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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以南

文 / 羅智成    
1999-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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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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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一八九七年秋天,耿利爵士在倫敦一個國際海事研討會上遇到羅德爵士。他們曾在印度的軍旅同事過,接著有整整十七年沒有碰面。此時,羅德爵士正為內政大臣主持一個有關旅行文明的出版計劃,而耿利已是國內外南極探險的主要策劃與執行人。

「南極目前是地球上唯一還沒被人佔領,甚至還沒被看清楚的地方,那兒遍佈奇觀與幻覺,是冰山、強風與鯨魚的故鄉,」耿利爵士說:「今年已籌備不及,但明年 ,明年我想邀你參加我們的南極探險團。」「南極?南極對我是一片空白。不過,一片空白不正是某種全新的開始嗎?」羅德回答。然後他們約定了一八九八年的旅行計畫。

以上的情節是虛構的,但是它相當程度反映了一百年之後,我接受K的南極之約時某種浪漫而浮誇的心境。事實上,一八九七年 ,一百年前,南極比我在前面所描述的更難接近,也更難成行。因為那一年,百折不撓的挪威探險家Borchgrevink 和他的雜牌船隊 ,才好不容易從英國雜誌業鉅子George Newnes爵士那邊弄到一筆高達四萬英磅的資金,這卻使得史考特領導的皇家地理學會的英國探險隊因此晚了四年才成行。

Borchgrevink 的船隊於一八九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從倫敦出發,半年後,也就是一八九九年二月十七日,才到達他的同胞布爾Bull四年前才發現的阿代爾角(Cape Adare)。在這四年當中,人類只有比利時海軍軍官傑拉許(De Gerlache)那批人造訪過南極。

一百年以後的情形當然大不相同了!

南極不再是人類知識的死角,甚至不再是觀光旅遊事業的死角。拜科技發達,冷戰結束、商業主義盛行及俄國家道中落、大量釋出抗冰耐寒的科研船之賜,每年有近萬旅者接觸到這個遙遠而隔絕的白色大陸。

這麼一個遙遠而與世隔絕的地方,有什麼特質會讓人一心嚮往,不遠千里而來?或像我一樣油然升起浪漫、浮誇的想像?我可以想到的,有以下四個主要的原因:

南極是許多旅者的終極旅程。

南極是英雄主義的最後舞台。

南極是大自然永恆的紫禁城。

南極是人類官能體驗的新世界。

當然,南極一定還有更多的理由,讓它永遠如此的獨一無二。這就需要人類親臨其境,去感受、體會了!

世界盡頭

我和K約定在十二月八日,南極初夏,在Ushuaia(烏許懷亞)和他的團隊會合,然後登船去南極。

由於我們能安排的時間不夠充裕,又值浮冰仍多的時節,我們的船能南航多遠並不確定,所以這次的南極之行只當作初步的體驗之旅:活動範圍以在南極半島西側及附近的海峽、列島為主,希望瀏覽這十年來被最多旅客造訪的代表性景點。當然,登陸南極大陸,甚至進入南極圈也是我們的目標。

Buenos Aires到Ushuaia要坐三個多小時的飛機。由於緯度上的巨大落差,氣候、地形 、地貌都有很大的改變。從穿單衣都嫌熱的出發點到目的地上空時,只見皚皚的白雪綴飾著無數山峰與平地。走出充滿木構趣味的新機場,視覺上的荒涼立刻變成觸覺上的酷寒。

我獨自來到Ushuaia,世界盡頭,滿眼是高聳入雲的山脊和低得觸地的雪線。雖是盛夏,你卻感覺不到溫暖與生氣,只有瞬變的氣候、驟起的風雨和深灰色調的遺世獨立之感。

這個讓我第一眼以為是拼錯字的地名,當然是來自當地雅幹族(Yahgan)印地安人亙古的稱呼,意思是流向南方的水道。的確,Ushuaia正是因為正對著通往南極的Beagle Channel(畢哥水道),和周圍許多冰河公園 、自然公園,造就今日它在阿根廷觀光事業上的特殊地位。

在山腰的空曠平台上,背倚高山冰河永凍的屏障,眺望整個港灣和遠去的畢哥水道,在黃昏,在突起的料峭寒風中,那樣的美景會令你幾乎窒息。他們通常在傍晚時分發船去南極。零落的船影在融化的金液般的幽遂水道中漸行漸遠,好像一個在遠方舉行的,去天堂的安靜儀式。天堂永不可及,而神秘 、純潔一如天堂的南極,就在水道盡頭再過去一千公里的地方漸漸具體。

