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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盡後溫情在

文 / 遠見編輯部    
1998-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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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盡後溫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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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人不必成眷屬?

問:最近《中國時報》刊登了一篇你的專訪「有情人不必成眷屬」,引起不少討論。在印象裡,你的論述多在教育科技和兩岸關係這些硬性的領域,什麼使得你談起這個題目?你真的認為有情人不必成為眷屬嗎?

答:這原是為了編吳健雄科學營的專刊,和《中國時報》記者楊維敏談到資優生的問題。近年來資優生為情而死、而犯罪的新聞似乎特別多,才討論這個題目。結果因用了「有情人不必成眷屬」的標題,引起一些議論,也許應該澄清一下。我絕不是認為有情人不應成眷屬,世間也盡有神仙眷屬,更不是鼓勵「不負責任」的婚外情。事實上,我的一些看法是受了最近出版的一本書的啟發,這本書匯集了胡適之與韋蓮司五十年來往的書函,並加以考證譯述。我初讀此書時,終夜難眠,乃找出了塵封已久的波娃與沙特生平關係的自述。重新翻閱,對這兩對性格、背景完全不同,但都有獨立個性的男女、其悲歡離合之情,令我感觸殊深。

東方傳統中,婚姻之道是女主內相夫教子、男主外立德立功立言,如此男有分女有歸,乃大同之世的理想。西方傳統雖不盡同、但對男女分際的要求,大致亦如是。現代的社會,標準變了,做女人先要做個獨立的人,因此,要有獨立的思考、獨立的見解、獨立的生活、獨立的職業等等。而異性之間初交時亦往往為這些性格、這些條件吸引。但社會對男性的要求、對男性的壓力,卻仍末變,還是傳統地要他出人頭地。雖道德、文章、功名、富貴、資智愚不肖之要求不同,但其要出人頭地則一。「良人者,仰仗終身者也;……」今日有志氣的女性,當然不屑一定要在衣食上仰仗夫君、但在心理上,良人還是要在社會上受敬仰的,否則,就像晏子的御者之妻,看她的丈夫「仰仗終身者,今若是……」。從此、閨閣之間沒有了相敬之心,其餘也就不用談了。因此,即使有新思想的男女,行為上對婚姻還多有傳統的要求。何況,婚姻是一種結合,朝夕相處不只是談經論道,獨立的另一面是不受束縛,個性的另一面是太多自我,還有柴米油鹽等等等等。如何對待傳統的婚姻,女性主義者不知已有多少論述,但身體力行而能自我協調者,恐怕並不多。

韋蓮司和波娃都是勇於思而深於情的,或者由於客觀的原因,或者由於主觀的自制,最後她們都沒有和她們相愛也想嫁的男人結婚。尤其是韋蓮司,她似乎是為了愛胡適而到這世上來的,她對胡適終身有情、生死不渝。初始的時候,兩人思想才識相當,互相激勵。後來,胡適有他外面的大天地,韋蓮司畢生只做過一個職業--康乃爾大學獸醫系圖書館的管理員,學識知識上當然是落伍了,但其品格的高潔、對感情的負責認真,尤其她在五十二歲時可嫁而不嫁,當時寫給胡適的信哀而不怨,在在顯示與她所愛的人相較,毫不遜色,也許猶有過之。實在是太令人敬慕的一位女性了。

「負責任」的婚外情

問:但無論如何,這也是一段婚外情吧,你如何看江冬秀的感覺呢?

答:那是另一樁公案了。江冬秀嫁了胡適,也必然要大大調適自己的。胡韋之間,也許可說是「負責任」的婚外情吧,發乎情止乎禮,而且啟紉於成婚之前。胡適一生,這樣的公案不只一樁。像胡適這樣的人,才華風貌,熱心熱血,其感情是永遠不可能為一人獨占,既然不能獨占,「獨特」的感情也就至堪珍惜。胡韋兩人之情,建立在思想之交流、識見之共鳴,四十餘年如一日,這不是江冬秀可以企及。或許可說,她們兩人各分享了胡適的一片天地,沒有交集,因此也沒有嫉妒。中年之後都成了相互往來的通家之好。波娃和沙特也有類似的情形,至少在早期、在法國的文化環境中,無論沙特交多少女友,波娃也不嫉妒(或者說可以忍受)。因為她知道,在法國文化心智的交流中,她在沙特心目中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但後來沙特去芝加哥講學,又有了美國人的紅粉知己,波娃就完全沒有了安全感。

這些談論其實是後來偶然涉及的,當時並不是想談婚姻,是為了青年學生,尤其智力上十分傑出者所遭遇到的一些問題。是不是可以建立既實事求是、但又不失羅曼蒂克的愛情觀呢?這也是教育中重要的一環吧。

問:願聞其詳。

答:這一世代的青年,有一套結合了任性和打拚、看似合乎邏輯、其實十分危險的哲學。簡單地說,是這樣的三段論:

(一)只要我喜歡,為什麼不可以?

