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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遙遠曲

文 / 一流人    
2018-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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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遙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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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里斯本。在里斯本我住宮殿裡。

我的高個房東是這樣告訴我的。我的高個房東是荷蘭人,她在葡萄牙住了二十幾年。一口流利的英文,外向,友善。她的房子地點挺好,在老城區。我坐巴士到山下,拖著行李一路往上走。這兒路上全鋪了讓人腳底打滑的白磁磚。這些小磁磚優雅得發亮。

老城區像座大迷宮。有一晚,我在小路上繞,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確定住處就幾分鐘路程外,但走到全身汗濕了我也走不出來。導航失靈了,這兒遠離觀光區,路上無人。我心裡開始緊張。

老城山夜,迷迷濛濛,磁極失去準頭,成為一段消失的時空。

我加快腳步,繞出小徑,瞧見坐在路邊石階上的老嫗三人。這三老人披著黑衣,滿臉風霜,她們輪流看了看我的地圖,你一言,我一句,我努力聽,但什麼也聽不懂。

看著她們我一時出神,她們會不會其實在告訴我其他事,像是,預言我的人生該怎麼走呢?

哎,我搖搖頭。她們沒有共用同個眼睛。

...

其實從大路上來,宮殿並不難找,就像路旁餐館老闆告訴你的。餐館老闆矮短精悍,留著小鬍子,頭頂光亮,講起話來眉飛色舞,精明卻又善良。

那天下午我抵達山下,拖行李找路,小鬍子老闆抖擻地在自家餐廳門口攬客。

我給他看住處地址。

他俐落地轉過身,朝山上指。

「你彎進巷子,再彎過去,然後直直往上走,直、直、直、直─走,就到了。」

我謝過他,他熱情地和我握手,同時貼了張名片在我手心裡。

「任何事,」他拍胸脯說,「來好地道餐館,找我小鬍子老闆就對啦!」我的宮殿在山腰間。依照小鬍子老闆指示,我還得往上爬。這兒的房子順著坡蓋,底邊看來傾斜,但屋內卻整平。老城區的房子全是這樣,這些房子全穩當地建在這。

「你怎麼來的?」我的高個房東問我。

她幫我開了大門,領我穿過中庭,再進到屋內。我告訴她我怎麼來的。在馬路上的巴士站下車,爬上大路,轉進巷子,再彎過去,爬上陡坡。

她聽了笑起來,「你一定做了點運動。」

她真說對了。

沒料到得走這段路,中途我停下來喘了好幾次氣,揹著馱著行李走可不輕鬆。

尤其在停下來喘氣時,你抬頭還望見一個小男孩在陽台上嘻嘻笑。他看你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看得可樂。我真想抓他下來,打他兩記屁股。

等我好不容易抵達宮殿大門,按了幾次電鈴,無人回應,只好狼狽地翻找房東家電話時。抬頭又望見一對老夫妻,兩人穿著睡衣,擠在同個窗台,向外探頭打量。

你來南歐,你要習慣南歐居民這樣的消遣。

他們就喜歡從自家往外看,看看街頭巷尾發生的大小事,肯定比電視劇精彩。

高個房東帶我到房間。我們把鞋子脫在跟房間一樣大的玄關,爬上木梯,走上長廊。

「你的房間在這,」房東向我介紹,「對面是廚房。」

我暗地打量,走廊寬得可以容納國慶閱兵隊通過。

「這是客廳,旁邊是另一間出租房,」我們繼續走,她繼續說,「再過去是我女兒房間。」

「再過去是我同伴,我女兒的爸爸的房間。」

「最後是我的房間。」

然後她帶我走到走廊盡頭,面對另一間房間。

「最後,這裡是浴室,給房客們用。」她說,「我們用另一間。」

「這裡真大,」我說。

她介紹的還只是這整棟環抱中庭的四樓建物,其中一層樓的一小區域哩。

「以前這兒是座宮殿,」她說,「我的房東可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呢。不過他們現在沒什麼,只是還保留頭銜,有時候我幫他們收信,信封上還寫著,公爵和公爵夫人收─」

高個房東跟我眨了眨眼。

看得出她對於歷史演變,繁華雲煙,覺得有些戲謔。

...

我的宮殿在里斯本最好的老城區內。白天我打開木片釘製的窗板,望過大中庭,看見山尖鐘塔。著名的二十八號線電車和它上下客的搖鈴聲從山頂上傳來,遊客們的歡笑匯聚成片,浮在里斯本天邊,化成一朵朵白雲。

可是我喜愛老城區的夜晚更勝白天。因為到了晚上,你會擁有吟唱者和他們傳唱的故事。

入夜後,老城街上的餐館裡,四處傳來吟唱聲。法朵 (Fado)歌手嗓音沉厚,慢板或快,悲傷或喜,你聽著,你以為你已經老了,經歷了,但這時你才知曉昔日之悠長,人之悠長。一首曲子從遙遠而來。

一晚,我在宮殿下坡餐廳用餐,這間餐廳的侍者機伶,每次我經過,他總要招呼我來。他講流利的英文和法文,這兒的店家幾乎全能講法文。夏天,里斯本街上全是法國觀光客。

有一家法國人,一大家子,祖孫三代,來這度假。年輕輩吃喝得開心,他們高聲談天,開彼此玩笑。小孩子們坐不住,四處溜。我看著他們。他們。老爸爸和老媽媽坐在最靠裡面的位子,他們安安靜靜坐那,老爸爸全身顫抖不停。這對疲憊的老人不願掃兒女們的興。

我跟侍者點了份餐,附杯白酒。白酒跟點心先送來,我空肚子喝,很快就暈了。

街道上掛著彩帶。我請我的侍者結帳,他送上帳單。

「還好嗎?」他看了看我。

「還好,」我說,「只是昏沉沉的。」

「噢,我也會這樣,」他笑說,「第一杯酒下肚時我會有點懶,不過第二杯下肚就精神囉。」

...

又一晚我去市區劇院聽法朵。一張票二十歐元,工讀生在街邊發折價券。晚上七點開演,六點半多,觀眾已經在外頭等了。

一對男女,或者說,一位特別的女士,在劇院外等待時,我看見她。她有漂亮的頭顱,後腦勺圓而凸出,短捲黑髮服貼在她頭皮上。她穿了條米色長裙,身材佼好,襯托她黝黑的皮膚。

不像其他觀眾坐在休息區等,這位女士和她的男伴站在門邊角落,不發一語。

角落昏暗,但這位女士站在那,她倨傲的態度讓人很難不注意她。她站得有力,挺直背脊,好像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她一絲一毫。可她的左手臂包裹著石膏,懸吊胸前。她的男伴就站在那,和她有些距離,刻意保持著什麼。但我知道他不會離開。她的男伴是個白人。他們不交談,就只是站在那,像不相干的兩人,又像仇視彼此的兩人。他們仇恨彼此,因為他們無法沒有彼此。

他們站在那,直到服務員打開表演廳大門,他們一前一後,跟著人群進去。

他們愛著又恨著,糾纏著,多麼像入夜後的法朵。

里斯本遙遠曲

本文節錄自:《遊蕩的廓線:是說旅行是說人》一書,邵慧怡著╱繪,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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