我們的船,「莫坦那斯基教授號」(Professor Multanovskiy),是一艘目前十分典型的南極巡航工具。全長八十公尺、吃水兩千噸,挪威建造。但從名字和清一色的俄國船員來看,該是前蘇聯時期的科學研究船,在帝國解體、經濟崩潰之後,闖蕩於南、北極四處搵食。這些形體不大、設備完善又有抗冰能力的科研船,是南北極海運最佳工具,也是目前方興未艾的南、北極旅遊事業最重要的生力軍。

我們以平緩的速度向東南航行。前方是陰霾、低抑的雲層,兩旁是或遠或近的山脈,以一種世界邊緣才有的粗糙面貌、森嚴氣氛與險峻姿態傲立。

K說,我們將花掉兩天兩夜的時間穿過德雷克水道(Drake Passage),到一千公里以外的南極半島,「這段水路的波浪最大,最令人不舒服。」我在一旁擔憂起來。這條水道也是南美洲和南極之間的海峽,但最早發現的是斯科頓的船隊,不是這個專門打劫西班牙船隊、並打敗西班牙無敵船隊的更出名的德雷克。

我靠著船舷,頂著愈來愈大的風浪,想:在這起伏的波濤下是深達三、四公里的黑暗水域;對我而言,那簡直是窒息、死亡,或無可遁逃的惡夢;但它卻是這一帶海洋生物最活躍的樂園,大量的浮游生物、磷蝦、海膽、海星、可能還有快樂悠遊、用聲納合唱的鯨群……

其實,我更多時間,想的是暈船。

鯨群

在海上的第三天,暈眩與不舒服仍是主要的體驗。

但至少有一件興奮的事支持著大夥兒——我們今天將登陸第一座島嶼,南緯62’45”,西經59’45”的阿企歐島(Atchio Is.),這個島嶼有大量的象海豹(Southern Elephant)。象海豹和我們所說的海象(Walrus)是兩碼子事。海象有象牙,出沒於歐亞、北美,象海豹則是世界上最大的海豹,身長可達六公尺以上,體重三.五噸,除了Bull elephant seal鼻頭長了一截醜醜的象鼻之外,和一般海豹差別不大。

每個人都期待著第一次的登陸。我也是。可是Atchio島對躺在床上昏潰的我而言,不是大群的海豹奇觀,而是它是一塊陸地,可以讓我暫時脫離苦海的陸地。

早上九點四十五分,船橋廣播了一則意外的驚喜:大群鯨魚出現在船側的海面。所有人一下子都擁到甲板上。我也中斷了我的暈船,快速整裝;拿著相機衝到船頭。這時,我們的船已進入南極輻合圈內(Antarctic Convergence,或Polar Front),海面霧氣漸大,空氣冰冷、潮濕,在洶湧的波濤中,一時之間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依賴船橋的廣播指揮。果然,在船左舷六、七十公尺的地方,我看到此起彼落的水氣,那正是鯨魚的呼吸,不久,開始有三兩隻鯨魚的背脊浮出海面,黑色的體幹進出於白浪之間,帶著神秘難馴的威風,又有些狎暱於被窩裡的自在。但似乎就沒有更大的數量同時出現了。他們和我們等速前進,不刻意接近,也不打算遠離。我拚命拍照,可是透過望遠鏡頭又難以一窺全貌。事後,船橋上的船員說,共有二十幾隻,而且船的四周都有。「那是什麼鯨?」俄國船員不知道。找專家,她說:「Fin and Minke」。不懂。回去查資料。Fin,長鬚鯨,是僅次於藍鯨的世界上第二大動物,Minke,小鬚鯨,最小的鬚鯨科。回台北後,再拿著幻燈片比對資料,發覺對辨識鬚鯨科的鯨魚已小有心得。至於從更細節的特徵再加以區分則遠遠不能。

下午,我們慎重地為登陸作準備。

其中最重要的事項,就是認真地上一堂「國際南極旅遊組織」(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ntarctica Tour Operators, IAATO)介紹旅客造訪南極應知道的事項(Guidance for visitors to the antarctic)。這個「須知」非常有意義,到目前也被嚴格遵守。它包括了以下重點:

一、前言:指明目前在南極的所有活動,都是由一九五九年南極公約及相關約定所管理、規定,它明定南極是一個和平、科學研究與自然資源保護的地帶。這個「須知」便是為了確保所有旅客了解並遵循這些南極條約的精神而訂立的。

二、尊重受保護的地區

三、尊重科學研究

四、注意各種安全

五、保護南極野生動物

六、保持南極的原貌

我們甚至還討論到觀察企鵝時,是否一定要保持五公尺以上的距離。

下午四點,上另一門課「登陸艇安全須知」。

這個我知道的就多了!在阿根廷預習功課的時候,Lonely Planet「Antarctica」為此作了特別的說明。由於南極半島一帶沒什麼泊靠的碼頭,大部分的旅客都只能用橡皮艇(Zodiacs)登陸。它平底、質輕、堅固、方便 、安全,一次載九至十四個人。由法國海洋學家最先引進南極。而安全使用它的方法不外乎是穿救生衣、穿防水衣著、重心放低、絕對禁菸……以及,回程前記得用小圓牌清點人數,免得把誰留在南極……

