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聽聞澀谷這個地名，令我想去一探究竟的理由有三：全世界通行人數最多的十字路口、忠犬八公雕像，以及《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中的阿始就是在此偶遇島本。
年底我在澀谷紛亂擁擠的人群中，發現一位腳的跛法和島本一模一樣的女人。那個女人穿著紅色長大衣，腋下夾著黑色漆皮皮包，左手帶著手鐲式的銀色手錶。她身上穿戴的東西，看起來好像都很昂貴。我本來在道路對面走著，但眼睛忽然發現她的身影，就急忙穿越人行道。街上擁擠得令人懷疑哪來這麼多人，但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追上她了。因為她腳不好沒辦法走太快。
（首圖圖說：澀谷車站前的廣場上聚集了數量驚人的年輕人。）
要說喧鬧擁擠，澀谷絕對比新宿高出不只一個檔次。我在新宿附近住了好幾天，每天往來於熱鬧的新宿街頭，已經對來來往往的人潮習以為常。因此我並沒有對澀谷所謂「全世界通行人數最多的十字路口」抱有太高的期望值。
我搭乘JR山手線前往澀谷。電車裡人不算多，也沒多少人在澀谷站下車。然而一出澀谷站，眼前的景象就讓人大吃一驚。澀谷車站正對著澀谷著名的十字路口，路口前面等待通行的人黑壓壓地站成一道厚厚的高牆。路口對面的情形也完全一樣。每當綠燈亮起，兩排人牆就開始逐漸分散開來，向對面的方向移動，互相交換位置。一旦紅燈亮起，人們便又逐漸在路口築起厚厚的牆。完全想不通到底是從哪裡冒出這麼多人來。
忠犬八公的銅像被淹沒在洶湧的人海之中，非得穿過一層一層的人群，才能看見車站和十字路口之間廣場的角落裡，有一隻小小的狗銅像。
銅像比我想像中要小許多，樣子也不太像秋田犬。神情倒是十分生動，彷彿真的在一心一意地等待牠的主人回家。在遊客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之下顯得有點寂寞和可憐。
當年八公等待主人回家的澀谷車站恐怕遠沒有這麼多人。澀谷的繁榮始於上世紀七、八○年代，政府通過大型購物中心的興建將其打造為年輕人的流行文化中心。澀谷十字路口對面就是著名的澀谷109百貨，據說是日本少女最喜歡逛的流行服飾商店。那座大樓只是澀谷繁華的開端而已，在它周圍的街巷裡，處處都是閃亮的霓虹燈招牌。一旦綠燈亮起，澀谷車站廣場上的人群就如同奔向自己主人的八公一樣，穿過隔開商店和車站的馬路，去找尋屬於自己的目的地。
我也跟著人群穿過澀谷的十字路口，然而對於沒有購物目的地的我來說，澀谷有點繁華得過頭了。每一家餐廳門口都大排長龍，無論是著名的PABLO半熟起司蛋糕還是連鎖迴轉壽司店。電影院門口也站著許多年輕人，不知道是在等朋友到來還是等電影開場。年輕人總有無數的熱情和時間揮灑在排隊這件事情上面。店鋪全都裝飾得花花綠綠，裡面傳出旋律模糊但節奏強勁的音樂。在頭暈目眩地走過兩條街道之後，我不得不放棄在澀谷的探索，餓著肚子回到新宿去了。
在這樣擁擠繁雜的街道上，阿始還能一眼認出島本，只能說冥冥之中兩人之間存在著註定要重逢的牽絆。
儘管島本穿著高級的紅色大衣，腳又有些跛，我依然難以相信在如此令人眼花撩亂的街上，阿始能夠一眼就認出島本。
阿始顯然也極為想要確認那究竟是不是島本。
我跟在離她有點距離的後面，暫時就那樣走著。要配合她的步調(也就是逆著人潮的流動速度)繼續走並不簡單。我有時候看看櫥窗，有時候停下來假裝在大衣口袋裡找東西，以調整腳步的速度。當然我很想確定她是不是島本。要確定本身並不很難。只要繞到前面去好好看她的臉就行了。可是如果真的是島本的話，我那時候應該向她說什麼才好呢?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首先她是不是還記得我呢？
（圖說：被各國遊客團團圍住的忠犬八公銅像。無論多少人專程來看望它，八公等待的始終只有自己的主人。）
