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民調的盲區,不在數字,而在人。本文從王爾德的面具說起,指出民調測不出四種人:說得體話的、拒接電話的、投票前改變心意的,以及誤讀百分比的;並對照美國2016至2024年低估川普的紀錄、Polymarket賠率與民調的分歧,以及台灣六都矛盾的民調,指出賠率量信念,民調量票數,各有盲點。民調是帶誤差的機率,不是預言;看穿權力的冷酷後,仍願意走進投票所的人,才握有真相。
王爾德說:「人以自己的身分說話時,最不像他自己;給他一副面具,他就會告訴你真相。」民調的弔詭正在於此:面對陌生的訪員,有些人戴上的,是一副更得體的面具;更多人則乾脆不來赴這場假面舞會。
10月底,秋色漸深。電話鈴響,無人接聽;問卷寄出,石沉大海。11月3日,美國舉行期中選舉;11月28日,台灣舉行地方選舉。太平洋兩岸的民調都言之鑿鑿,兩岸的選民都欲言又止。我們殫精竭慮去測量民意,卻常在最安靜的地方,把民意弄丟了。民調測不出的真相,至少有四種人:戴面具的人、缺席的人、臨時改變的人,以及讀民調的人。
面具之下:說得體話的人
政治學把第一種面具稱為「社會期許的偏誤」(social desirability bias):人們傾向說出體面的答案,而不是真心話。1982年,洛杉磯市長布萊德利(Tom Bradley)競選加州州長,民調領先,開票卻落敗;最著名的解釋,是部分白人選民不願承認不投給黑人,「布萊德利效應」(Bradley effect)從此成為名詞,至今仍有爭議。1992年英國大選,多數民調預期,會出現沒有任何一個政黨或政黨聯盟在國會中取得絕對多數席次的「懸峙國會」(Hung Parliament),但投票之後,保守黨卻領先近8%勝選,「害羞的保守黨人」(shy Tory factor)由此得名。2016年脫歐公投,部分末期民調顯示留歐小幅領先,脫歐派卻以51.9%勝出。
學界為此發明了「清單實驗」(list experiment),讓受訪者只回答符合幾項,而不必指認是哪一項;2024年,一位自稱「Théo」的法國富商,則用更民間的辦法:他在預測市場Polymarket下注逾3000萬美元,理由之一是「鄰居民調」,也就是問人「你的鄰居會投誰」,結果顯示賀錦麗的支持度低於直接詢問。面具可以繞道而過,卻很難直接摘下。
電話那頭:不肯開口的人
然而,更讓民調業者夜不能寐的,不是說謊的人,而是不回應的人。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電話民調回應率,1997年為36%,2018年降到6%,如今更在低個位數徘徊。回應率低不等於失準,卻意味著每個開口的人,都得替數10個沉默者發言。這並不是新病:1936年,《文學文摘》(Literary Digest)回收240萬張模擬選票,預測蘭登(Alf Landon)擊敗羅斯福;蓋洛普(Gallup)只訪問約五萬人,卻預言羅斯福連任。樣本大小不是真相,誰肯回答,才是。
美國的教訓,是一條漸次收斂的曲線。2016年,全國平均相去不遠,真正的災難發生在威斯康辛:民調平均希拉蕊領先6.5,川普卻以0.7翻盤。2020年,美國民調協會(AAPOR)指出,最後兩週的全國總統民調,對兩黨差距的平均誤差達4.5%,是40年來最差。2024年,布魯金斯學會的蓋爾斯頓(William Galston)在選後初步分析中指出,538民調(FiveThirtyEight)的最終平均,在七個搖擺州全數低估川普,平均約2.6%。最刺眼的是愛荷華:塞爾策(Ann Selzer)為《得梅因紀事報》所做的民調,顯示賀錦麗以47比44領先;開票時,川普大勝13.2%,差距估錯逾16%。美國民調協會2025年的完整回顧較為持平:表現比前兩次進步,但仍低估共和黨。