五點四十分抵達Atchio島。

卻遇到令人失望的狀況。

風浪太大。

無法進行登陸……

船長沒經過太久的判斷與思索,就決定開往下一個目的地。

「南極之旅,往往就是這樣,」K說:「登陸工具的限制、南極氣候的惡劣與多變,我們幾乎沒有辦法確保到任何一個目的地的絕對成功……」

南極之旅,十分依賴每天的天氣。

新體驗

雖然登陸不成,但是昨天的感覺已經十分南極了!

我們看到零落的浮冰載沉載浮。看到成群企鵝快速在船邊撲躍前進。我們看到地勢險峭的Atchio島,及其上白雪覆蓋的山崖。

到了晚上風勢繼續增強,並開始下雪。

「莫坦那斯基教授號」沉默地破浪前進。白色的雪花飄落在甲板上、無邊的、黑暗的南冰洋裡。

我們沉默了一夜。

但是今天不一樣。

大部分人的暈船症狀消失了!我們已經駛入風平浪靜的傑拉許海峽(Gerlache Strait)。這是南極半島( Antarctic Peninsula)和旁邊幾個小島之間的水道。傑拉許當然又是一位名垂南極青史的人物,他是比利時的海軍軍官,於一八九七年十二月十四日從祕魯Punta Arenas出發,帶隊南探。次年二月,他發現了這條現在以他命名的海峽,以及以他的同伴命名的許多地方和島嶼。不料從二月十六日開始,這艘已經開到南緯71°31’的「比利時」號被「早秋」的浮冰攫住了!整整被鑲在凍結的海面裡三百七十七天才得以逃脫。這個人類史上第一個在南極過冬(且幸運脫離)的冒險團隊,可以想見,是需要多少勇氣、創意、堅忍、紀律與運氣來克服這長達一年的惡夢啊!每當我想到一艘孤單的三桅帆船,被南極幾乎永無終日的黑暗掌握,囚禁在冷酷的無垠堅冰之間,進退不得,求告無門,都不禁為這百年前的遭遇嘆息不已。

當然我們的境遇完全不同。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的傑拉許海峽,陽光初露,水波不興。各式亮眼的白,已經取代了原先的灰、灰藍、暗褐、暗藍,包圍著我們。純白的浮冰,純白的冰山、純白的陸地在昨夜我們熟睡時,在風雪的掩護之下,已經佔領了我們的世界。

這是一個全新的疆域,除了清澄、初醒的湛藍天空與半開半蓋著的湛藍海水之外,我們被單一的顏色統治著。當航道愈來愈窄、各式巨大的白色物體(如島嶼、山脈、冰山)愈來愈靠近,我們的視線負擔也愈來愈大:周圍的事物太白、太乾淨、太亮、太沒有雜質了!也由於分不出界線、材質與遠近,我們有時甚至不能把眼前的這塊白跟那塊白區分出來。只有靠光線、光線照射的角度,光線形成的各式紋路與各層次的陰影,我們得以維持肉眼的「解像力」。

但是光線通常是在光滑的白色冰雪上滑跤,反射給你一個刺眼的光芒。

大夥兒擠到船頭,跑上船橋,靜靜看著,彷彿被大自然的白色王朝的氣勢鎮懾住了!

站在海灣式船橋的擋風窗前,我們的前程由於兩岸景物漸漸合攏,形成一個標準的透視法的視野。遠處是窄窄的水道,船首排開密集的浮冰;兩側的近處是浮冰與冰山,遠處是高聳的岸緣和山脈。

浮冰和冰山是不一樣的。浮冰(Pack ice)是海水凍結而成,在氣溫回昇時,碎裂成片;冰山(iceberg)通常是覆蓋在陸地邊緣的厚冰,受壓擠(等於就是冰河作用)及海水沖刷,掉進大海流浪,體積可以大得像一座島嶼,幹掉幾艘鐵達尼號都沒問題。我們看到幾座較「顯赫」的冰山,相較於其後陸地的千百尺積雪,似乎還沒到嚇人的地步,但也有三、四十公尺以上的高度,而這,只是露出海面的十分之一而已。

上午九點半,我們放下四艘橡皮艇,登陸庫佛維爾島(Cuverville ls.)。這是我們踏上南極陸地的第一次。興奮之情 ,不可言喻。庫島位於南緯64’40”,西經62’37”,整座島為冰雪所覆蓋。但是在海水沖刷的岸緣,還是可以看到礁石和露頭的岩塊。當地的原住民是一種叫作Gentoo的白眉毛企鵝,身高四、五十公分,數量龐大。我們還沒靠岸時,就已經遠遠地在岸上歡迎我們了。

