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睡蓮失竊,為何會掀起一場媒體風暴?

文 / 一流人      2018-05-08
溫泉睡蓮失竊,為何會掀起一場媒體風暴?


溫泉睡蓮失竊了

二○一○年五月二十二日是生物多樣性國際日,邱園選在當天向全世界公告溫泉睡蓮的故事。目前世界各地有超過一百種瀕臨絕種的植物只存活於植物園,溫泉睡蓮是其中之一。

這個故事令我們忙了將近兩星期。當你接連受到主要的報紙和電視網採訪,像是CNN、半島電視臺以及BBC,積極樂觀的談論植物,闡釋我們在面對生物多樣性和提升大眾對植物滅絕的意識時所碰到的問題,你知道這一定會造成相當的影響。溫泉睡蓮突然間成為植物界的「熱門巨星」,被拉抬到與瀕危珍稀蘭花同等地位,成為全世界許多園藝專家夢寐以求的植物。

不斷有人來詢問邱園可不可以給他們一株溫泉睡蓮,但是溫泉睡蓮只能提供給植物園,不能提供給私人蒐藏者。我們只能用一聲堅定的「不行」,來回覆他們。

但是當有人說「你不能擁有它」時,人們會更想要。他們變得更痴迷,我想大部分園藝專家都一樣。事關「稀有性」,事關能擁有別人無法擁有的東西,不論那個東西看起來什麼樣子。如果藿香葉綠絨蒿(Meconopsis betonicifolia)是一種路邊雜草,看到它們會讓人覺得像在尋常路邊,我們就不會希望這種植物出現在花園裡了。長在草坪上的雛菊(Bellis perennis)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你很難弄到這些植物來鋪滿草地,那麼YouTube上的教學影片將會是如何栽培雛菊,而非如何清除它們。這不只出於想擁有那份稀有的感覺,還包括栽種這些植物能幫你抬高身價。

有人甚至來找我索取。「既然你在邱園繁殖和照顧這種植物,」他們問道:「你是否有權在自己家裡養上一株?」

「不行,」我會說:「我不能,所以你也不能。」

然後他們開始埋怨:「為什麼沒有公開展示這種植物?」於是我們不太甘願的把二十二棵植株搬進威爾斯王妃溫室的一個池子裡,故意放在一個讓人很難接近的地方。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知道這種植物已經在野外滅絕了。

只有一個辦法能獲得溫泉睡蓮——去偷。幾個月後,有一棵植株不見了。

那是在二○一四年一月九日星期四失竊的。當時該溫室的經理強森(Nick Johnson)最先注意到那個小洞,經過再三核對先前的數量,很顯然少了一株。竊案必定是精心計畫的。那棵植株靠近水邊,要拿到它,那人必須慢慢爬過一塊枕木,穿越過一些火鶴花的葉片,然後俯身懸在那片泥巴上。正如奈特(Sam Knight)後來在《衛報》上寫的,小偷的身手必定十分矯捷,而且非常傲慢,膽敢在眾訪客眼前攀爬進去。而且他們還很清楚自己的目標,這些植株當時並未開花,看起來就像小巧平凡的萵苣葉子。我們有一位同事當天整個上午都在附近另一個池子工作,不過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異樣。

但這個小偷可不是現代頑皮豹。他(或她)在泥巴上留下來的洞,很明顯是用一隻手挖起來的樣子,你幾乎可以看到手指留下的溝痕。

大約一個月前,強森曾經遇到一名年輕的法國遊客,他「誤入」眾多植物裡,一副在拍照的樣子。他的背包裡裝滿了植物,大部分植物都是來自一般苗圃,但是裡頭有一株罕見的刺蟻茜屬(Myrmecodia)植物,那是一種產自東南亞的植物,能和螞蟻形成共生關係,是強森在邱園保育苗圃裡栽種的。強森斥責了一番,問他要用那些植物做什麼。

「讓它們生根,然後上網賣掉。」他回答,完全不在乎。

強森叫來邱園的警察(沒錯,邱園有自己的警力,負責現場保安。邱園警衛隊成立於一八四五年,最早是由兼職園丁與克里米亞戰爭的退役軍人組成)。不過,他們通常不會逮捕初次順手牽羊的小偷,所以警察只幫那名法國人拍照存證,然後把他押送到出口處,叫他離開邱園,永遠不准再回來。

聖誕節期間,強森對這整件事感到悶悶不樂,就上網去搜尋來源可疑的珍稀植物買賣。他在eBay上傳遞訊息給一名加州的賣家,那人正在拍賣瀕危的聖赫勒納黑檀木的種子,這種植物絕對不能公開買賣。像邱園這種機構,目標就是要確保如果珍稀植物被出售,獲得的利潤應與原產國家分享,用來資助棲地的修復。強森試圖向賣方解說這些事,並指出野外只剩下兩棵聖赫勒納黑檀木的植株。

