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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脈動不能沒有的聲音

樂評馬世芳
文 / 馬世芳    攝影 / 鄭名娟
2014-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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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脈動不能沒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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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音樂是社會的鏡子,台灣在鏡裡長什麼樣子?

當網際網路出現,音樂散落在無垠的網海裡,比自來水還要順手便宜;當聆聽選擇百花齊放,橫掃時代的巨星黯然消失,大眾被切成一塊塊愈來愈細碎;當過往的王牌製作人,放眼兩岸遍尋不著下代接班人⋯⋯台灣流行音樂走到現在,難道搞丟自己的靈魂了嗎?我們到底想從流行歌曲裡尋找什麼樣的東西?

從〈美麗島〉、〈龍的傳人〉、〈亞細亞的孤兒〉聽見台灣的國際處境;從〈忙與盲〉聽見個人情感的解放,從張懸的煙嗓聽見思考的輪轉;從獨立樂團聽這個地下、邊緣、不乖馴的城市鼓聲。

請將你的耳朵借給馬世芳,一起從音樂裡聽聽時代的聲音、感受時代巨龍的脈動,以下是馬世芳的精彩分享:(註:〈〉內為歌名、《》內為專輯名稱)

巨龍之眼,美麗之島

細細分說〈美麗島〉和〈龍的傳人〉,這兩首和我島國族歷史糾纏數十年的歌。

1976 年一場校園演唱會,一個27 歲的年輕人拎著一瓶可口可樂上台,質問唱洋歌的青年:「全世界年輕人都在喝可口可樂、唱洋文歌,請問我們自己的歌在哪裡?」

這是〈美麗島〉作曲人李雙澤的故事。

1977 年9 月,李雙澤因為跳海救人溺死時才28 歲,他甚至來不及錄下親自演唱的〈美麗島〉。

1978 年楊祖珺的個人專輯,第一次公開發行〈美麗島〉,不過唱片公司發現楊祖珺被當局視為「問題分子」,深怕受牽連,兩個月後全面回收銷毀。

1979 年5 月,「美麗島」成為一本黨外雜誌的名字,12 月高雄「美麗島事件」爆發,這首歌竟輾轉為1949 年以來台灣最重大的政治反抗事件提供了標題,此時李雙澤已死了2 年。

1978 年12 月16 日,美國宣布次年元旦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這是台灣自1971 年被趕出聯合國以來,連年外交挫敗的最後一擊。

22 歲的侯德健在這一天悲憤寫下〈龍的傳人〉,歌詞裡曖昧的仇憤,在台美斷交之後被孤立於國際社會的台灣,以及邁入改革開放、重返世界舞台的中國大陸,都能找到集體焦慮的連接點,先是成為「愛國歌曲」,侯德健1983 年「出走」大陸後又變成禁歌。

在此同時,它開始在對岸傳唱,相同的詞曲,卻能映射出另一種光譜。

白色恐懼,紅色汙泥

從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看台灣庶民文化的「混血與雜色」。

在台灣外交處境節節敗退的時代,青年有強烈的危機感,也有巨大的使命感。

一方面深受舶來文化的「混血」影響,對西洋與東洋的青年文化深自嚮往,一方面又體會到台灣仰「上國」鼻息之可悲,而產生出民族主義的意氣和「尋根」的焦慮。

要理解到這樣的糾結,我們可以用一首歌來說說: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重聽〈亞細亞的孤兒〉,我們知道:創作人在全新的時代,驟臨無窮的機會與風險,他們幾乎沒有前例可循,仍企圖以「大眾娛樂」為載體,「偷渡」理念,實現理想。

禁忌鬆動,民智漸開,大家對任何新鮮的文化產品都充滿好奇,近乎飢渴,我們還來不及體會後來「資訊過剩」引致的飽脹、厭煩與虛無。流行歌曲作為創作門類的潛能獲得社會共識,「唱片人」亦得以擁有「文化人」的自尊與氣魄。對躍躍欲試的創作者,那是最好的時代。

這樣的作品一旦多起來,台灣流行音樂遂能挾其跨界混搭之雜色,以庶民文化「火車頭」的姿態向整個漢語文化圈輻射,終於成為這片島嶼有史以來影響最深最鉅的「文化輸出」。

青春不再,琴音猶存

這世界是如此喧譁,讓沉默的人顯得有些傻。這些人是不能小看的啊,如果你給他一把吉他。

1983 年,民歌手出身、演唱過〈月琴〉的鄭怡將要出版第一張個人專輯,原本擔綱製作寫〈龍的傳人〉的侯德健做完半張唱片,忽然出走中國大陸,丟下一堆爛攤子。

時年25 歲的李宗盛臨危受命接下這樁製作案,成為他生平製作的第一張唱片。《小雨來得正是時候》後來大獲全勝,鄭怡成功脫離「學生歌手」身分,轉戰主流市場,開啟了演藝生涯耀眼的全新階段。