企鵝是一種十分有趣的動物,大部分都長著黑背白肚、短手(翅膀)短腳,頭部則因種類不同而造型各異。這種全身似乎找不出可以彎腰、彎腿的關節的直愣愣的水鳥,通常像參加宴會的盛裝賓客一樣,有禮貌地直立站著;一旦在雪地上走路時,就優雅不起來了。要不就是左右搖晃、邁八字步,要不就是短翅後張、身體前傾、跌跌撞撞,非常滑稽。可是一旦躍入水中,那股靈活勁兒,彷彿不是同一種鳥類了。牠們快速划水,潛進潛出,姿勢有如無翅的蝶泳,浪裡「黑」條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

白眉企鵝一點也不怕人,除了遊手好閒之外,還不時壓縮著胸腔,仰天發出巨大的、類似鵝的鳴叫。我們在船上討論過的五公尺安全距離,雖然想要遵守,不久也就被好奇的企鵝打破了!

在南極這樣森嚴無情的自然景觀中,存活著幾千萬隻各式的有如卡通動物一般 的企鵝,我覺得是南極最有趣的對比。而這些充滿喜感的黑袍小紳士,也為封凍的南極帶來些許熱鬧與歡愉。

離開Cuvervill島之後,我們繞到附近的海域看冰山。那是一幅怎樣的畫面呢?想想一個堆滿了冰塊製成的舊貨的倉庫吧。在這兒有傾斜的鋼琴、有書桌、屏風、船舶,還有蜂巢、牛肚等——當然都是超大型的——還有更多是超大型的碎玻璃 。這些冰山有的半透明、有的不透明,在耀眼的陽光下,呈現出白色 、藍色或黃色的光澤。這當中白色當然佔絕大部分;有藍色血統的則最美,神秘有如一個固體的海洋,它和黃色的都可能是冰河切割過某些礦物質所致。還有一種帶點髒黃的,看起來像非常古老的冰塊。

我們把橡皮艇開得很近,有些冰山都可以用手觸摸到。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尤其看到陽光穿透海水照在水面下的冰塊時,你會覺得海水、陽光、冰塊、顏色都是一種相同的材質,是可以互換的。

下午穿過了介於南極大陸和隆姬島(Ronge Is.)之間的愛爾凡水道(Erreva Channel),計劃造訪真正座落在南極大陸這一側的著名景點尼克港(Neko Harbor)。不料,快到達目的地時,船橋發現遠方峻谷裡有一個小紅點。用望遠鏡一看,是與我們同時出發的另一艘較大的船Disco號。它停駐於巨大的峽灣之下,看過去好像十二球冰淇淋下的紅螞蟻。

基於兩條船不能同時在一個地點登陸的安全規定,我們讓賢,先去另一個南極大陸上的景點——號稱世界上最名實相符的「天堂港」(Paradise Harbor)。

夢境

從天堂港到洛克雷港的這一段路大概是此行最美的了!也許是漫長黃昏的關係,著色過的陽光從各種角度,為我們所經過的「南極畫廊」打燈光,創造出各式的質感、陰影與造型,創造出不可思議的幻覺與幻境。

這一段風景的主要元素是:如破碎的鏡面般的浮冰、平靜如藍莓果凍的海水,積雪——厚厚的,以及更厚的積雪,像難吃的美國蛋糕上的糖霜,或好吃的雪製海綿蛋糕的數百層樓積雪,環列於水道四周——以及不時從雪原上穿透出來的——如筍尖破土而出的嶙峋山峰。

冰雪就只是冰雪。原先,我是這麼想。

但是南極的太陽非常努力地告訴你,不是這樣。

雪的質地有鬆有緊,有軟有硬,有乾有濕,有粗有細,有的吸光,有的反光;有的正在融化,有的正在凝結;有的表面有風,有的完全沒風;有的向陽,有的逆光……這些差別,在白色的波長下是看不出來的,直到陽光的分解、陽光的轉變,在陽光的介入下,這些零度以下的H2O才紛紛展現它們種種變貌,例如:有些積雪像銳利的狼牙,有些像鼓脹的沙發;有些積雪則正受到南極常有的強風的吹襲、形成大小不等的風暴,當你在距離之外看它們時,它們卻失去風暴的原貌:風小時,像某種模糊的邊緣,風大時,像某種不確定的表面,風更大時,整個雪面遠看像瀑布,甚至山和雲不分!(它們的高度和材質都很接近啊!)而山頭上的強風常讓人們覺得峰頂在蒸發、冒煙。真的,在好幾個地點,我透過肉眼和望遠鏡想分辨何者是山、何者是雲,何者是遠、何者是近,卻完全判斷不出來。

