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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宮殿-哀悼子宮

文 / 蕭富元    
199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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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宮殿-哀悼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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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你一刀割除,拆卸你年久失修的房屋,和那些日積月累匯集的違章建築,確實是我神智清明的毅然抉擇,永遠向你告別。」研授藝術美學的朝陽工學院視覺傳達系主任陸蓉之,戲謔地寫出她「告別兒殿」的心情。兩年前因為子宮肌瘤「大得像個柚子」,她決定拆掉子宮裡的「違建」,一刀切除孕育她三個小孩的子宮。

陸蓉之不諱言,失去子宮,好像失去女人具體而微的象徵與標記;但是這種女性自主權的極度延伸,卻讓她獲得和男性一樣的生理平等,從此她不必再擔心每個月要流血、肚子痛。

在台灣,將生育宮殿徹底拆除的婦女,約有三十幾萬人。依照中央健保局年初的統計,每年約有兩萬四千名婦女接受子宮切除手術;在女性的一生中,平均每五個婦女,就有一位要面臨子宮切除的命運,比例之高,超過歐、日各國。

遭逢性別「認同危機」

但是,像陸蓉之這樣,能坦然笑對失去子宮的婦女,並不多見。多數婦女在切除子宮之後,會出現程度不一的憂鬱、沮喪等心理適應不良問題。婦女對子宮切除也是諱莫如深,不願讓別人知道。

摘掉子宮和切盲腸、腎臟、割扁桃腺最大的區別,就是婦女的心結根源--「自己還是不是女人?」

十年前,臧太太因子宮肌瘤忍痛將子宮切除,直到今天回想起來,她還是覺得自己「被犧牲了」。五十歲的她,年輕時子宮內膜異位,月經一來就痛得暈倒;二十六歲那年她生完老三,醫生認為她子宮的「任務」已完成,當時就要切她的子宮。臧太太因為「怕自己不是女人」,十分抗拒,就吃中藥控制。這十幾年間,她的肌瘤日漸長大,最後連裙子都穿不下,醫生再三提醒她子宮沒有用了,建議她做子宮切除術,她最終勉強接受手術。

「我常問自己為什麼要切掉子宮?為什麼不像個女人?」手術後三年,臧太太開始出現盜汗、臉紅等更年期症狀,身心備受煎熬,甚至辭去工作。她姊姊、嫂嫂與多位同事,也先後進行子宮切除手術,姐妹淘談到這個「害人不淺」的手術,都唏噓不已,抱怨連連,覺得婚姻生活受到影響。

婦幼醫院婦產科醫師謝卿宏從多年臨床經驗解析,切除子宮的女人,手術後會產生性別「認同危機」,即使配偶亦不例外。在這種性別錯亂的適應期間,夫妻的性生活首當其衝,受到影響。

三十歲的陳小姐,一年前因為子宮異常出血被迫切除子宮,先生在她手術後一直不能釋懷,覺得她「不太像女人了」,不願和她同房,半年後終於勞燕分飛。除了家人,她也不敢告訴任何朋友。她在皮包裡隨時放著幾塊衛生棉,怕讓人發現她沒有月經。聽到朋友來了「大姨媽」,她心裡就有種被刺一刀的感覺。這次手術,讓她變得自卑、羞赧,不敢再談婚姻。

婦女會出現這種自卑、憂鬱的症狀,丈夫的冷漠反應無疑是關鍵因素。三個月前才切除子宮、三十八歲的李小姐難過地說,過去先生晚上都會摟著她睡覺;但在手術後,先生不敢碰她,當她主動靠近先生時,他會立刻躲開,「好像我有什麼傳染病一樣」。現在還處於復原過程的她,除了要忍受排尿不便、便秘的生理痛楚之外,還得費盡心力跟先生溝通。

但從醫學知識角度看,男人和女人對子宮的患得患失,是心理問題,與生理毫無干係。

專研婦女泌尿系統疾病的謝卿宏就解釋,傳統認為子宮對女人有三大象徵:做為女人洗禮的月經、有子宮才有性慾的性器官、子宮代表年輕活力。受這種傳統觀念桎梏,失去子宮的女人,就覺得自己好像失去女性象徵的中性人。

掌握女人功過?

