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核災屆滿 15 週年，日本東京電力上月重啟全球最大的柏崎刈羽核電廠，標誌核能復興的爭議轉折。面對中東局勢推升氣價與 AI 資料中心帶動的電力缺口，日本政府正透過核電重啟與延長機組壽命確保能源安全。然而，再生能源因法規限制成長放緩，加上核電廠老化與高度依賴進口化石燃料，日本正陷入減碳與經濟競爭力的兩難困局，急需新科技打破能源死胡同。
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震災，重創東京電力（TEPCO）經營的福島第一核電廠，造成自車諾比事件（Chernobyl disaster）以來最嚴重的核災，日本一度關閉全國54座核反應爐，進入「零核電」時代。福島事故屆滿15年之際，日本能源政策迎來最具爭議的轉折點：曾身處輿論風暴中心的東京電力，2月正式重啟全球規模最大的柏崎刈羽核電廠（Kashiwazaki-Kariwa NPS）。
柏崎刈羽核電廠是全球最大的核能發電站，擁有7座核反應爐，在滿載運轉下，可為數百萬戶家庭提供電力。這座核電廠在福島核災後全面停機，今年2月9日，取得監管機構與地方政府批准後，東京電力正式重啟其中的6號機組，象徵該公司自福島事故以來首次讓旗下核電廠恢復運轉。
在中東衝突推升進口天然氣價格、AI資料中心帶動用電需求暴增、淨零排放目標的三重壓力下，柏崎刈羽核電廠的重啟，被視為日本核能政策的「髮夾彎」。然而，面對老化的核電機組與停滯不前的再生能源建設，再加上高度倚賴進口化石燃料的能源結構，能源安全仍充滿不確定性。英國期刊《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指出，日本如今正陷入一場難解的能源困局。
綠能轉型受挑戰
日本長期是能源資源極度匱乏的國家，核能曾被視為擺脫倚賴進口燃料的關鍵解方。2010年，日本共有54座運轉中的核反應爐，提供全國約四分之一的電力，政府更規劃在2030年前將比例提高至50%左右。然而，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的福島核災，徹底改變日本的電力政治與社會氛圍。這起事故不僅迫使全國核電機組全面停機檢查，也讓長期以來建立的「核能安全神話」瞬間崩解，日本能源政策自此進入長期的重新調整期。
福島事故後，日本迅速建立更嚴格的核安體系，成立「原子力規制委員會」（NRA）強化監管，所有核電機組一度全面停機接受檢查。雖然一些反應爐在通過新安全標準後陸續重啟，但整體核電使用率大幅下降。另一方面，日本透過能源效率政策壓低用電需求，並以躉購費率制度（feed-in tariff）帶動太陽能發展，電力缺口則由液化天然氣與煤炭填補，日本對進口能源的倚賴持續升高，在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會員國裡，僅次於盧森堡（Luxembourg）。
近年日本能源政策再次出現轉向，東京智庫「能源經濟研究所」（Institute of Energy Economics）理事長寺澤達也（Terazawa Tatsuya）指出，一連串小幅的政策調整累積起來，幾乎形成「180度的轉變」。俄烏戰爭引發全球能源安全焦慮，而日本政府如今減少對再生能源的支持，同時更積極推動核能復興。另一方面，日本已承諾在2050年達成碳中和（carbon neutrality）目標。另外，隨著AI資料中心的建設熱潮興起，預期將在未來十年推升電力需求，能源供應壓力再度浮現。
結果是，日本當前的能源策略充滿矛盾，再生能源正是鮮明的例子。日本政府規劃到2040年，讓再生能源占發電量40%至50%，高於目前約25%的水準。然而，實際發展卻面臨重重阻礙：多山地形與太深的大陸棚提高了風電與太陽能的建設難度；建築法規與環評制度亦限制開發速度，例如風力發電機必須符合高樓等級的抗震標準，土地使用管制限制了將廢棄農地轉作太陽能發電的空間，再加上脆弱的輸電線路導致再生能源難以輸送至電力需求端。在能源安全、減碳承諾與產業用電需求之間，日本的能源轉型因此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在這樣的結構性困境下，日本政府近年反而逐步收緊再生能源政策。日本政府正逐步削減補貼，並施行新的監管措施，特別針對大型太陽能開發。2024年，日本新增的風電與太陽能建設更降至17年來最低。另一方面，立場強硬的新任首相高市早苗也公開反對「讓我們美麗的土地被外國製造（亦即中國）的太陽能板進一步覆蓋」。在政策收緊與政治爭議交織下，日本的能源轉型之路顯得愈發艱難。
核電老化與重啟難題
高市早苗寄望核能再次成為支撐能源安全的關鍵。隨著福島核災記憶逐漸淡去，日本社會對核電的態度也出現微妙轉變。日本的電力公司近年投入大量資金強化安全措施，例如東京電力已在柏崎刈羽核電廠周圍興建高達15公尺的海堤，該公司發言人高田正克（Masakatsu Takata，音譯）指出，福島事故帶來的最大教訓是「絕對安全並不存在」，因此只能透過不斷強化防護來降低風險。
對於握有重啟核電關鍵決策權的地方政府而言，考量因素也逐漸轉變。柏崎市市長櫻井雅浩（Sakurai Masahiro）坦言，核能未必是永遠的答案，但仍是「目前較好的選項」，熱愛登山的他也認為氣候變遷是支持柏崎刈羽核電廠重啟的一大理由。一些地方首長則認為核電能帶動地方經濟，以北海道為例，當地正積極打造半導體與資料中心產業聚落，知事鈴木直道（Suzuki Naomichi）近期已批准，最快自2027年起重啟境內核電機組。
然而，日本核能復興之路仍充滿挑戰。政府規劃到2040年讓核電占全國發電量約20%，而去年這個比例仍低於10%。日本目前僅有15座反應爐運轉，另有21座仍在審查或閒置，如果核能要提供20%的電力，這21座符合條件的反應爐幾乎都必須上線運轉。
更大的問題是，多數反應爐建於1970至1990年代，即使日本政府已將反應爐的法定壽命從40年延長至60年，但大多數仍將不得不在2040至2050年代逐步退役。新建核電廠動輒耗時數十年，儘管高市政府希望透過提供政府支持的融資來刺激這個過程，但地方政治阻力高，目前僅有一處潛在的新廠址進入初步地質調查階段。
高市看好核融合、鈣鈦礦太陽能電池
要解開這道幾乎無解的能源難題，日本勢必寄望於新科技突破。高市早苗特別看好核融合與鈣鈦礦太陽能電池，後者是一種輕薄且可彎曲的新型光電材料，日本企業正積極研發。同時，日本也將氫能視為未來能源選項，並探索新型地熱技術，希望在不衝擊溫泉產業的情況下開發火山地熱。然而，若這些備受期待的技術未能及時成熟，日本最終可能仍得倚賴既不環保、也談不上安全與廉價的能源。正如長期擔任日本政府能源政策顧問的東京大學名譽教授橘川武郎（Kikkawa Takeo）所言：「日本恐怕將不得不用化石燃料來填補能源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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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福島核災15年週年的節點，日本的能源轉型正走在一條狹窄鋼索上。一方面，日本政府希望透過核能回歸，確保能源安全與產業競爭力；另一方面，再生能源發展受限，核電機組逐漸老化，導致轉型前景充滿不確定。在減碳承諾與現實能源需求之間，日本如何在核能、再生能源與化石燃料之間取得新的平衡，不只是能源政策的選擇，更是關乎經濟競爭力與國家安全的長期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