掌理省府及中央財政的前財政部長徐立德,至今仍不忘他所經常強調的「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的指示:管國家財政不能打小算盤,一定要以人民的利益為依歸,尤其不可與民爭利。
雖然一些經濟學家純就經濟觀點出發,並不認為保護和照顧符合市場原則。然而做為一個政治人物,他的理念是:改善人民生活,政治、社會便得安定;政治、社會安定,共產主義便無法滲透。
執政黨高階人士透露,他同時相信,政治就是「如何把政府與人民之間的感情拉攏」;而這些年來他最大的成就感,正來自於和人民之間的水乳交融。
因此,他格外注意民心、重視民意。他探知民意的管道來自黨、政、軍、情治單位首長的正式報告,以及各式訪客、民間老友、信函、書報……。以往身體好時,還加上親自出巡,對社會脈動掌握得十分準確。
視聽不被局限
年事日高,行動比較不便後,他見客的數量減少。有些人因此擔心,他的視聽會被固定的來源所局限、蒙蔽。
然而總統府秘書長沈昌煥,曾經告訴友人這樣一個故事。某日午後,他奉層峰之命探望資政張群的病,三時許方才歸來。經國先生見到他就問:「晚報上的某則消息,你的意見如何?」他只好據實相告,自己還沒有時間讀報。
蔣經國總統同時是一位廣泛聽取意見,充份發揮政治藝術的領袖。 以用人為例,他重視品德與才能,他講求國家的實際需要--在什麼時期用什麼人,對國家有最大利益。因此權力平衡是他的原則之一,早期有如,用李煥掌救國團系統、用王昇領政戰;晚近又如對副總統李登輝的禮遇,和由林洋港擔任司法院長的安排。「他對單純、簡樸的要求異常的高,」一位行政首長體會。
對於高階政治職位的安排,他常出奇兵,正因如此,輿論界的猜測經常落空。
由於他的閱歷遍及黨、政、軍、青、特各領域,集威望和政治力量於一身,觀察家指出,長久以來,已使得行政系統習於「凡與傳統觀念不合的改變都要問他,揣摩他的意向」,而缺乏勇於負責、承擔後果的精神。有人憂慮,在國家當前「進雖不易,退則更難」的處境中,這樣的心態會成為革新、進步的阻礙。
大家為他分憂解勞
執政黨完成解嚴、開放組黨之後,政治革新的步伐,正將邁向充實中央民意代表機構、地方自治法治化、黨務革新、改造社會風氣等工作,如果這些都能一一完成,「國人對於前途的信心,就會更加堅定,」政治學者相信。
這樣的境界如何達成?
「整個國家只靠領袖一個人有遠見還不夠,」有識之士語重心長的期盼:凡是有良心的國民、公務員、黨員,都能體念蔣總統的明智決定,知道如何善盡職份,為掌大舵的領袖分憂解勞。
唯有如此,蔣經國總統的睿智遠見,才能真正成為中華民國的遠見,也才能成為後世億萬炎黃子孫的遠見。
把我的心交給他們
十一月十四日,總統發佈人事命令:退輔會主委張國英另有任用。
隱藏在這則人事命令背後的,是蔣經國總統的失望。因為他一向呼籲退輔會同仁,要以「大慈大悲」的胸懷,來照顧功在國家的榮民。
三十年前,蔣經國先生接掌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工作時,先總統曾再三叮囑:「你必須好好地照顧退除役官兵,就像照顧自己的家人一樣!」
他一上任,立即訂下工作目標:(一)要使榮民有得穿,不要發現沒有衣服穿的榮民;有得吃,不要有吃不飽的榮民;有得住,使他們不致流浪街頭;然後再進一步,使他們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二)無論醫院、榮家或各就業安置單位,一定要能夠整齊清潔,有條理,一切都要公開。(三)不能使榮民做擾亂社會的事情。 民國四十八年,榮民的生活還很差。當時的蔣主委常常對人說:「在台北看一場電影,我們榮民要做一天苦工;喝一瓶汽水,等於榮民做半天工作的代價。」