但是,從生理醫學觀點而言,子宮只是「給小孩住的地方」。主宰婦女性象徵的器官,是控制荷爾蒙的卵巢,並非子宮。即使沒有子宮,卵巢同樣會分泌女性荷爾蒙,並不會影響到「性別」與性生活。「切除子宮不是見不得人的疾病,更不會影響她是不是女人。」研究子宮切除術的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胡幼慧明白點破,把子宮等同於女性特徵是一種謬誤。

在心理因素所產生的性別認同困擾外,社會文化加諸於子宮的迷思,更深化婦女手術後的失落感。

比起其他身體器官,子宮似乎被賦予最多的象徵符號。自古文學就歌詠子宮如大地,是孕育萬物生命的神聖宮殿;在東西方文化裡,始終潛藏著子宮崇拜的文化原型。人類在尋找避難或逃避的空間,最終都會回歸到嬰兒被子宮保護的意象。

在歷史上,女人爭奪權力地位,憑恃的不只是美色、才能,而是子宮。子宮如果「門庭若市」,女人地位就扶搖顯耀;子宮若「門可羅雀」,則遭休貶抑;子宮的生育能力,就決定了女人的價值。正如女性意識強烈的陸蓉之形容,子宮「悠悠掌握一本女人功過譜。」

因此,子宮被切除,彷彿是女人遭了天譴。婦女哀悼子宮除了是憂心身體健康,也是恐懼母親角色的失落。子宮曾經生育與否,更是婦女、醫師決定留不留子宮的重要(幾乎是唯一的)依據。

一位月經時會大量出血,血紅素因而低到五(正常為十一到十三)的二十七歲已婚婦女,試過各種化學治療依然無效,但因為還未生育,醫生堅持要等她生小孩,才替她切除子宮。

政府政策也特別標舉子宮的生育機能,把失去生育能力的婦女視為殘疾。公勞保將切除子宮列為殘障給付對象,四十五歲以前切除子宮,可以獲得五個半月投保薪資的殘障給付。「沒有子宮好像就變成殘廢了,只差身分證上蓋一個章。」一位切除子宮的大學教授自嘲地說。

研究婦女健康議題的胡幼慧對此頗不以為然,她批評醫生是用社會文化價值來決定能不能切,並不是衡量婦女健康狀況。婦女應該擔心自己是不是健康的女人,而不是能不能生育。

更諷刺的是,雖然是女人自己的身體器官,但切除子宮的決定權,通常不在婦女手上。

改變生命的抉擇

婦女在醫生主動建議切除子宮時,因為害怕病情惡化,多半會同意切除。一位任職公立醫院的護士,子宮長了肉瘤,嚴重出血,醫生在治療過程中,臨時決定要切子宮,她當醫生的先生聞訊衝進病房,要求「刀下留子宮」。當時她已有一個女兒,手術後又生了男孩,才把子宮切掉。回想這段痛苦的歷程,她還是不能平復地說,替婦女做決定的,不是醫生就是先生,婦女對自己的子宮沒有自主權。

即使是女性意識強烈的婦女,也是最近才開始意識到,原來決定子宮去留的自主權旁落。七0年代,美國的婦女運動熱烈開展,當時也正是婦女被切除子宮的高峰,每年平均有六十四萬名婦女,被婦產科醫師以「子宮無用論」的理由切除子宮。等到許多婦運健將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沒有子宮的女人,屬於生理的女性意識,才漸漸醒覺,出現一股反省、哀悼子宮的風潮,監督醫界勿濫切子宮。

