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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頂

文 / 盧姵伊    
2018-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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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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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的台北。

那年的天空,永遠在舊時光那一邊的天空匪夷所思的大。它的深遠跨越我,四面八方延伸開來,物事盡在其掌握之中。我只要稍微掙扎碰觸,敏感的一片灰色就開始下起雨。這下更看不清外頭的邊界了,我無法逃離這個網羅。但是——

剛剛我發現它萎縮了三千公里。忽地明亮的三千公里,倘若只是偶然鬆開的五指山?

文學院坐山,面海。高雄的陽光很早掛起,八點已經成熟。每小時三十公里,每天我騎上崎嶇而狹窄的山路,跟在擠滿學生的校園巴士後頭,側旁的大海逐漸開闊,一整片夏日的藍寶石色彩。如果昨日有雨,清晰筆直的海平線似世界盡頭,一洗迷濛,好像稱呼神祗的名字,大雨成海,降臨了。

日頭猛烈,天頂一片延燒的紅。室內空調轟隆隆開過去試著抗衡,企圖擋住外面的炎夏。島嶼的地震頻繁,記憶中多在如此暴烈的天氣中發生震盪。或許只是我這幾年的經驗巧合。但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線上即時動態一片平靜。只有北方的人告訴我那裡正在下雨,彷彿北方很遠。如果台北的雨一直下,我在高雄的幾年,無盡的便是一片終日曝光的海面。反射強光的大海前面,我是飄飄蕩盪後現行的人身。

其實北方並不遠,只是我不知如何定義一個念想(回去)的地方。曾經留待一年的過客,可是那座城市的四季彷彿花費好多年才輪迴一次。那是異鄉人的時間,是一場掙扎醒不來的夢。離開台北,未曾好好告別的人與物事還在某個街角。他們從不厭煩收留一路向北的我,其中一人便是G。淡水捷運站人來人往我在其中,他一身輕便來接我。他的神情,就如那一年長長的日子,平實雍容。

我在少年G身上找到某個時刻駐點。

二十歲以後我在高雄經歷預想以外的人事物,伴著時而明媚時而昏沉的海景,就此落腳幾年。我和G各守一邊,淡水是最北的基隆出海河口。落下的總該落下了吧。許久以後,每個悲歡離合都一樣,我們必然失散。但等時間的渡口而已。

放眼望去,夜晚的海上有幾艘燈火。

第三年的初夏。午後我回到宿舍,回到白天裡背著陽光的某號房。它是一個暗礁,我長期在此度日。拉開窗戶,看看這邊明亮的天空,整個人變得遲緩、軟弱起來。時光彼岸,北方的天際,那邊的雲雨從來不會過界,這裡一直都很乾燥。高雄陽光刺人,夏日白天過長,春秋季節很短,冬日的太陽也會猛烈暴力。(曖昧的天侯讓人庸庸碌碌,高雄的冬季要等暮色四合之後,冷空氣聚合,溫差之大,總叫人不知如何穿衣——只好把季節隨身攜帶,一層一層,外面裹著冬天,裡面穿著夏天。)

日子模糊,行進的世界找不到起點和終點,天侯變化是大海浮標。

第一年,每天晚餐之前,像是一個儀式,我總是離開宿舍到圖書館去。少數集中精神的時段,因為看不到窗外,天空令人分神。圖書館的自習室,桌燈督促我,似密室中唯一的光源,我緊盯著書一行又一行,精神跟著字遁走到另一個空間。只有文字被點亮,雖然它們是黑色的。空調振動著空氣,除此之外一切安靜彷如真空,所有聲音都沉頓不明。當我步出密室,外面的熱氣直撲而來,這些字就偷偷自我眼裡蒸發成一大片的黑夜。這些字從來不是課堂上的字,從來不是考卷上的字。這些字總是幫助我面對自己。