他不時以自己見到的故事來激勵退輔會同仁的愛心。有一次,他見到一位踏三輪車的榮民,一天才賺二、三十元,要養活一家五口,每天為生活愁苦,一分錢、一口飯、一粒鹽、一滴油,都在那裡算。看到那種情境,他認為「沒有盡到自
己的責任」。
另有一次,他在台北橋邊的一座廟裡,發現一位榮民在吃施粥。他感到很難過,他認為「人都是講面子的,凡是到那裡吃粥的人都是實在沒有辦法才去的」。
反對掩飾榮民困境
對外界,他也一向反對掩飾榮民的困境。民國五十一年,蔣主委對榮民的生活有一段真率的話。他說:「今天一般榮民的生活還是很苦,許多地方還不如我們的理想,榮民有許多的困難,還沒有為他們解決,這一點是我在立法院報告的重點。我的意思是要政府和社會人士有所瞭解,同時這也是我們應當負的責任。後來看到報紙,我所說的這一段話完全沒有登載出來,所刊載出來的完全是一些好聽的話。
「看了之後,我的內心非常難過,因為在事實上有許多榮民的生活是很苦的。這種報紙如果被榮民看到,他們的心裡面又如何的感想,他們一定會說我們在推卸責任,不是在怨恨我們,就是在謾罵我們。還有許多人不是榮民,但他們看到
過榮民所過的生活情形,與我們所說的情形如果不一樣,他們也會罵我們做表面工作,不切實際。」
他深知退輔會的工作是吃力不討好的,因此要求同仁「都拿出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心腸來為退除役官兵服務」。
他曾跟幾位高級將領講笑話:「政府在臺灣有兩個兵團,榮民則是第三兵團,但是這一個兵團更難帶,因為那兩個兵團雖有步兵、炮兵、裝甲兵等,但我這一兵團有各種病員,如肺病、精神病,上山則有林、農、茶、養豬等職業,下山則有種田、做工等職業。這一兵團,要想帶好不易,因為他不聽話沒奈何他,沒有軍法處罰他;你說他是退除役官兵,他說他是老百姓。」
「把我的心交給他們」
他也因此希望每一位退輔會的工作者,更有耐心去瞭解榮民,他舉例說:「我曾看過一個榮家,這位榮家主任也很好,不過有點不太懂得榮民的心理,當我與一位榮民講話時,這位榮民要想回答又不回答,而這位主任當看他的面說他有精神病,這是不應該的,由這一點很淺顯的小地方,就可以知道他們漫不經心,不知道尊重人家。」
他對「用心」的人特別感動:「我在三十七年,見到一位游擊隊長,名王斌,他非常勇敢。在一個島上,我問他,你在這一個小島上,補給困難,穿不暖,吃不飽,也沒有薪餉,你用什麼方法領導你的游擊隊呢?他答復說,我沒有什麼方法,只是把我的心交給我的隊員。「把我的心交給他們」,他的這一句名言,不是一句空話,是要用行動來表現的,這一句話,使我今天還是念念不忘!想到榮民這種痛苦,我們應當盡其所有買獻給榮民,切切實實,用事實表現出來,而不是官樣文章可以做得到的。」
在擔任退輔會主委的八年中,他有一本小日記簿,名之為「守信簿」,每天記一次,實行以來很有效果。他說:「我凡是答應人家的事情,都要設法做到,沒有做到的,也要告訴他為什麼沒有做到,做不到的就不要答應。」
蔣經國先生卸下退輔會的工作後,走到台灣的每一角落,都可以碰到榮民稱呼他「老主任委員」。有一次,遇見一位擺小攤子的榮民,一定要他坐下來吃點心,也絕不肯收錢,並對他說:「您照顧我們榮民,使大家都能安居樂業,這不是錢所能買得到的!我敢說您主任委員不帶一塊錢,走遍台灣各地,到處都會有榮民請您吃飯。」
由於蔣經國總統對榮民的這份「用心」,他對目前退輔會工作的失望,也就不言而喻。
(王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