王爾德另有一句:「經驗,是每個人給自己錯誤取的名字。」美國民調界經驗豐富;弔詭的是,三次都錯得極有紀律,低估的總是同一人。蕭伯納說:「準確的觀察,常被沒有這種能力的人稱為犬儒。」最不信任體制的人,往往也最不願回答體制派來的問卷。皮尤今年9月的研究指出,以政黨認同、過往投票紀錄審慎加權,有助於矯正這種失衡。沉默可以加權,卻無從保證;統計能補齊人數,補不齊人心。
賠率與民調:兩面互照的鏡子
既然民調會沉默,有人便轉向賭桌。2024年10月下旬,Polymarket給川普約六成勝算,同期538民調的全國平均,賀錦麗卻微幅領先;投票前一天,Polymarket仍是58比42,NBC的全國民調卻是49比49平手。結果川普拿下全部七個搖擺州,在選舉人團以312票勝出,全國得票率49.8%只贏賀錦麗的48.3%約1.5%。賠率勝了民調,似乎已成定論。
值得注意的是,賠率與民調量的是兩種東西:民調量的是票數,賠率量的是押注者相信誰會贏。58%的勝算,不等於領先八點;輸了,也不會證明市場錯,一次命中更證明不了市場準。席爾佛(Nate Silver)就提醒過,平台上偏川普的用戶,可能扭曲賠率。賭桌不是民意的替身,只是另一種更大聲的民調:它用錢,替信念加權。這場對照至少留下三點教訓:賠率反映信念,不是票數;兩者分歧時,不等於誰更接近真相,往往只是各自錯在不同的地方;而當賭桌開始參考民調、民調又開始偷看賭桌,兩者便成了互相引用的迴音室,聽久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聽見了民意。
今年的對照更耐人尋味。10月24日,Polymarket網站上的民主黨拿下眾院的勝率約92%、參院約66%;席爾佛在10月初給民主黨參院勝率約75%,10年前給希拉蕊的勝算是71%。兩個日期不同,不宜硬比,但方向一致:數字再度一面倒。依USPollingData所列10月平均,民主黨在國會選舉支持度領先7.4%,CNN測得川普施政滿意度僅32%,紐約時報與錫耶納學院(Siena College)的調查為36%。共和黨民調專家盧茲(Frank Luntz)則警告:川普的選民,仍可能從民調中消失。不妨設想一種可能的情境:過去羞於承認支持川普的人,如今或許羞於承認自己動搖了;害羞的,不一定是支持者,也可能是叛離者。民調問得出你支持誰,擔保不了你會出門。
六都戰場:各說各話的數字
鏡頭轉回台灣,分歧同樣耐人尋味。台北市,TVBS在10月初的調查顯示,蔣萬安以49%比41%領先;兩週後,震傳媒委託山水民調的結果,卻是沈伯洋以42.8%比39%領先。新北市,信民協會測得蘇巧慧領先李四川13.1%;國民黨市議會黨團委託TVBS的調查,則是李四川領先6.7%,一正一負,相差近20%。台中市,江啟臣對何欣純的領先幅度,依不同單位,分別是1.9%、6%、11.1%。
新北兩份調查一正一負,確實值得追問;但這只足以要求公開方法、解釋差異,尚不足以指認誰預先決定了答案。分歧本身不等於操弄。訪問日期、市話或手機、未表態的比例、加權方式,任何一項不同,答案就會移動。
真正的問題是,讀者往往只看得到委託者願意公布的那一份。古人指鹿為馬,至少只有一頭鹿;民調若不公開方法,同一頭鹿便可能被量成馬、驢與麒麟,讀者無從分辨誰的尺有問題。震傳媒那份台北民調還誠實地交出三組數字:支持度沈伯洋領先3.8%;問「誰會當選」,蔣萬安反而領先9.5%;在自稱「一定會投票」的人當中,沈伯洋領先12.6%。三個問題本是三件事,不必一致,也不能逕自推論誰在棄保、誰在說謊。