而這一刀除了造成婦女母親角色的失落之外,也可能改變女人的生命抉擇。

三十歲的秀秀在去年初做完子宮切除術後,曾經跟先生攤牌,如果他想要小孩,她同意跟他離婚,不會怪他。熱愛自由生活的她,原本就不打算生小孩,「子宮對我沒有任何用處,就像切盲腸一樣。」但是手術之前她也曾擔心,這一刀會不會斬斷她和先生的情緣,只是她得的是0期子宮頸癌,擔心不切子宮就沒辦法活命。

手術後秀秀恍然體會,過去她可以選擇不要小孩,如今她是別無選擇就不能有小孩,從不想到不能,讓她情緒不穩定,甚至想過要借腹生子,「只是想證明自己有生育能力」,秀秀坦言。後來她想開了,沒有小孩更自由,她並不覺得自己愧對公婆先生,她的人生規畫有了轉變,現在和先生是快樂的頂客族,打算以後到國外養老定居。

另一方面,子宮雖承載了許多社會、性別壓力,但對於生育過、已為人母的婦女,反而可以利用這一刀作為人生的轉機。

五十出頭的連秀珍,十幾年前被醫生判定得子宮頸癌,必須切除子宮,當時她痛哭失聲,自問:「我還有明天嗎?」為了活命,她當下就決定把子宮、卵巢統統摘掉,杜絕後患。膝下已有二子的連秀珍術後非常快樂,雖然女性的象徵沒有了,但是能活著就覺得人生美好。她樂觀地說,沒有子宮,做女人更方便,「沒有「月考」,活得更輕鬆。」連秀珍笑說。

更自覺的身體

同樣有被切子宮經歷的東吳大學心理系教授林蕙瑛,根據多年心理諮商經驗分析,切除子宮多半是婚姻已到成熟期的中年婦女,這個手術正好可作為婚姻再出發的開端。術後婦女必須先承認自己沒有子宮,健康看待自己的身體,將自己看成是一個嶄新的人,「把先生也看成是一個新的男人」,重新調適各種生活。沒有子宮,生活反而無憂無慮,也不必擔心避孕問題。

她認為,現代婦女更應該打破傳統價值加諸於子宮的迷思,將子宮還原為女性自主的器官。以子宮切除術研究為碩士論文的陽明大學研究生張菊惠指出,子宮只是生殖系統的器官,女性關注的應為整個生理,不只是一個器官。失去子宮的婦女,要從自我保健的角度,去看待一個器官的切除,對自己的身體更有自覺。

當十一、二歲的少女初潮時,第一次驚悸到子宮的存在,然後這個又愛又恨的「大姨媽」每月固定要來拜訪一次,來時痛得磨人,遲遲不來又催人心急,這種愛恨情結得一直拖到五十歲更年期停經。這三十多年的子宮作用,就牽繫著婦女的情緒與命運。

另一方面,不孕、各種婦科疾病不斷地增生,子宮頸癌也躍居婦女癌症發生率的榜首,每十萬人中,就有二十四人罹患子宮頸癌(發生率為全球第三)。子宮的存在,既是婦女孕育生命的宮殿,也是威脅婦女生命的奪命殺手,在生育與生命之間擺盪的婦女,的確有著兩難的無奈。

雖然「生也子宮,死也子宮」,但就像陸蓉之所說,子宮只是養育的場所,女性不是為生育而存在。陸蓉之切除子宮後,從前困擾她的貧血痊癒了,性生活也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比以前更自由快樂,她說自己現在才真正享受「男女平等」。

「如果女人把自己矮化成跟子宮一樣的尺寸,就太卑微了。」陸蓉之強調,女人生命的意義不在子宮,于宮只是有生育機能的器官,對生命功能沒有絲毫影響,不像其他器官,缺少了就要人命。

這似乎提醒女人,在孕育另一個生命之前,自已擁有健康的生命,是更重要的前提。

本文出自 1996 / 08 月號

第12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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