當夕陽斜射,判斷力更進一步萎縮。我曾拍到一張似乎整個從中間裂開來的數千呎雪山,也深深感動於某種金色絲綢的光影與質地,在最近的雪原上巨大無比地現形。

當夕陽更斜,圍繞我們的雪壁山牆都已漆黑欲眠,而矗立在它們之後更高的雪白山頭仍反射著陽光,熠熠發亮。

我不曾想像過天堂的模樣。

但是南極的大自然以它豐富的想像力,為我作了一次虛擬實境。

而我幾乎就要相信,如果有天堂,它應該和這樣的場景與感覺最接近……

英國領土

在維因科島(Wiencke Is.)西側的洛克雷港(Port Lockroy ,S64’49”, W63’30”) ,在我的心目中 ,是此次南極半島之旅的中心景點。它就位於昨夜我們夜泊的美景下方,小小的房舍剪影,在巨大的冰雪背景下,很不容易被發現。當我們靠得更近時,冰雪背景快速換幕:南側是露頭嶙岩像箕張的手指頭的「七矮人峰」,北側是像斜曬著的沙發床墊的積雪;它們之間的正前方礁岩上則是漆著黑底和紅、白色圖框的整齊房舍。這裡是英國「領土」,原先是科研基地,負責偵測南大西洋氣象資料,並且首先發現南極高空臭氧層破洞。一九六二年遷站後,本址改為博物館,陳列著五十幾年來該站工作人員的生活與工作裝備,包括鍋爐、桌椅、雪橇、日常用品等。

我們在九點三十分上岸的時候,Ingrid很興奮地向大家宣佈:在洛克雷港這地區的企鵝蛋,大概都孵出來了,我們可以看見大批出生不到十小時的白眉小企鵝。果凡不錯,這兒的企鵝瀰漫著緊張、騷動的氣息。不知道是得意還是戒備,成鳥們不時站起來張望、鳴叫。在牠們軟軟的肚皮下,若隱若現著灰色的、絨毛未豐的、可愛至極的小企鵝。企鵝算是親情本能很重的鳥類。據說公的帝王企鵝(Emperor Penguin)把蛋擱在腳上孵,因此孵蛋期間幾乎不吃不動,等蛋孵出來,體重也少了一半。白眉企鵝的孵蛋大任,則是由公的母的輪流擔任。但是孵出的那一刻,總是媽媽當班。母企鵝餵食時,把吃下去的半消化食物反芻到喉嚨,由小企鵝把頭伸到媽媽的喉嚨中就食。

連續拍了企鵝親子互動的畫面後,驀然發現,我和牠們的距離,在物理上、心理上都變近了!

洛克雷站目前只有兩個英國人在看守,主要的工作是提供紀念品及郵件轉寄服務。在一九四三年時,阿根廷曾宣佈包括洛克雷港在內的這個南極地區為它的領土,並派軍艦來放置主權標誌。英國人立刻派軍前來搶回,並大興土木以固邊疆。類似這種搶大餅的領土之爭在無主的南極常常上演,直到「南極條約」簽訂以後才收斂下來。但小動作仍是不斷。

所以,我老是覺得,為了彰顯國力或為主權宣示留下證據,南極有不少地方雖然以各種名義設站或派駐人員,其實平常最主要的工作,恐怕就只是替興奮的旅客在護照上蓋個聊備一格的關防章、紀念章、郵戳而已。

折返點

離開Lockroy的「夏日郵局」,我們試探著往更南前進。希望通過利馬水道,到彼特門島(Petermem Is.)——它是我們旅途的最南點,也是Gentoo企鵝的最南聚集地。

雖然透過無線電,我們得知由於密集的浮冰擋路,Disco號已在利馬水道之前卻步返航,我們的船長還是決定勉力一試。因為利馬水道 (Lemaire Channel,傑拉許為了紀念他發現剛果的同胞Chairles Lemaire而命名) ,等於是整個南極的「長江三峽」,擁有最窄的水道(平均寬一浬,最狹處○.七浬),最尖聳的高山、最特殊的風光,號稱「柯達軟片峽」(Kodak Gap),怎麼能等閒放過?