(二)既然可以,當然要得到。

(三)用什麼手段得到,請你不要管,成功證明一切。

問題是,不成功怎麼辦?而且不擇手段,只求得到,一次、兩次的得手,膽子愈來愈大,一旦失手,就要付出太大的代價。

問:確是如此,為什麼會這樣呢?

答:因為現在從父母對子女的要求開始,只強調競爭,卻不去注意如何競爭,學校和社會的教育也都如此。

這是太大的問題,在這兒不談了。但是這樣的心態延伸到愛情,每個青少年當然都會經歷戀愛,假若一戀愛就要成功,不然就以身相殉,更激烈的就玉石俱焚,那怎麼行呢?

激情可以轉換成溫情

問:那你怎樣看待愛情?究竟要怎樣處理愛情呢?

答:首先,對愛情要有一正確的認識,「問世間,情是何物?」情與天地俱來,是天地間最堪珍惜的事物,但不能期望它必然天長地久。男女相悅,有的是因為具體而實在的條件,如學識見解、權力地位、金錢財勢、美貌健康等等;有的是沒有條件的,忽然的火花一閃,便直教生死相許。從來詩人文士歌頌的,是這沒有條件的純粹的愛。但實際上,很遺憾的,唯有有條件的愛,才可能長久。因為只要那吸引的條件在,相悅之情便在。純純的愛,是一個「人」愛上另外一個「人」,人變了愛也會變。而人是一定會變的,不一定是變心,是構成那人的一切,識見、性情、容貌等等,都是會隨時間改變的。在那一環境、那一剎那,火花一閃,確是真心相愛;但只是那時的他愛上那時的她,環境變了,時間變了,憑什麼還能期望火花持續?所以天下有情人,曾傷心者十居八九。

問:愛情真是如此虛無嗎?都如雪泥鴻爪、船浪水鱗,一去便無痕跡嗎?你真的這樣相信?你怎麼看韋蓮司對胡適的愛呢?

答:不然。如火的激情可以轉換成如水的溫情;而如水的溫情,才是可長可久的。韋蓮司對胡適的愛最後昇華成知己的友情,醇而不膩,而世間有幾個韋蓮司呢?川端康成的一篇小說,我想是《雪鄉》吧,中間有一段描述,非當之美。我將它再推演一下吧:男主角坐在回鄉的火車裡,天下著雨,窗外明滅的燈火閃爍著退逝而去。忽然,一列平行的列車趕上來了,從窗裡望出去,間隔著玻璃上流下的雨水,他看見一張年輕的少女的臉,她也看見他了。矇矇隴隴的,隔著雨絲,兩張年輕的臉,默默相映,默默相視。「望君雙眼色,不語似無愁」,一瞬間,在轟轟隆隆的火車聲中,列車超前而去,帶走了那凝視的雙睜。

火車帶走了凝視的雙睜,卻又永留在青年的心底。旅途孤燈,深夜夢迴,雙眸常來相訪。漸漸的,主人翁由青年而中年,中年而暮年,經歷了許多成敗得失。最後的一個黃昏,他躺在死亡之床上,眺望窗外,聽雨打屋簷,分外地感到寂寞。忽然絲絲雨珠中,重現了那望似無愁的雙眼。剎那間,帶給他如此心悸的喜悅。他帶著喜悅走了。

傷害自尊會永遠留下傷痕

問:但戀愛不永遠是隔窗相望,你說實事求是,究竟分手時怎樣才能免除傷害呢?

答:剛剛說這個故事,是譬喻只有被火車帶走的雙眸,才是最美的,才會永遠留存,若真的移樽過來,很快地就會消失。不過,我們還是要回到現實世界。

怎樣才能減少分手的傷害呢?我想,最重要的是:不要傷害對方的自尊,也不必傷害自己的自尊。我們沒有辦法讓火車停下來,情感的傷害是難免的,但時間會讓它痊癒,也許長留心底,但總會痊癒。但是,自尊的傷害卻會永遠留下傷痕。年輕成長的男女,自尊是他們的阿基里之踵,但戀愛的時候,卻又總是把這脆弱的腳跟伸出來,分不開愛情和自信。分手的時候,難過的往往不是不能得到,而是就此失去;傷心的往往不是緣分已盡,而是「我真的那麼差嗎?」事實是,愛情是盲目的,人生長遠未來的成敗,和愛情一時的得失並沒有絲毫關連。只是太上何能忘情,必須分手時,一定要互相幫助,要他(或她)相信,雖然緣分已盡,即使身屬他人,這曾有的一份感情,仍將永遠塵封在心靈深處。「塵封」兩字要說清楚,但一切並沒有從此失去,以後若再能重逢,春花雖已化春泥,此春泥定將再孕育出新的、不會凋謝的友情花朵。

問:這是原則,分手有沒有技巧呢?

