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戰爭與迷因正在快速結合，成為社群平台的新型政治敘事。從美伊衝突宣傳影片到短影音剪輯，空襲畫面與流行文化被混剪成可轉發的內容。當戰爭進入注意力經濟，娛樂化的迷因傳播，是否正在改變大眾理解戰爭的方式？
戰爭的敘事方式，往往反映一個時代的政治文化。
如果說，20世紀的戰爭是一場以「國家敘事」為核心的宣傳競賽；那麼，21世紀的戰爭，正在逐漸轉向一場「注意力經濟」的內容競爭。
2026年，美國與伊朗衝突升溫之際，白宮在社群媒體上的一系列宣傳影片，讓這種轉變得格外鮮明。真實空襲畫面與流行文化影像被混剪成迷因式短片，搭配電玩語言與節奏化剪輯，在全球社群平台快速傳播。對支持者而言，這是一種新型態的數位宣傳；對批評者而言，卻是一場將戰爭娛樂化的政治實驗。
這場爭議背後，其實揭示一層更深的問題：當戰爭逐漸被包裝為內容產品，民主社會將如何維持對暴力與權力的道德節制？
戰爭敘事的歷史轉變
歷史上，每一場重大戰爭，幾乎都伴隨著特定的傳播語言。
第一次世界大戰，依靠海報與報紙動員民心；第二次世界大戰，透過電影與廣播塑造英雄敘事；冷戰時期，則由電視新聞與影像紀錄構築意識形態對抗。
即使進入資訊高度視覺化的21世紀初期，戰爭敘事仍然保留某種「臨床式的嚴肅」。從1991年海灣戰爭的夜視鏡影像，到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嵌入式記者報導，政府在描述軍事行動時，大多維持相當的克制與儀式感。
總統的演說通常語調沉重，強調戰爭是不得不承擔的政治責任，而不是可以輕率消費的視覺娛樂。
然而，2026年美伊衝突期間，這種傳統敘事開始出現新的變化。
《華盛頓郵報》近日揭露，白宮官方社群帳號發布多支影片，把真實空襲畫面與《捍衛戰士》《最後一戰》《龍珠Z》《海綿寶寶》與《俠盜獵車手》等流行文化素材混剪，並搭配電玩語言，例如「WASTED」或「W's in the chat」。
在這些影片中，飛彈軌跡與電影特效無縫銜接，爆炸與音樂節奏形成強烈的視覺快感。戰爭的敘事形式，從總統講台上的演說，轉向社群平台上的迷因內容，訴求的對象除了支持者以外，集中、鎖定在Z世代。
這不僅是傳播工具的更新，更代表政治語言的一次深層轉向：戰爭正在平台化、娛樂化、迷因化。
碎片化世界：戰爭宣傳新環境
若要理解白宮為何採取這樣的策略，必須先理解當代政治傳播環境的變化。
今天的世界，同時存在三種碎片化。
首先，是碎片化的國際關係。冷戰後的單極秩序逐漸鬆動，世界進入多極中心的競逐格局。同一場軍事行動，在華府可能視為嚇阻措施，在歐洲或許看作安全風險，在全球南方則更像大國權力的任意運用。
其次，是碎片化的媒體閱聽受眾。20世紀的公眾，曾共享相對統一的媒體空間，例如全國性電視新聞與報紙。如今，受眾被分散在TikTok、YouTube、X、Instagram、Line、WeChat與各種演算法推薦的資訊泡泡中。
政治訊息若想在這樣的環境中擴散，往往必須變得更短、更快、更情緒化。
第三，是碎片化的傳播策略。政府不再期待一場總統演說就能說服全體公民，而是透過多種形式，同時對不同社群傳遞訊息。
在這樣的結構中，迷因成為極有效率的政治符號：簡短、情緒化、可快速轉發，也容易在社群內形成部落式共鳴。
從這個角度來看，白宮把戰爭影像迷因化，並非單純的風格失誤，而是針對碎片化媒體環境的一種適應。
迷因政治：從說服到動員
迷因文化在政治中的功能，與傳統宣傳存在本質差異。