下午兩點三十分,我們來到水道入口。平常偶爾到船橋上視察的船長,再次盛裝站上指揮座,決定全程督導。當時的整個狀況是:水道內九五%遭浮冰封凍、冰層厚度一公尺。由於水道曲折,加上兩壁都是陡峭的千尺懸崖,我們完全看不到出口。在又興奮又緊張的心情下,我們屏息看船長小心翼翼地把船開進峽谷?。

「莫教授」並不是破冰船,而是所謂「Ice Class」冰級船,可以防浮冰,也可以破些較薄的冰層。我們頂冰前進,一會兒把浮冰擠開,一會兒裂冰而行,撞擊冰層的聲音愈來愈沉,愈來愈清晰。我全神貫注地注意著船長的每個判斷與手勢,也約略能理解到他的判斷與考量。

七浬長的深峽,我們花了兩個小時通過。

是的!我們通過了!在南極最野性的、像在作V字型手勢的奶頭山(Una’s tits)以及沿途各式拔地插天的險峰的見證之下,「莫教授」成為本季第一艘穿過利馬水道的船。

但是,橫在我們面前的開闊水面,卻是更多、更密的浮冰。「莫教授」一直頂、一直頂,到了南緯65’8”分西經64’5”的地方,波特門島的門口,因為海面擁擠得沒有辦法讓小艇操作,船長決定放棄登陸我們最南的目標,打道回航。

望著船後我們在白色海面犁出來的深藍色「水溝」,我想:這是我們一群人在南極海域留下最短暫也是最深刻的足跡啊!

欺騙島

聖誕夜的大餐十分豐盛。但是我對於西式的大魚大肉失去咀嚼的耐性,胡亂用完餐後,回房準備登陸原先經過的Ronge Is.,隆姬島。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我們登陸了這個以Chinstrip帽帶企鵝聞名的小島。帽帶企鵝在頭的兩側各長出一片白色的尖三角形圖案,並以黑線描邊,相對於淺色的下巴,就好像繫了帽帶一樣,當然是長得怪里怪氣的。這裡的企鵝也正在迎接牠們的小雛鳥。但是情況似乎更為險惡,因為向晚的天空裡,和亂石嶙峋的山壁上,都是巨大的鷗鳥和Skua,當牠們展翼掠過我的跟前,那種流洩出來的威脅性連我都為之一驚。

經過一夜的北行之後,我們離開較南的Gerlache附近島群,登陸素負盛名的欺騙島(Deception Is.)。

這是一個由火山口構成的馬蹄形島嶼,地質鬆軟,不易留存白雪,整個地區呈現沙質的暗褐色,間雜著積雪所形成的白色虎紋。

在歷經一個禮拜的白色崇拜之後,來到這個全然被另一個低調、暗淡的顏色所統治的島嶼,心情上的轉折是十分巨大的。在南邊,我所看到的白,是堅實的、永遠不死的;在此,我所看到暗棕色,是衰敗的、已逝去的。走在這兒,好像走在黑白照片的世界裡或黑白影片的時代裡,油然升起的是懷舊,是感傷。

我們登臨的捕鯨人灣(Whaler’s Bay) 實在太適合這樣的主題了!

被五百八十公尺高的山陵圍出一個內海來的欺騙島,是一個有著顯赫身世的島嶼,一八二○年由好大喜功的美國獵海豹者帕馬(Nathaniel Palmer)發現。一九○六年,挪威和智利共有的捕鯨公司在此建港,成為捕鯨人灣的前身。以後陸續有捕鯨公司在此設站,到一九一五年,這裡已有十三個工作浮船和一個岸上工廠了!以致於一九一五年底,南極傳奇探險家之一的沙克頓受困而派人四處求救時,曾指望捕鯨人灣開工後,比較可能遇到救兵。一九三一年,由於捕鯨工業不景氣,此地永久關閉。時光的凍結則從此開始……

捕鯨人灣是欺騙島風景最美的地方,南側是土質鬆軟的山陵,其中崩塌的一塊形成一個巨大的斷崖缺口,叫海龍王的窗口 (Neptune’s window),在彼,我們可以看見島外的海洋。靠北邊則是當初捕鯨作業的中心。在寬達三百公尺的黑色火山砂灘上,零零落落散佈著木屋、倉庫、工廠設備、鯨魚油儲槽、鯨魚殘骸、木船殘骸、飛機殘骸等 ,沒有人跡、沒有動靜,一個巨大的廢墟在人類的記憶外荒蕪著。

若不是盤桓天空、充滿攻擊性噪叫的鷗群 ,這裡真是讓人一進來就陷入憑弔與深思的情緒。透著無名墳墓上的十字架望去,整個海灣平靜得像停擺的時鐘,像超現實主義者的畫境,也十分接近我們內心的風景。

我很希望能再多逗留一會兒。但是這一天行程太緊湊了!