答:實在說,沒有什麼一定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一個誠字;誠實誠懇。人生相處,小謊難免,但基本處必須誠實。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有一個誠字,結合後才會維持信任,分離後才不會留下怨恨。感情的事,寧可人負我,不要我負人。也許有人會說:「這不是太虧了嗎?」其實不然,沒有留下歉疚,永遠替他(她)想想,回憶之中才只有美,長遠而言,不會「虧」的。

真情譬若好酒,久而愈醇

問:那愛情還是可以長遠的了,不一定得到,失去也可成功,失去不一定就是失敗。但是,老舊以後,會不會褪色呢?

答:最主要是不要厭倦、疲憊。厭倦、疲憊,生命就沒有意義了。「老」「舊」還可以是很豐富、很有生命力的。

最近有本常常閱讀的刊物休刊了,我寫了篇訣別的感言,其中有一段:「哲人有云:老友老伴老狗老酒,允宜珍惜,因為世間淳厚悠久而可以相信相託者,畢竟不多。四老之外,我看還可以加上老書老刊。曾經熟讀的老書,置諸櫃架,塵封垢積,但偶爾有閒,啟卷重閱,至某章某頁某旬,曾經為之掩卷嘆息,或會心微笑者,斯感重生,彷彿當年,撫今憶昔,豈非如見故人?熟悉的刊物,月月寄來,平常也不覺得,收到時,並不一定即看,看了,也不一定都讀,讀畢,也不一定皆稱好,有時還不免腹譏一番。但床前案頭,擺上這麼一本,暇時翻閱,漸成自然的習慣,為生活中的一部分,驟然失去,能不悵然?」

六「老」之外,更可加一老情。其實六老之允宜珍惜,也就在一情字。真正的感情就像真正的好酒,應該經得起窖藏,當然不再是烈酒,但久而愈醇。偕老者可如此,不幸分手也可如此。青鬢紅顏時曾經傾心相與,白髮蕭疏時,感情已是潦水盡而寒潭清,一顰一笑卻依然能心領神會,共話青春來時路,誰又道往事不堪回首?

問:謝謝你,給愛情這麼一個理性的分析。

答:也謝謝你,不過話說回來,愛情本來是非理性的。用理性的哲理完全地控制它、駕馭它,是不可能的。只是在今天的時代,從一而終、終身不渝的可能太少。一個人一生總要經過幾次悲歡離合。有情人不必都成眷屬,但當然還是想成眷屬,失去不一定是失敗,但必然仍是挫折,仍會帶來悲哀。我提的這些觀念、這些認識,不是保護網,不能保證你失意時不墜入悲哀的深淵,但希望它能是一根救生繩,假以時日,可以幫你從悲哀的深淵裡掙扎出來。

有兩首英文詩,都是激情盡後溫情在,沈君山教授十分喜歡,併錄於此,與《遠見》讀者分享。

一首寫自首偕老的,為梁實秋所譯。一首寫緣盡分手,似乎沒有人譯,由沈君山教授試譯。

(一)

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約翰,當初我們倆剛剛相識的時候,你的頭髮黑得像是烏鴉一般,你的美麗的前額光光溜溜;但是如今你的頭禿了,約翰,你的頭髮白得像雪一般,但願上天降福在你的白頭上面,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約翰,我們倆一同爬上山去,很多快樂的日子,約翰,我們是在一起過的;如今我們必須蹣跚地下去,約翰,我們要手拉著手地走下山去,在山腳下長眠在一起,

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Robert Burns詩.梁實秋譯

(二)

我從未願望,我倆就此分手。也許我們的途徑,從此將各有方向,但那不會改變我倆分享的內心,永存的關連。不論我在哪兒,不管我做什麼,只要想起了你,微笑就浮上面頰,溫暖就湧上心頭。我永遠珍惜,我們初遇的那天。我們曾一起成長,共同努力。不論世事變遷,我們會永遠讓各自知道,我們相互間,長存的摯愛和關懷。對我,你不僅僅只是一個朋友。我常掙扎,不知如何來說出我的感覺。但我希望,我們永不會失去,我們曾有的共享。因為,不管是相距萬里,還是近在咫尺,你是,也永遠將是我生命和我的一部分。

Betsy Gurganus詩.沈君山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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