我以為,接著輪廓清晰的就是自己了。

某一夜,夢裡我行經一列列書架,此處的圖書因為長期日照而泛白褪色。我想看見怎麼樣的自己?我以後應該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我的意志足以鋪成一條路。架上的書擁擠而熱烈,可我的樣子越來越淡薄。有一隻手揮舞叫我過去,「這就是你。」「不會錯的,這就是你。」書架變成鏡面,然後天就亮了。往後在南方的這些年,我常常如此被猛然叫醒。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很少去自習室了。黑色的字,它們一如往常蒸發然後夜幕降臨。我只能觀察遙遠星群,是不是有什麼遺落在這裡?我越來越不安。直到天空忘了下雨,春雨梅雨應該自三月紛至沓來,而今到了五月仍然不雨。南風吹著燥熱焦慮,到處都是心慌的人。

人們試圖促動一場雨,不時傳來西南季風的消息——可惜都是空穴來風。天上一片雲也沒有,彷彿相約好,巧妙地避開這座孤島。我的宿舍座位長期堆積塵土,掃也無用。迅速積沉的薄衣,桌子執意穿上的、書本執意穿上的、窗台執意穿上的。不下雨的時候,全世界捲進這場輕微的沙塵暴。風把雲帶到哪裡去了?艷陽一如往常高懸。地面塵衣漸厚,揮之不去。塵附在林間的每一片葉子,塵在更上面的星辰之間飄浮,塵埃一樣的滿天星星在光年以外,星辰一樣的人海我在其中。無所不在的。什麼是真正的渺小?

那夜我從高雄的城市腹地折返,回到燈光永遠昏暝的校園。我像個突然的旅人,走到哪裡都風沙,疆域幾近消失。校園更暗了。邊城沒有太多光,野生廣大的黑暗中照明極少,它們散落校園各處。長坡道升起一些,一些被叢林遮蔽,微弱光線我只能看清眼前的腳步。枯葉碎裂的聲響,處處藏匿恐懼。

黑夜更黑了,什麼淹沒了光?難道一切化成沙塵,燈也無法撥開照亮?

也許我在沙漏之中,也許我不曾想像如此的渺小。

燈光下湧動一大群黑影,以光源為食。鼓翅,從地底出來的生物,成群撥弄燈火。乾燥至極的時期,水庫乾涸,一切下跌到無計可施。大飛蟻群起湧來,等下亂舞,大旱的島嶼將其視為下雨的前兆。它們不止來了一夜,好幾隻跌落書桌前。它們來完成人的心願,交配、退下翅膀然後死去。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不會如此篤定,感覺大雨就要降下。

好多年前的夜晚徒然清晰起來。

是夜嗎?不是,那是闃寂無光的白天,看起來不像白天的白天。時間一過,記憶隨即將其偽裝成夜。陰鬱,冬天走後台北也不多日光。慣於揚起水霧的校園,只剩下灰與黑。暮春以後接著梅雨,可以接連七八天的雨,覆沒所有遠景。一絲絲的雨飄散空中。每個人身上有種擰不乾的沉重,制服的霉味,室內掛滿雲雨,無孔不入之梅雨。

我和G在圖書館埋首,窗外的雨被消音了。圖書館入口處的感應器嗶嗶地迴響。那一年的背書與自習除了在教室就是在圖書館,我們急著為離開而鋪路,花長時間準備很高的分數決定未來去向。我們來不及面對孤獨與陌生,不知道未來會被拋擲何方。日子馳騁,那一年還沒過去天就沒辦法亮起來。所幸初夏梅雨季已是畢業前夕。

終日埋首,雨終日地下。Let it be。

把握所有時間準備考試。

G問我,「為什麼妳如此堅定?」總是先一步把無聊的課文記下來。

走在擋不住風雨的走廊,避開暗裡淺淺的水窪免,水汽瀰漫整座校園。

滿天風雨我如何堅定?背誦是沉悶的作業、苦練。可我內心焦躁只想快點離開,只能選擇相信這些字。背著它們站上月台,確定起訖時間、車站、方向。溫習結束我和G並肩走回宿舍,月台似乎盡在咫尺,列車就要進站了。我盯著站牌的燈,似乎就要亮起——