下午兩點,我們又登陸了智利舊站附近的潘度倫灣(Pendulum Cove),它就在欺騙島的另一側。火山的地熱在鬆軟的沙灘邊緣創造出上溫、下熱、中間冷的海水三溫暖,有勇氣下去泡的人,事後都可以領到一張南極游泳隊的隊員證書。

晚餐後八點三十分 ,我們登陸更北邊的半月島(Half Moon Is.)。這是我們深入內陸最遠的一次。看似稀疏的冰雪,底下卻是崎嶇不平的山岩 ,有人一腳踏空,雪竟然可以掩到胸部。

半月島是帽帶企鵝的大本營之一,漫山亂石堆裡都是密密麻麻的帽帶企鵝,夾雜著來串門子的阿德列企鵝。

但是我們關心的不是企鵝。在巡航的尾聲中,我們還是希望能近距離看到海豹。雖然,一路上我們已看到不下十隻海豹,牠們大部分在浮冰上輕鬆徜徉,我們的船靠近牠們的冰塊時也不逃開。

在翻過一個山頭,到半月島的另一岸時,我看見天光漸失穿透力的黃昏裡,遠方雪白的島嶼把大海襯得森黑。「我們看見海豹了!」有人呼叫。我把視線從黑色大海移回,卻沒看到什麼東西。除了一截樹幹。

那不是一截樹。那是大名鼎鼎的威得海豹。首尾超過三公尺多,由於頭身比例比想像的還懸殊,身體又接近枯樹幹的花色,乍看之下,真的像一截粗長的樹幹。

我們相距只有五公尺。

牠顯然正打算睡覺,著名的無辜眼神,困惑地打量著我們,但不慌張。南極的動物還沒有機會學會怕人。

我們遵照Ingrid的示範,在五公尺外的雪地上挖了一個洞,讓自己舒適地窩在裡頭,安詳地觀察,和牠對望。牠漸漸放鬆,頭慢慢垂下。在內心希望牠舒坦、放鬆的同時,我自己也感受到這種安詳的共存,久久不拍照,也不離開。

長城站

南席特蘭群島是南極半島西側最北端的群島,其中最大的喬治王島(King George Is.)氣溫較高、氣候較濕,世界上的主要國家和南美鄰國,如:俄國、波蘭、烏拉圭、巴西、阿根廷、智利和中國大陸紛紛在此設立研究站。而我們旅途最後一個重點,正是中國大陸的長城站。

中國人和南極的淵源來得很晚,一九六一年簽定南極條約時,中共都還不是簽約國 。日本就不一樣了!當世界列強爭相在南極競逐時,日本人白瀨矗(Nobu Shirase)也來參了一腳,他分別於一九一○、一九一二年乘「開南丸」到南極兩次,第二次還遇到安德姆森的探險隊。他十分狂熱,曾試圖闖到南極點,也曾經對著已被命名為「羅斯冰棚」的大片冰原宣示:他命名他極目所及的地方為「大和雪原」。但無人當真。

日本是南極公約的創始簽約國之一。目前在南極有三個科研站。印度在一九八三年也成為南極公約的正式會員,目前有一個站。

中國大陸在一九八五年才開始在南極活動,但發展得很快。目前有「長城」和「中山」兩個站。

長城站建立於一九八五年二月。位於喬治王島南端的半島上 ,緊鄰祕魯站的大飛機場,面積約二.五二平方公里。中山站在南極大陸遠遠的另一邊,氣候更嚴酷,但科研價值更高,它建立於一九八九年。

K近年來進出南極大陸頻繁,和長城站的工作人員建立起相當好的關係和默契。長城站每次也會熱忱地接待K所率領的團隊。大夥兒對造訪這個地方的興致似乎十分高昂,我固然是好奇於中國人目前對南極科研的實力與成就,但也和大部分老中一樣,已厭倦西餐,而強烈想起中國口味的伙食了!

冒著幾乎已不適於登陸的大浪,我們九點三十分在麥克威爾灣(Maxwel Bay)的俄國站前搶灘。上岸後受到俄國站長的熱情招呼,並在他的辦公室裡喝了熱騰騰的咖啡。這件事突然變得重要,是因為在旅程的最北方,多變的南極氣候又開始作怪了!強烈而冰冷的寒風,讓全副武裝的我們仍會瑟瑟發抖,抬不起頭,無法久留室外。待人員到齊,和長城站聯絡好後,我們分乘一部中方的履帶車和俄方的裝甲人員運輸車往長城站出發。由於中俄之間只隔著智利,路程並不遙遠,但是在崎嶇未鋪的路面與雪地上快速滾轉的車輛,其性能更像搖勻雞尾酒的調酒壺,把我們疼痛的屁股、打架的牙床、躍動的橫膈膜和碰出包的腦殼,調成一種緊張、狼狽又興奮的情緒。

長城站的伙食果然名不虛傳,他們找來廣東廚師,以Buffet的形式供應著牛肉、烤雞、豬肚、咕嚕肉、蔬菜、魚丸湯,各式麵食和各式調味醬料,難怪船上工作的老外那麼喜歡來。也許是口味,也許是第一次在陸地上用餐,我看到不分國籍(共有九國)、不分男女老少的旅伴們,在整整一個半小時之間,快速嚥下不可思議的巨量食物。