畢竟是在年末大家都上街購物的澀谷街頭，從十二歲之後就從未見面的兩個人，要想從萬千張面孔中認出對方已經十分困難，更何況僅憑走路的姿勢就能確認那是島本。阿始心裡恐怕始終有一個留給島本的位子。
中間無疑發生了許多變故。阿始不再是小學時體弱多病又被人嘲笑是獨生子的少年。經過了和泉的交往，又徹徹底底地使其受到傷害；在大學裡參加集會，支持罷課；最終剪短頭髮，身穿西裝，老老實實地去公司上班，日復一日地做著重複的工作……人生可能經歷的改變幾乎都已經經歷過了，往後大概只有失去激情的失望、沉默和孤獨。
就在那個時候，只是無意間想要去澀谷買一副手套的阿始，卻走火入魔似地一路跟蹤著像是島本的女子。那個時候的阿始，大概在潛意識裡已經意識到，和島本重逢，將是再次改變他命運的事情。
女人穿過澀谷車站前的擁擠人潮，逐漸朝青山方向的上坡道一步一步走上去。
……
我想總共大約有四十分鐘，我跟在她後面走。走到人影稀少的路上，轉了幾個彎，終於又走出熱鬧的青山道。不過她這次幾乎都不走人潮堆裡。一出到大馬路，好像早已決定了似的，毫不猶豫地直接走進一家喫茶店。一家兼營西點的不太大的喫茶店。我很小心地在附近逛來逛去消磨了十分鐘左右，才走進那家喫茶店。
……
我坐在位子上擦著汗。連襯裡的內衣都濕透了的汗。我脫下大衣，向服務生點了續杯咖啡。(你到底在做什麼?)我想。我把手套不知道遺忘在什麼地方了，想到澀谷去買手套，結果看到這個女人的身影時，簡直就像著了魔似的跟在她後面。如果想法極理所當然的話，我應該走到她前面去，試著直接問她，「很抱歉，妳是不是島本小姐?」這樣說的話應該是最快的。但我卻沒這麼做。我只是默默跟在她後面，而我現在已經走到退不回去的地步了。
當阿始穿過擁擠的澀谷車站追尋島本而去的時候，在他眼中，澀谷街頭成千上萬的人群只怕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不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跟隨著那個穿著紅大衣的跛腳女子。如同在阿始漫長的孤獨歲月之中，唯有年少時與島本的談話和牽手，才是支撐著他生活下去的信念。
這樣宿命般的相逢不免令人覺得十分緊張：究竟一場時隔十五年的重遇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答案竟然是難以理解的錯過。
最後，阿始還是被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阻攔，沒能與島本重逢。
甚至連到底是不是島本都沒來得及確認。
阿始無法下決心直接了當地與島本相認，又或者生怕發現那並不是島本之後陷入深深的失望。因此除了一直尾隨在島本身後，阿始什麼也沒有做。
穿梭在澀谷的人潮之中，確實難以進行決定命運的思考。
身臨其境地站在澀谷十字路口的時候就會明白，人是無法在任何時候任何環境中都能做出深思熟慮的決定的。即便明知是決定命運的時刻，恐怕也只能跟隨著身邊的洪流身不由己地邁開雙腿。
唯有內心的本能牽引著阿始向著島本所在的方向前進。
如果島本不是恰好出現在人潮洶湧的澀谷街頭，是不是阿始便不會一直跟在島本後面，以至於重要的話遲遲無法說出口？
如同我迷失在澀谷的入口而未能領會澀谷的魅力一樣，阿始與島本的一面之緣也到此為止，留下的只有一個沒有謎底的謎語。
澀谷旅行Tips
澀谷給人的印象一直是東京的時尚前線，以販賣少女服飾為主的SHIBUYA109百貨已經成為澀谷的地標。我還期待著能看到以奇裝異服和誇張妝容著稱的「109辣妹」，可惜現在似乎已經很少見了。
忠犬八公的故事在日本非常著名，後來多次被翻拍成電影。八公的主人是東京大學教授上野英三郎，八公每天都在澀谷車站前迎接主人下班回家。一天教授在學校突發心臟病去世，八公被教授的親戚收養，卻依然每天風雨無阻地在澀谷車站等待教授出現，直到九年後去世。在八公銅像旁邊拍照的有許多是情侶，大概他們也希望自己的伴侶能像八公一樣忠誠吧。
本文節錄自：《探尋村上春樹的東京：8部小說，8段青春記憶》一書，王曦著，時報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