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那時候最冷,天色也最美。這是老毛告訴我的。
老毛是我很欣賞的村民,他硬漢的塊頭,爽朗的大笑,讓我覺得他是一個骨頭很硬能走很多路的人。我和小劉有天中午去拜訪他,他正從屋外往屋裡搬一台新爐子,爐子很重,但他一個人就抬得動。據說這批爐子特價六十元,原本用舊式柴火燒炕的人都紛紛買上了。爐子口很大,可以放下一個大鍋,既取暖又可以炒菜。老毛先是用一雙大手掃著爐子上的土,接著他從外頭抓來一把柴,放進新爐子裡,喃喃自語著「不知這個怎麼點著哈。」原來,這爐子應該放煤,但是他想節省一筆煤炭的開銷,就試驗看柴能不能點燃。
他和小劉擺弄著這東西,我則在一旁觀察著他的窯洞。和小個兒家的秩序和整潔不同,他的家充滿了生產的熱情,斧子被放在桌上,衣櫃旁是肥料和鐮刀,被褥好像剛被睡過,舊鍋台底下的柴火帶著餘溫。門是敞開的,吹送著冬日的寒氣。他的婆姨從外面走進來,和我打了聲招呼。她抱著一捆柴,說:「妳坐,我要去餵雞去了。」
這時,火生起了,爐子冒煙了,弄得滿屋都是。老毛哈哈大笑起來,說:「著著了。」他嗓門大,言語透過他粗黃的牙齒從體內發出來,好像他的身體裡有一塊山谷。小劉顯然是被硬漢所打動,衝著我會心一笑,小聲說:「老毛,真好!」意思是說這形象真好,真生動。這並不誇張,因為從他的眼神動作和表情中看不出半點的緊張,而是實實在在的土紅色外套,土紅色褲子,和露在外面的腿肚子。
小劉也看到了這點。他問:「你穿這麼少不冷嗎?」
老毛說:「衣服穿得越多越冷,看我這樣才不會冷。」
小劉很詫異地看他,想聽他餘下的解釋,而我也仔細地打量他的嘴唇,乾裂的,紅通通的。
「我早上三點就起來幹活,那時候最冷,但是天色也最美。」他接著說:「每天放羊要走三、四十里路,習慣了也不覺得累。」他伸出手,烤著新爐子的火,想了一想,又似乎在反省長期堅持鍛鍊的自己不該買上這麼一個新爐子。他說道:「在我年輕的時候能扛上三百斤的東西,扛著就走。老了也沒什麼病,就是有關節炎。」說完他走到了飯鍋前,盛了一盆子餅,看到我和小劉認真地記下他的話,他笑笑地說:「人和牲口沒兩樣,就比牲口會多說一些話而已。」說罷他用力啃起了餅,就像一個正在啃草的牲口。
隨著他吃飯,我們也拿出本子開始畫起速寫。他這一頓飯相當於城裡人的早餐和午餐,能吃上一盆子的餅,一盆子的稀飯,配上一盆子的酸菜。只是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他就吃完了,走過來要我們給他看看畫。他看一看說:「嗯,小夥子要多鍛鍊,多畫,畫到一定境界,就能越畫越快,越畫越像。」接著他嚼完了嘴裡的餅子,笑著說:「飽了,不吃了!我去攔羊去了。」於是他起身準備他工作的行裝,而我和小劉也起身拎著我們的工作袋,準備去下一戶人家了。
從年輕到老,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幹活,每天早上十一點放羊,不論颳風下雨還是下雪,在現代人看來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況且做為一個牧羊人,一天只吃兩頓飯,吃飯時間不定時,多半胃病。但這就是他身為牧羊人的本分,天經地義,他不會去懷疑,而是實實在在地做。為了能讓他的羊吃上好草,他比別的牧羊人走得更遠。長期陪伴著羊,他甚至熟悉一百多頭羊裡每隻羊的臉,給每頭羊起名字。能苦才能甜,他悟出了這句話的道理,這鍛鍊了他結實的身體,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對於我和小劉從事的這項虛無縹緲的繪畫事業,他也把它當成是一門扎扎實實的體力活,勉勵我們多加鍛鍊。至於面對大山和羊群時的孤寂,他要怎麼排解呢?或許他不會像現代人一樣為這類的空虛煩惱,而這或許也就是他身為一個牧羊人的價值。
(首圖圖說:賈猴毛與孫子 油畫74.5x96cm 2015)
(圖說:賈猴毛與大孫子 油畫 58x74cm 2014 )
(圖說:吃飯的老毛 油畫 80x60cm 2015)

本文節錄自:《種畫的人》一書,廖哲琳著,皇冠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