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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破解莫內生命之光

美學大師開講
文 / 蔣勳    
2011-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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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破解莫內生命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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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和日麗,雲淡風輕,春暖花開,那是自由解放的時代,一個放下現實焦慮的時代。感覺陽光,感覺風,感覺雲的漂浮,感覺水波盪漾。感覺光在教堂上一點一點的移動,感覺愛人身上的光,感覺田野中麥草的光,感覺每一

朵綻放的睡蓮花瓣上的光,感覺無所不在的光。原來,光就是生命本身,光一旦消逝,就沒有色彩,也沒有了生命。

關於莫內

莫內(Claude Monet,1840 ∼ 1926)是有創作力和自省能力的畫家,他的「聖拉札火車站」,他的「乾草堆」,都能有不同於世俗的看法,把他的優雅、朦朧、夢幻的美學藉著最平凡無奇的主題傳達出來。莫內的畫擺脫了傳統歐洲學院的沉重與壓力,把現代人從歷史嚴肅的魔咒中解脫出來。他要在繪畫裡書寫自己的時代。

因為莫內的「日出印象」(1872),印象派在1874 年誕生了。印象派是世界上影響力最大的畫派:追求光,追求

戶外寫生,追求在不同季節、不同晨昏,對同一處風景的長期觀察。

事實上,印象派不只影響畫家創作,甚至影響到現代人的生活方式。乘坐火車,到河口海濱度假,與家人朋友在公園野餐,享受假日的悠閒,這些最早在莫內畫裡看到的現代城市的生活方式,已經具體透過政治開明、經濟富裕的結果,成為全世界的真實生活。大眾喜愛莫內,正是因為那畫中的世界貼近他們的嚮往,以及對生活的理解與盼望。

人文主義之光:草地午餐

莫內看到了,看到了工業化以後的「都會」,看到工業化以後中產階級的生活,看到馬奈成為「醜聞」的繪畫主題,他相信,下一個世代,經由他的畫筆,「醜聞」將一一成為新的「美學」。

莫內在1865 到1867 年之間畫了好幾件巨幅作品主題都是「草地野餐」,這些畫作裡,莫內避開馬奈引起爭議的尖銳道德議題(裸女與衣冠楚楚的紳士一起野餐),以平實優美的畫面抒寫巴黎假日午後公園或戶外森林裡真實的市民生活。

一件非常精采的「草地午餐」收藏在莫斯科普希金美術館(Pushkin),畫面是一大片森林,茂密高大的林木綠蔭間篩下一點一點樹隙的陽光,莫內開始觀察光,觀察樹蔭葉子間陽光微妙的變化。葉子在風中翻飛,樹葉的影子投射在粗大樹幹上,莫內用粗獷快速的筆觸畫下光的圓點。林蔭下鋪了一張白色餐巾,兩名女子坐在餐巾邊緣,舖開蓬蓬的群裙花邊。因為在樹蔭下,女子摘下了頭上的寬邊遮陽帽,放在裙子上。

白色餐巾上放著各種午餐用的食物,水果、糕點、紅酒,呈現了巴黎的生活美學。樹幹旁斜躺著一名男子,穿白襯衫,黑色小背心,長褲皮靴,姿態慵懶閒適,腳旁臥著一隻獵犬,男子的身體流露著城市市民忙中偷閒的自由與輕鬆。畫面一共有五名男子五名女子,年齡大多在三十歲以下,穿著入時的服裝,在野地樹蔭下午餐,或坐或站,彼此交談閒聊。

莫內徹底與傳統絕裂了。他要描繪自己的時代,他要歌頌自己的城市,他要見證巴黎作為最早繁榮都會的自信與驕傲,他要真實記錄他自己的當代生活。如同當時支持印象派的評論家反問保守派:「 為什麼我們的時代不比古代更美?」

篤實的愛之光:妻子卡蜜兒

二十五歲的莫內,遇見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愛人─卡蜜兒,芳齡十八歲的美麗女孩。她在莫內一系列「草地午餐」的畫作中出現,在亮麗的陽光下成為他關注生命的焦點。卡蜜兒在莫內早期畫作中不斷出現,一直到1879 年卡蜜兒逝世,莫內還在臨終的病床前畫了卡蜜兒最後一張畫像。

