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批評家薩依德（E. Said）在《知識分子論》一書中曾說，流亡是最悲慘的命運之一。他認為，知識分子勢必要維持隱喻式流亡的姿態，因為是處於兩者之間的狀態（state of in-betweenness），所以可有異鄉祖國的雙重視角，用「邊緣」來怒責反諷「傳統與舒適」。
然而，在大陸詩人北島的散文集《藍房子》裡，我們看到他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流亡海外後，除了嚴肅的邊緣抗議外，生活中瑣細的遭遇和所思所想；沒有絕決壯烈的流亡態度，只有尋常家事的口氣。
對現時的北島而言，時代是最可討伐的事吧。整個消費社會把理想懷疑的價值，與文學本質的激越，過濾成心平氣和的承受。二十八篇生活散文，訴說的是在國外感受到詩的年代消逝與流亡意義的減損。
《藍房子》分成四個部分。輯一，寫他接觸的外國人與海外詩人；輯二，寫在國外憶起或遭遇的中國人；輯三，雜記海外生活與家居；輯四，以搬家、開車、賭博及詩歌朗誦為主題，描述其經驗。
對峙與屈服矛盾交錯
對峙與屈服在作品中矛盾交錯。他談到和美國六○年代「垮掉一代」之父、名詩人艾倫金斯堡（A. Ginsberg）的交遊時，描述這位反主流英雄成了中產階級後，以一百萬美元的高價，把全部手稿與來往信件賣給史丹佛大學圖書館。北島說：「很多年了，他的憤怒顯得多餘。久而久之，那情形有點兒尷尬。」當社會不需要、不理解憤怒時，詩人驕傲與野蠻的力量，失去了魔力。
當金斯堡過世，北島懷想起他拉著自己在漢城找同性戀酒吧（金斯堡是公開的同性戀者）、在簽名會上搭訕同志及參與喇嘛教聚會的經過，戲謔中帶著尊重。最後北島下了個嚴肅的結論：「我想這五十年來，無論誰執政，權力中心都從沒有把他（金斯堡）從敵人的名單中抹掉。他就像過河卒子，單槍匹馬地和嚴陣以待的王作戰，這殘局持續了五十年，而對峙本身就是勝利。」
本書一半以上的篇幅都在描寫人。包括美國詩人蓋瑞施耐德（G. Snyder）、墨西哥詩人奧克塔維歐帕斯（O. Paz）、英國的書商、歷史學家、北京「先鋒派」文人、香港導演胡金銓等。
他筆下的文化人，有的代表時代的結束，有的象徵脫俗的風格，但更多宣示著對現實的妥協甚至是犬儒主義。
為了尋找詩歌精神家園而搬到倫敦的書商邁口，明顯發福，年齡和家庭正逼他就範。他在憤世嫉俗、大罵英國詩歌界的墮落與勢利後，終於失業。北京的理想青年彭剛，在美國匹茲堡大學拿到數學博士，談的是房貸、替兒子攢學費和工作壓力，最後在美國自殺。終身反抗主流文化的詩人施耐德，卻獲得學院派控制的普立茲獎。
種種錯置荒誕的處境、真相，在如日記般的描繪中，拼貼成世紀末的小文化史，引人反思當代文藝的新處境。
他側筆記錄金斯堡、帕斯和胡金銓之死，從生活入手，寫來不哀不矜，刻畫出大師風骨。他寫胡金銓是個完美主義者。拍「俠女」時，有一場戲需要古厝蕭瑟的感覺，可是胡導演嫌蘆葦不夠高，拖了幾個月才拍。這些求全的仔細，使片商在片子不賺錢後，不再找他拍戲。北島回憶，帕斯的前秘書告訴他，是鬥爭使帕斯年輕。帕斯名氣太大，常遭人妒忌和暗算，所以他常在報刊與人打筆仗，「打得飛沙走石」，這樣的鬥爭，維持到他罹患癌症。
北島繪人狀物，難脫詩人本色，善用妙喻。他知道斯德哥爾摩的外交官友人安妮卡，已經當了牧師時，他比喻，「這事對我來說還是有些不可思議，好像長跑運動員，突然改行跳傘。」
他形容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卻總是捧著咖啡、精神抖擻地坐在書案前的朋友約翰：「電源到底哪兒來的？咖啡公司應該拿他做廣告：看，永不疲倦的約翰！請注意本廠的標誌『約翰牌咖啡』。」
描寫與女兒田田的世代差異，也令人叫絕。他說女兒總是阻攔他追打喜歡在皮沙發上磨爪的貓，但他轉念一想，貓若一百倍就是虎，女兒得反過來為他求情。
他說與女兒在音樂上的對立早就開始。一次聖誕節與女兒開車到拉斯維加斯，女兒聽的范曉萱歌曲「嗲聲嗲氣，磁帶像丟了轉……倘若有一天警察用范曉萱的歌過堂，我立馬招供。」
騷人墨客心靈的漂流
北島流浪中的筆觸，無怨無嗔，安然自若。大陸文友李陀沒想到被稱為「老木頭」的呆板文人，寫的散文竟會令人發笑。北島以幽默扒梳這個詩人漸漸屈服的年代，像一名冷面笑匠。
提到參加朗誦會，他如此說：「詩人多跟社會過不去，又無生存能力，免不了待業受窮有神經病嫌疑，被劃入另類。不管怎麼著，朗誦給詩人提供了證明自己不聾不啞、免費旅行和被世界認知的機會。」
回憶八五年到深圳參加筆會，第一次玩吃角子老虎，沒投幾次就中，叮叮噹噹掉出一堆錢。同行紅了眼，也一窩蜂去投幣。開會時，人手一個小輪盤機，「文學開始走下坡，」他打趣地寫道。
談到自己只有小學五年級程度的英文，他說，有一次他到超級市場買蠟燭（candle），因為L的音發不出來，一位想幫忙的老嫗聽成是保險套（condom）。他急了，趕忙補充說是在黑暗中用的，老嫗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保險套是在黑暗中用的。
這位近年來屢獲諾貝爾文學獎入圍的大陸詩人，將去國懷憂的心情，隱藏在平實逗趣的書寫當中，饒具興味。
近十年來流浪七國、搬過十五次家的北島，喜歡秘魯詩人瑟塞爾瓦耶霍（C. Vallejo）的詩句：「我一無所有地漂流……」，北島的流亡也象徵著當代騷人墨客心靈的漂流。
書 名：藍房子
作 者：北島
出版者：九歌出版社
頁 數：246頁
定 價：2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