酒足飯飽,開始參觀。我們發覺到,可能是經濟好轉的關係,長城站的設備遠比俄國站、智利站和其他參訪過的站來得美觀、舒適、整齊,清一色鮮紅的房舍,錯落於人工湖與海邊的雪地上,正中央照例豎立著我所謂的「萬國路標」:一枝全是外國地名,例如離巴黎好遠、羅馬好遠;一枝則釘滿中國地名,從最北的齊齊哈爾排起,最底下赫然是台北。

長城站的建築物除了宿舍、行政、生活交誼、倉儲與能源之外,主要就是科學研究了!在一間間的小研究室裡,有些研究以短期的為主,如地質、海洋科學,每半年就換一批人,有些則是長期觀察,如氣候、大氣中電離層的變化等等。不管是科研還是一般工作人員都素質不錯、應對得體。

天氣愈來愈糟了!但是聽說島的西側有大群海豹,有些人還是忍不住要求負責接待的專家帶我們去見識一下。

「真的要去嗎?」專家T君問。「是呀 !」有什麼問題嗎?「天氣很不好喔?」是呀,我們知道,但是那麼要緊嗎?「好吧!」

我們不知道這在南極算不算糟糕的狀況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南極領略到暴風雪卻是事實。刺骨的寒風打從我們出門就鞭打著我們。所幸我們要走的方向剛好背對著它。即使如此,走了幾百公尺後,有人遲疑了!天氣著麼冷,風這麼大,視線這麼不清楚,高高低低的岩石與積雪的斜坡路又這麼難走。而且酷寒之感已經刺穿所有可能的縫隙侵入了!

海豹觀察團決定放棄探險,折回長城站 。沒想到逆風而行竟是如此艱困。我們不能張眼、不能抬頭,也不能挺直身子。手腳並用,連滾帶爬一段從台大正門走到新生南路側門的路程竟然走了半個鍾頭,而且耗盡了所有的興致與力氣。

在南極的夏天裡。

情形一直沒有好轉,最大陣風二十七m/秒的暴風雪顯然將延誤我們的行程。

我們擠在原先登陸的俄國站內,苦候天氣的好轉。卻只看到「莫教授」號在遠處的海面上飄搖、打轉,更不用說搭橡皮艇回船上去了!

如果不能準時返航,我們接下來的行程將延誤一天,合恩角的參訪計劃就泡湯了!

我們等著。

窗外好幾隻比老鷹巨大的褐色Skua,竟然展翅逆著強風,在三到六公尺的高度放自己的風箏!這是多麼奇怪的舉止啊!Skua並不打算飛到哪裡,而像是在疾風中堅持要把自己固定在空間中屬於自己的,那個不存在的點。

我們焦急地等著。

在吃完俄國廚師所下的中式水餃之後,長城站的人傳來一個訊息:今晚顯然走不成了!孫站長決定招待旅客回長城站過夜。但是舖位可能不夠,只能優先招待老中。這個訊息用中文傳遞著。不懂中文的老外留在俄國站打地舖,懂中文的老中則被載回去睡套房。這種情境實在奇特。

我們失去了去合思角參觀智利基地的時間。

但意外獲得在南極的陸地上過夜的體驗。

尾聲

凌晨四點,風浪變小,工作人員搭乘Zodiac試著搶攻返船但沒有成功。

六點再試,終於可以。

八點三十分,我們開始返船。但風浪其實還是不小,海水不停打進來,小艇也不時要用很大的角度翻過這個浪頭到下個浪底。南極比較野蠻的這一面,我們在最後一站才見識到。每個人緊緊抓著艇邊的繩索,面色凝重,不太言語。終於,「莫教授」在望。但我們不能從這一側登上船梯,因為突起的巨浪會把我們狠狠砸在船舷上。

我們繞到另一頭,上了大船,所有人都高興得歡呼。我們上船這麼多次,第一次為了上船而歡呼。所有人都回船後,船長下令開足馬力,迅速北返。

接下來還有兩天兩夜的不安定海域要走。

但我曉得,回到我已經熟悉的上舖時,我曉得我的南極夢境已經結束。

我去過的地方,相對於整個南極的廣大、複雜而言,簡直是九牛一毛。做過的事,相對於過去的英雄或現在的專業人員而言,也等於還沾不上邊。這樣就要大張旗鼓地寫個報告,有點像一個旅客才到澳門,就急著談遍整個中國一樣。

但是此行的收穫豐富,感觸也深,如果不敢趁早把它記錄下來的話,就像是一個登陸月球的人,嫌自己在寧靜海沒走到幾步路,而不敢在回家的路上談論月亮一樣。

這是一個全新的體驗。就像你探觸到愛人較私密的地方。你和地球的關係從此變得更形親密……

︵本文作者羅智成現為作家、媒體工作者、文化評論者、創意人。著作頗豐,有詩集、散文、評論等十餘種。︶

本文出自 1999 / 07 月號

第157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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