「去你的,」賣家電郵回覆道:「這就是資本主義。」

後來我終於和泰國一名可靠的栽種者分享溫泉睡蓮,雙方事先簽定合約禁止商業使用,結果有人用長鏡頭去拍攝這種植物,照片登上了當地一家苗圃的網站,他們聲稱有溫泉睡蓮可以出售,儘管買家收到的只是一株雜種睡蓮,而非純種的溫泉睡蓮。即便偷拍一張照片,也可以成為一場騙局的根基。

溫泉睡蓮具有國際上的重要性,所以這宗竊案得有官方紀錄。於是邱園長官報警,警方為這個案件建立了一個編號以方便追查,但是我們其實並不想事情更進一步演變下去。如果失竊植物要被販賣,主管當局需要知道它來自哪裡。幾名警察來到溫室,錄了口供,然後一組鑑識人員穿上白色採證服,拿著放大鏡趴在花圃上。他們只在栽種植株的花圃邊緣一條枕木裂縫中,找到一根老鼠毛髮。邱園管理團隊討論到是否需要在園內各處安裝閉路電視,那是邱園多年來一向很排斥的老大哥監視手段。

掀起一場媒體風暴

事實上,竊案發生那天,我人在國外渡假,次週週日才飛回英國。星期一早上八點,就在我回邱園前,倫敦警方發出一則推特,宣稱「世界上最珍稀的睡蓮從邱園失竊」。這一則簡短的聲明,具備了克莉絲蒂偵探小說的所有要素,不可避免的令人誤以為,這種罕見睡蓮世上只剩下一株,而它此刻落入幽靈般的植物綁匪手中。這注定會抓住所有人的想像力。結果也確實如此。

正當我漫步走進溫室,對這些新聞毫不知情時,一通電話響了又響。邱園的一名媒體公關專員在線上。「每個人都想跟你說話,有一家園藝雜誌的人在這裡等你,馬上過來。」我的手機也在響,是一名我認識的記者,我讓他先等一下。媒體公關專員還沒說完:「什麼,你還不知道?有人從展場偷走一株溫泉睡蓮,倫敦警方剛剛在推特上公布了這件事。」這時,我才意識到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全世界的媒體開始興致勃勃的議論起來,這宗竊案被吹捧得宛如一樁藝品劫案。溫泉睡蓮勢必給冠上「無價之寶」的名聲,而且BBC的「犯罪追蹤」(Crimewatch)節目還呼籲目擊者出面。

不過,許多好事也隨之而來。這宗竊案引發了討論,像是買賣瀕危物種以及生物多樣性等,都成為大報上討論的議題,這是多年來的頭一次。我更是一整個星期都馬不停蹄,接受媒體採訪——我甚至有一天清晨四點起床,接受一家美國電視臺的訪問。誤打誤撞的,我們因這宗竊案而獲益:我們還有許多株溫泉睡蓮,所以那不是問題,而我們的工作因此博得知名度,卻是附帶的好處。

竊取植物由來已久

有人會偷這種睡蓮,我一點都不意外。我驚訝的是,過了這麼久才有人來偷。但我確實經常在想,到底小偷是誰,以及他們的動機是什麼。溫泉睡蓮當然具有商業潛力。它很小,不需要大量的水,而且是照顧起來不麻煩的理想睡蓮。把它當作一種室內盆栽植物,可以說是滿酷的,而且栽種起來也相對簡單。

在遭竊之前,曾有一家英國苗圃來找我,聲稱願意以每株五英磅的價錢,頭一批就向邱園訂購兩萬五千株溫泉睡蓮。這是一筆不小的錢。它幾乎肯定能夠銷售到全球,而且很可能會在日本賣得很好,那裡的園藝家很喜歡小型植物。所以你如果把規模再放大,販賣兩百萬株,將可賺得一千萬英磅。

又或許是一名植物「怪胎」偷了它。畢竟皇家植物園邱園舉世聞名,小偷可能來自任何地方。這種事沒法判斷,但是我認為,要麼是個業餘人士,動機是因為被迷昏了頭,就像我們栽種時的動機一樣,要麼就是某人幫富有的收藏家出手竊取,就像藝品劫案,植物界確實發生過這種事。

我能了解,為何有人會不惜任何代價要得到一種植物,我曉得那種迫切渴望一種植物的感覺——事實上,我媽媽可能會說,我的第一盆睡蓮就是「偷」來的!我可以看到雙方的立場:某人著魔般的熱愛,被一股不可自拔的渴望所驅策;但是我也能看到另一方因靈魂深處所關愛的事物遭竊而受到傷害。

小偷要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很容易。「總共有二十二棵植株,我不過偷了一株。」他或她也許會這麼說。這也是為什麼辯論這般有趣的一個理由。畢竟,植物到底屬於誰?植物蒐集家不也是從野外採得植物來妝點歐洲庭園嗎?像是邱園最有名園長之一的胡克爵士、曾為法國引進五千株樹木的米肖(André Michaux),以及將茶樹從中國帶出來的福鈞(Robert Fortune),全都花了許多年的時間在世界各地搜尋,掠奪了數以萬計的植物,而且為販賣這些植物的人賺取大筆財富。