李鄭兩人合唱的〈結束〉更紅極一時,而那竟是李宗盛最早發表的歌曲。

回頭望去,這張專輯的成功,彷彿也預示了後來李宗盛最令人稱道的成就:他擅長掌握女歌手的氣質,為她們量身打造全新形象。

1985年他為張艾嘉製作《忙與盲》,嘔心瀝血,潘越雲、陳淑樺、娃娃、林憶蓮、辛曉琪、莫文蔚⋯⋯經他製作,總能脫胎換骨,展現全新的深度和感染力。

重新再聽那個誠誠懇懇唱著的大男孩,你還是會感動的─我們後來都進來了他的世界,而且,豈只稍作停留而已。

倔強執拗的張懸

在唱片業崩壞的台灣,張懸的存在,是讓我對這塊島嶼仍願保持樂觀的理由。

張懸《神的遊戲》專輯還沒上市,光在預購階段,累積訂單已經超過1 萬2000 張,上市之後,銷量很快衝到了2 萬。

這個數目,當然沒法和20 年前動輒幾10 萬甚至上百萬張的天王天后相比,《神的遊戲》絕對不是市場標準「琅琅上口、好K 好聽」的那種流行音樂,這個數字饒富意義:這群聽眾,是一批堅強的、介乎「大眾」與「小眾」之間的「中眾」。

他們不能滿足於市面上曲意討好「大眾」的那些流水線拼裝出來大同小異的音樂,他們願意更認真、挑剔地聽音樂,一旦你給他們「對」的作品,一群「中眾」便會凝聚在一起,發揮關鍵的影響力,讓作品效應一波一波擴散出去,漸進地、靜水深流地改變一些事情。

這場改變也只有在21 世紀才可能發生。

張懸是崛起於網路時代的音樂人,她在還沒發片的那幾年,便以一場場小型live house 演出默默累積了許多死忠歌迷。多年來,她總在網上認真回應歌迷,寫長長的文章,談創作、談生活,也談硬邦邦的公共議題。

她在一代音樂看一代台灣,從李宗盛到張懸、蘇打綠,時序進入網路世界,台灣是否走出了自己的路?

網路平台直接和樂迷溝通交心,取消了娛樂工業層層的「中間人」,延伸效應恐怕遠大於傳統唱片工業勤跑通告的宣傳模式。

聽著張懸煙燻火燎、卻總予人靜定沉著之感的好嗓子,倔強而執拗地唱著一首一首沉甸甸的歌,再想想那2 萬多名買了這張唱片的人─在唱片業全面崩壞的台灣樂壇,張懸的存在,是我對這塊島嶼仍然願意保持樂觀的理由。

「 地下社會」並不欠這社會什麼

一座像樣的城市,總該有若干邊緣的、地下的、不乖馴的聲音。

近年唱片業大崩盤,實體銷售10 年跌掉9 成,「現場音樂」場景卻逆勢成長。

Legacy、 e Wall、大小兩間「河岸留言」、海邊的卡夫卡,都變成了台灣獨立音樂舉足輕重的「育成中心」。

90 年代,「搖滾現場」仍屬於邊緣、地下、帶著「祕密結社」氣味的小眾團夥。然而革命就在這樣的場景醞釀,一個「地下樂團」出身、叫「五月天」的團體推出首張專輯,一群傢伙賣了30 萬張。

2001 年,另一個叫「蘇打綠」的學生樂團開始在「地下社會」表演,之後他們不靠主流廠牌奧援,步步高升,一路唱到了小巨蛋。

更別說近年人氣鼎盛的1976、Tizzy Bac、Matzka, 都是唱live house 起家、獨立廠牌出身的重量級樂團。回首往事,我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真正熱鬧的文化場景從來都是「由下而上」長出來的,與其撒錢補助,不如讓這「民間自為」的空間得以無礙存活,創意生機自會找到出路。

在我心目中,一座像樣的城市,總該有若干讓邊緣的、地下的、不乖馴的聲音得以噴洩的出口。真正大度的市民,即使未必能欣賞,也總該理解或者包容那樣的生活樣態,唯有如此,這座城市才能成就其「多元」,也才有資格自稱「偉大」。

馬世芳:最壞的時代,或許也是最好的時代

音樂的天空消失、創作土壤不見,流行音樂何去何從?或許,最壞的時代就是最好的時代。

在網路崛起、流行音樂市場萎縮後,年輕創作者要從地下翻到地上愈來愈難。從校園唱到live house,再來有機會辦演唱會,但現在出唱片門檻很高,商業機制變得不一樣,上去要上去哪裡?上面消失了。

到底創作土壤在什麼地方?把整個大中國市場拉進來看,全世界唱片市場都曾經歷蕭條,但中國沒有經驗過,中國從來不存在唱片工業,以前是盜版,後來是網路,現在一下錢多到爆炸,所有人一窩蜂去做電視節目,但那到底對歌曲創作的土壤、唱片工業的培植起多大作用?不知道。

音樂工業需要有專業的幕前、幕後,可惜的是,放眼兩岸的幕後人才都出現嚴重斷層。

20 幾歲這代不是實力不好,而是沒有打大型戰役的機會,因為門檻很高、成本很貴。可是一個好的錄音美學還是有些工業標準要延續,還是要曾打過世界級戰役的前輩把衣缽傳下去,才有辦法站在前人的肩膀繼續往前發展。

不過現在或許是史上最好的時代,過去做夢也想不到,可以以接近零的成本讓作品被那麼多人聽見,需要創意的行業,需要極為大量的內容。

只是我們真的有這麼多好的東西,可以填補這個需求嗎?有才華是一回事,把這個才華變成可以穩定的執行,是另外一回事,創作除了有才華,還得有紀律。

常常覺得,台灣文化環境,還有好多空間應該要被填起來,街道招牌、燈箱廣告、電視廣告、美術設計、穿衣品味普遍都很糟糕,好多事情可以做,不見得要花大錢,年輕人在這方面有很多想法,看起來是值得保持審慎樂觀的,音樂應該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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