傳統宣傳的目標是「說服」，透過論證與敘事改變公眾立場。迷因政治則更接近「動員」：它未必試圖說服反對者，而是強化支持者的情緒與認同。
白宮影片的內容設計，也顯示出這種策略。《華盛頓郵報》指出，影片大量引用年輕男性熟悉的文化符號，例如超級英雄、科幻戰爭與電玩遊戲。這意味著，宣傳對象很可能是瞄準社群平台上高度活躍的Z世代年輕男性群體。
然而，迷因動員並不必然改變整體民意。
路透社與Ipsos的最新民調顯示，只有約四分之一美國人支持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反對者與未決者仍占多數。另一項調查也指出，多數受訪者認為政府並未清楚說明軍事行動的戰略目標。這意味著迷因宣傳或許能占據社群平台的注意力，但未必能建立更廣泛的政治正當性。
這正是當前政治傳播的一個弔詭：聲量與信任，往往並不成正比。
戰爭的遊戲化：當死亡變成影像效果
白宮迷因宣傳最具爭議之處，在於它可能讓戰爭看起來像一場遊戲。
在電子遊戲中，「死亡」通常只是暫時的狀態。角色倒下後可以重新開始，畫面上的「WASTED」只是代表一場回合結束。
然而，在現實世界中，戰爭的後果卻是不可逆的實景。飛彈落下的地方，不只是戰略目標，也可能是城市、家庭與生命。
研究戰爭與媒體的學者羅傑．史塔爾（Roger Stahl）指出，這類高度風格化影像，可能讓觀眾接觸到一種「沒有同理心的好萊塢式戰爭版本」。如果戰爭被視為娛樂產品，公眾對其道德成本的敏感度，也就可能漸次遞減，甚至無感。
在民主社會中，對戰爭的道德不安，往往是限制軍事行動的重要力量。當這種不安被娛樂化敘事逐漸稀釋，戰爭決策的門檻也可能隨之下降。
迷因之外：戰爭的法律與現實
無論社群媒體上的宣傳多麼熱鬧，戰爭的真正影響，仍然存在於現實世界。
在美國國內，對伊朗軍事行動的合法性仍有爭議，多位法律學者認為，相關行動在國內法與國際法層面仍存在疑問。在國際層面，衝突的外溢風險也正在增加。例如，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已加強對美國與盟友目標的攻擊。
金融市場則以另一種方式表達不安：衝突升溫期間，避險資產與油價、天然氣價格明顯上升，顯示市場對中東局勢的長期風險保持高度警惕。
這些現實提醒我們：戰爭或許可以剪輯成迷因，但其成本與後果無法剪輯湮滅。
當戰爭成為內容
事實上，這場爭議真正值得關注的，不只是白宮是否過於輕率，而是更深層的制度問題。
在社群媒體時代，政治愈來愈像一場競爭注意力的表演。爆炸畫面比政策報告更容易傳播，迷因節奏比長篇論證更容易吸引點擊。
然而，民主制度的核心並不是娛樂，而是判斷。公民需要在資訊與情緒之間做出理性選擇，而政府也需要對戰爭代價保持必要的莊重。
歷史告訴我們，文明的退化往往不是從殘暴開始，而是從對殘暴的輕忽開始。當爆炸變成背景音效，當死亡被剪輯成短影音的一個節奏點，政治就可能逐漸失去對暴力約束的道德語言。
因此，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不是：白宮是否成功主導社群媒體的節奏；而是另一個更深的問題：當戰爭變成迷因，民主社會是否仍能對死亡保持應有的嚴肅與節制？
如果答案開始變得模糊，最值得警惕的，或許不是下一支影片，而是整個社會開始習慣了這種觀看方式。在那裡，爆炸不再令人震驚，死亡也不再需要沉默。它們，只是下一個等待轉發的內容。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