植物園也在這一行列之中,從英國的邱園,到西班牙特內里費島克魯茲港的馴化園(Acclimatization Gardens),馴化園裡塞滿了他們要送回馬德里植物園的植物,這些都是帝國的植物戰利品。荷蘭的鬱金香產業能夠蓬勃發展,也是因為一五九○年代,小偷從萊登植物學家克盧修斯(Carolus Clusius)的花園中盜得鬱金香球莖。一八七六年,邱園付了七百英磅給威克漢(Henry Wickham)購買數千枚橡膠樹種子,而這些種子是他從亞馬遜雨林裡走私出來的。在巴西,威克漢被稱為「盜賊王子」和「亞馬遜劊子手」,但是他在一九二○年獲英王喬治五世冊封為騎士。

可不是每個人都同情我們的損失。我看過《衛報》上奈特那篇佳作的一些讀者回響,有人語帶譏諷:「植物盜賊就是指不在邱園工作的人。」有人滿心不屑:「他們的故事往往都經過美化。」當然,還有一知半解的推論:「就我個人意見,我一點都不擔心發生什麼事。我覺得邱園很傲慢,他們活該受罪。」甚至有人提出陰謀論,說東西是我偷的,為的是幫自己的工作打知名度。

很難評估植物竊賊影響的程度到底有多大,其實棲地破壞是更為嚴重的威脅,而且少有法律能夠防範。我看過報導,英國蘭花協會前主席歐克里(Henry Oakeley)博士曾經走訪秘魯安地斯山脈一處森林殘留地,那裡是鬱金香蘭(Anguloa)裡一個稀有物種的最後產地之一。那片森林只剩下一塊三十乘九十公尺大小的區域,而且樹木還正在被蠶食鯨吞的砍伐,以便種植玉米。如果歐克里嘗試採集那裡的任何植物,就會被關進牢裡去了,但是墾地的農夫反倒理直氣壯的把植物砍光光。

現在我們送出了一些溫泉睡蓮到其他植物園,或許未來這種睡蓮會商業化,但不是因為有人偷去賣,如同模里西斯酒瓶椰子的情形,而是透過正當管道銷售,讓應該獲利的人獲利。全世界三十八萬種植物裡,大約有百分之二十被認為有滅絕之虞,隨著愈來愈多植物瀕危,它們的稀有性會令它們更為搶手,變成蒐藏家眼中的「戰利品」。

倫敦里奇蒙警局在幾週內結束了調查工作。我猜想,販毒和恐怖份子會是警方比較優先處理的案子。

植物有無限可能

你也許會問,如果有一種植物的棲地既遠又狹小,且已經不存在了,那麼拯救這種植物有什麼意義?或是像英國前保守黨議員門施(Louise Mensch)在推特上所寫的:「老實說,有什麼意義?長相平凡的植物,幾乎沒有價值去拯救。#達爾文。」

一九八○年代之前,甚至沒有人曉得溫泉睡蓮的存在,而且我剛開始研究的時候,也不曉得它為何如此重要。然而一旦開始在邱園栽培,我們便發現它有一些非凡的特質,是無法從外表看出來的。

對於研究生物學以及相關科學的人來說,你通常需要有一個「模型」生物。意思是,每個人都用同樣的物種來進行實驗,以證實結果。大鼠常常用於醫學實驗,果蠅用於動物遺傳學實驗,而阿拉伯芥(Arabidopsis thaliana)則是植物遺傳學的標準模型。阿拉伯芥雖然很有用:它是第一種所有基因密碼都被破解的植物,從種子到結果不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所以你能在一年之內培養出好幾代,而且是小型植物,意味著你能在很小的空間裡培養一大堆植株;但是,它開花後幾乎馬上就會死掉。

如果阿拉伯芥能活得長一點就好了,那將會開啟長期實驗的機會,例如基因修改實驗……。此外,長久以來,很多人覺得需要有另一種植物,一種位居開花植物演化「樹」較低階的植物。多年來,大家都無法找到符合這些需求的物種。

然後,他們發現了溫泉睡蓮。

經過分子生物學試驗後,科學家發現,溫泉睡蓮不只具有相對較小的基因組(一個生物個體內的所有遺傳訊息),你還能在一平方公尺的區域內,栽培一百棵植株,它需要二到三個月的時間就能開花,而且可以活幾十年,因此可以進行長期的實驗。

目前,有一組由世界各地科學家組成的團隊,正全心致力於將溫泉睡蓮轉變為遺傳學研究的夢幻模型。有時候,溫泉睡蓮擁有的可能性,就如同令它們生長的二氧化碳一樣,是眼睛看不到的。

達爾文若曉得這件事,不知會有多興奮。

本文節錄自:《植物彌賽亞:從實習生到皇家園藝師,拯救世界珍稀植物的保育之旅》一書,卡洛斯‧馬格達勒納(Carlos Magdalena)著,楊玉齡譯,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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