歷史也反覆提醒,例如2018年台北市長選舉,柯文哲在原始開票中僅贏丁守中3254票,法院重新計票後為3567票;誤差範圍之內的勝負,近乎擲硬幣。同年的高雄,韓國瑜以15萬餘票勝出,半年前卻少有民調看好他;那不是失準,而是半年前的照片,拍不到半年後的人。
2025年的大罷免,兩波共31件國民黨立委罷免案全數未過,封關前的全國調查早已顯示,反對全面罷免者多於贊成者。民調失準是一回事,人們拒絕傾聽民調,又是另一回事。
顯微鏡下:被誤讀的百分比
雨果說:「我們用望遠鏡看過去,用顯微鏡看現在,於是當下的一切都顯得巨大無比。」每一份民調都是一架顯微鏡,把3%的差距,放大成翻天覆地的預言。可是,3.8%的領先,不因大於正負2.99%的抽樣誤差就塵埃落定;兩人差距的誤差本就更大,何況公布的誤差,從不包含非回應與投票率模型。尼采稱國家為「一切冷酷怪物中最冷酷者」;民主時代的數字官僚,則是它溫和的後裔:它不說謊,只是把千萬人的猶豫、怨懟與羞恥,壓縮成一個帶小數點的百分比,再附上一行免責聲明。
太平洋兩岸的病灶並非涇渭分明:涵蓋不足、非回應、加權、投票率估計、選擇性公布,無一倖免。真正共同的病,在讀者:把帶著誤差的機率,當成預言。依《選罷法》,自11月18日零時起至投票截止,不得發布、報導、散布、評論或引述民調資料;法律管得住數字,未必管得住想像。馬克.吐溫在自傳裡寫道:「謊言有三種:謊言、該死的謊言,以及統計數字。」他把這句話歸給19世紀的英國首相狄斯累利(Benjamin Disraeli),至今卻未找到可靠的原始出處;連挖苦數字的名言,身世都說不清楚,這大概是統計學最誠實的註腳。
秋天的投票所:卸下面具的地方
行文至此,心情難免沉重;不過,我並不悲觀。民調會錯,賠率會錯,是因為人不是數字,這正是民主最迷人之處。倘若人心能預先算盡,投票只是儀式,選舉不過是對答案。1948年,《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搶先印出「杜威敗杜魯門」的頭條,杜魯門舉著那份報紙,笑得比誰都燦爛。歷史偏愛這樣的玩笑,提醒我們別向數字交出自己的判斷,也提醒所有寫評論的人,把話說得留一點餘地。
政治的本質,向來帶著零和的冷意:贏的人多一席,輸的人少一席。看穿權力的冷酷,並不是為了冷笑;豁達,是看穿之後,仍願意相信。然而,投票不是零和。我們終究不是為了預測而生活,而是為了參與而生活。一個人走進投票所,無論贏家是誰,他都已從旁觀者,變成這個時代的作者之一。從華盛頓到台北,從倫敦到台灣鄉鎮的里民活動中心,民主最樸素的儀式始終相同:一張紙、一枚印章、一個不被任何人窺見的決定。投票亭的布簾,是人類發明過最溫柔的面具;因為在那裡,面具終於可以卸下。王爾德說對了,只是他沒說,那個說真話的地方,叫作投票所。
人生亦然:我們一輩子都被各式各樣的數字評分、排名與預測。有時,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有走進投票所之後,那一個在投票圈選欄裡的決定。所以,請放下手機裡的數字與賭桌上的賠率,帶著一點好奇、一點謙遜,也帶著一把傘,出門吧。秋風是涼的,隊伍是長的,而願意為自己的城市排隊的人,比任何一份民調都更值得相信。或許,民調測不出的真相,就在11月3日與11月28日,那些不接電話、不填問卷,只接選票的人手中。他們不回答問題,他們只回答歷史;到場的人,才有資格談論明天。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