年輕、家境富裕的卡蜜兒不在意莫內的貧窮,她愛慕著青年畫家,盡職地扮演他畫裡的模特兒,啟發莫內的靈感、順應莫內的要求,穿不同服裝、擺不同的姿勢,在烈日下一站數小時,一動不動,讓莫內可以安心觀察、畫畫,捕捉每一刻的生命之光。

1866 年的「綠裙女子」(la femme en robe verte)是莫內以卡蜜兒為模特兒畫的全身像,室內幽暗的光,這是

一向以戶外光繪畫的莫內少見的一件室內光作品。卡蜜兒側身站立,微微轉頭向後看。上身穿深色短外套,裙裾下垂的絲緞上流動著華麗的綠色的光。不同以古代神話歷史題材為正統的美術風格,莫內表現了當代人物,以自己親密的主題、熟悉的愛人,呈現生活的真實,也因此被敏感的作家左拉(Émile Zola)(1840 ∼ 1902)特別矚目盛讚。

十年後,1875 年,莫內著名的「撐洋傘的女人」,畫裡的卡蜜兒在雲天的背景裡一轉身,一回眸,風吹著草,吹著雲,彷彿即刻也要在風中吹散卡蜜兒,整個人像要幻化而去。事實上,此時的卡蜜兒發現罹患了骨盆癌,令人無限感傷。這是畫家對妻子深情的一瞥,他想要留下每一瞬間的光,然而光一直在消失,從來不會為他的惋惜哀傷停留。妻子的身體飽受折磨,而那折磨也是莫內必須一起做的人生功課。而當我們把莫內早期一系列以卡蜜兒為模特兒畫下的作品排列起來,可以看到如此溫馴篤定的愛情;提供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讓自己愛的人創作。安靜深沉,不喧嘩、不囂張,充滿內斂與包容。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愛,一種母性寬容的愛。

領悟生命之光:乾草堆

莫內「乾草堆」系列在1884 年就已經開始,但是真正有計劃的動手創作,聯接成一組壯觀的時間史詩,是在1890 到1891 年。

莫內用一整年的時間在田野裡畫乾草堆,從破曉黎明畫到中午,從中午畫到黃昏。看著清晨的光一點一點在草堆上亮起來,又看著黃昏的光一點一點在草堆上淡去消逝。他凝視著乾草堆,像曾凝視過的妻子卡蜜兒的臨終的面容,光慢慢亮起來,或光慢慢消逝,都如此莊嚴。

他五十歲了,好像開始懂得了用這樣的方法去看待生命,去靜觀光在一個物體上的出現、存在,與消失。

千變萬化的「乾草堆」其實只是光的魔術。快速轉換變化的光,莫內彷彿領悟到霎那的意義,沒有真正永恆不變的本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換中。所有我們眼中看著、手上握著、緊緊擁抱著的一切,終究會消逝不見。

而我們總以為風景一定是奇山異水,但在工業革命交通便利之後,山水常常流於膚淺的觀光,招來一堆無法安靜與風景相處的喧囂遊客。

看不見的劃時代之光:垂柳‧睡蓮

進入二十世紀,年老的莫內以自己最熟悉的庭院、池塘、睡蓮、垂柳為主題重複創作,一直到他1926 年去世。外面的世界快速變化,革命戰火蔓延,砲聲隆隆,而年老的藝術家退居到自己小小的園林世界,退居到一朵小小睡蓮裡,像要用一朵睡蓮躲過世界的紛擾殘酷。

然而,最殘酷的是來自莫內身體的變化。因為視力長時間與紫外線的接觸,1905 年開始,莫內的視力越來越模糊,終於發現罹患了嚴重的白內障。莫內極其苦惱,看不清楚輪廓,懷疑色彩的準確性,老畫家承受著人類視覺的極限。他凝視著自己最熟悉的庭院,然而,都是沒有色彩的,像貝多芬凝視著那喧嘩而無聲的世界。

莫內在蘇黎世美術館的一張巨幅睡蓮幾乎是一件抽象的作品,一圈一圈的鵝黃色浮在粉藍色中,一縷一縷的筆觸,交錯迷離,像是垂柳,像是水波,像是閃爍的光,物象徹底被解體了,還原成色彩與筆觸,還原成真正的視覺,不再有任何聯想。莫內凝視著繽紛,卻是無色的繽紛,他看到了光,抽離了一切色彩的光的純粹。

他憑藉著記憶為這無色的世界加入色彩,在1920 年留下了令人驚嘆的絢爛繽紛色彩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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