我們不慎踩入水窪,裡面都是大水蟻的斷翅,像開爛了一地的花,死去的它們扭成一團——果然這是雨的徵兆。記憶偶爾是明燈,夢裡大蟲噗哧飛來。

潛伏的已經出動,正如最後一張底牌被翻走。第二天醒來我打開窗戶,萬里晴空,盡是季節與季節的空白。只有陳舊的風在吹,捲走一切。大飛蟻銷聲匿跡,窗台還留有昨日的殘骸,風帶進來跌落書桌。旱象無解。那些斷翅呼風喚雨而雨終究不來,那些離開原生身體的,無法輕易落下,懷著飛揚的記憶。越掃,越多。它們被風乾,彷如另一時空傳送過來的斷翅,原本開爛一地花的斷翅,在我和G失散多年以後,凌亂飛來。越吹,越多。

消失的三千公里。

某夜大雨如實降下,一波波雲雨南移。大蟲早已不見。滯留鋒面從北面來,洗去所有塵土。

多年以後我們再見。

G動身南下,在此之前高雄下了七日的雨,剛停。山海澄澈,入夜以後微涼。我穿上薄外套,我們登高去看這座沿海城市的夜景。另一邊的天空在黑夜大幕降下時與這裡的天空無縫連接。我想起我們一起俯瞰過不同城市的燈火,走過了幾里路,還是燈火。燈火描摹遠方的事物,沒有人想到更遠的地方去飄零。然而G已經離開過孤島,從他方再回來,嘴邊還有留下一些北京腔。我想狠狠跋涉自己的時候,同行的故人已經走遠。聽他說多年的北方,換了的戀人,還有曾經的陷落和迷茫。黑夜讓一切變得模糊,使記憶靠攏。說話的時候我們沒有看著對方,目光徜徉在山下縱橫交錯的街道,馬路上一排交通燈變換了綠燈閃過黃燈又是紅燈,周而復始。暗處的我們只有輪廓,我想不起彼此初識的樣子。G說,「妳一點都沒變。」

夜開始老去了。面向風,面向城市,我想起這座山背面的海,夜裡浮浮沉沉的零碎燈火,不像山下那片霓虹那樣密集。我們並肩而坐的身影,不就似大海中央嗎。浪宛如腳邊。也許在同一片沙岸上寫過字,多少親近一些。風吹浪掩,字終究會不見的。

他對我的沉默感到訝異。我何嘗不是?日光漸顯,另一邊的天空界線分明,我會回到吉隆坡,他計劃飛往德國繼續進修。時間還是分頭開去。這樣的沉默令人忍不住寒暄。眼前的夜景真美。萬千燈火不滅,逐步集中。那年我們在台北林口,那一年,盆地城市的霓虹還很遙遠,在山峽之中。往城裡開去的路途上有一個觀景台,當時我們常駐足眺望,廣大的是黑夜。此刻,腳下的燈火卻如此靠近。

原來時間是這樣襲來的,不斷增生的記憶動身欺近我。

記憶的棲息地,記憶的生態。它們重疊、繁殖、長大。

大風吹,我拉緊外套。街景渙散,又下起雨了。自台北離開,又過了三年多。回溯這幾年的日子,往往無跡可尋,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回頭方才漸漸清晰起來。我和G虛度整個晚上,那一年終於在此刻被形塑完好,從此我們可以全身而退了嗎?G站起來,走在我的跟前,彷彿帶著翅膀和時間一起輕盈飛舞。好長的一場鋒面雨,卻不如高雄的夏天長,更不如熱帶的我的家國那樣長。我們將要走向各自的季節。少年笑了笑對我說:「走吧。」湮滅了燈火,大雨成海,塵土會再覆上大地。

至此,夏天一半在路上,另一半去了北方。

(原文刊載於2017年1月9日《星洲日報》;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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