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刻 | 一流人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帶著蒂什和艾瑪去了塔吉特百貨。我們購物之後，排隊等著結帳。我心裡想：終於把該買的東西都買完了，可以回家了。這時我忽然發現艾瑪看上了一包橡膠蟲玩具，她睜大眼睛好奇端詳。我心想，麻煩來了。果然她抓起那些玩具蟲子，舉到我眼前給我看，眼睛亮得就像閃著淚光似的，向我懇求：「我想要這些蟲蟲！」我回答：「嗯，這就是塔吉特耍的把戲。我也想買一堆沒用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對咱們是沒有用處的，寶貝。咱們不要橡膠蟲，放下吧。」

艾瑪聽到我這麼說，一屁股坐在骯髒的地板上，大聲尖叫起來，就像自己的家人全都死光了似的。艾瑪發脾氣時有她自己特殊的風格，那就是選擇一、兩句話，用七百萬分貝的音量重複七百萬次，直到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徹底崩潰，不是想殺人就是想自殺。今天她選擇的是：「我餓了！我渴了！我餓了！我渴了！」一陣陣魔音穿透腦殼。

結帳的隊伍又長又擠。每當隊伍向前挪動的時候，我都必須抓著哭鬧不止的艾瑪衣服上的兜帽，拖著她向前移動幾步，就像我在機場櫃台拎著行李那樣。這時蒂什也哭了起來，因為眼前這一幕實在太荒謬了，所以我做出怪獸電影裡怪獸般的表情，對蒂什咆哮叫她別再哭鬧，但她哭得更凶了。周圍的人都儘量遠離我們，遠處的顧客們紛紛朝我們這邊張望。我渾身冒汗，像在三溫暖，一心盼著商店裡重複播放〈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刻〉這首歌能立刻停下來。歌裡不停唱著：「孩子們搖著鈴鐺，大家告訴你，開心慶祝吧！」這可真符合我現在的處境。

我始終低著頭，但現在我想抬起頭來，用充滿歉意的目光向周圍的顧客們求助，幻想能博得一些同情。當我終於鼓起勇氣把頭抬起來，卻發現不但沒有人向我投來一絲憐憫的目光，反而每一個人都在瞪著我，每一個人。一對老年夫婦似乎對眼前的景象極為反感，那位老奶奶把手摀在嘴上，而且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起初我以為她只是想躲著我養的這兩隻瘋狂的小野獸，這還情有可原，是啊，這兩個小傢伙的確太嚇人了，把我自己都嚇著了。但後來我們的目光碰撞了一下，我才意識到，她那種厭惡的眼神不是投向她們的，而是投向我的。她先是看了看我的衣服，之後又看了看我的購物車，最後把視線移開了。

於是我順著她的目光，先看了看我自己，又看了看我的購物車，這才發現……天吶，真是太糟糕了。最近我的萊姆病又復發了。因為這兩天我覺得很不舒服，所以已經四十八小時既沒有洗澡也沒有洗頭了。而且我低頭發現自己竟然還穿著睡衣，並且把睡衣胡亂塞了牛仔褲，就像一個鬧事的七年級孩子那樣，看上去糟透了，不是有點糟，而是糟糕透頂。除此之外，我的購物車裡裝的是六大瓶葡萄酒和一堆窗簾杆，好像我要用這些窗簾杆當吸管把這些酒都喝光似的。再加上我最小的孩子還在吵嚷著：「我餓了！我渴了！」別人眼中的我現在是什麼狀況可想而知。

由於我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所以我把所有的同情心都給了自己，根本顧不上去管地上那個哭鬧不止、嚷著自己又渴又餓的孩子，連假裝同情都做不到。因為我很確定餵她吃過東西，所以我一點都不同情她，這孩子簡直在胡鬧。我索性根本不去理會這兩個孩子，任由艾瑪坐在地上大吵大鬧，蒂什在她旁邊哭個沒完沒了。我只是一心祈禱隊伍移動得快一點兒，我擔保我們這個隊伍中的無神論者都在虔誠地向上帝祈禱了。

忽然間，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官向我們走了過來。起初我有點緊張，但見他在我們跟前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溫暖親切的笑容，眨了眨眼睛，我立刻放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兩個小姑娘，然後問我：「可以嗎？」我當時已經徹底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他這句「可以嗎？」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我希望他可以把這兩個小傢伙趕快逮捕帶走，所以我就點了點頭。

這位警官輕柔地拍了拍艾瑪的小腦袋。艾瑪仰起頭看了看他，立刻閉上嘴，站起身來。蒂什也安靜下來，抓起艾瑪的手。這兩個剛才鬧翻天的小傢伙瞬間變成小戰士似的，她們警覺的眼睛裡露出恐懼的目光。

接著警官對她們說：「你們好啊，女孩們。你們倆聽說過『擾亂治安』這個詞嗎？」她們搖了搖小腦袋：「沒有。」而後他微笑著繼續說：「就是說，你們的媽媽還有所有這些人都想安安靜靜地買東西，但你們兩個打擾了他們，你們這麼做是不對的。乖乖跟著媽媽，好嗎？」她們點了點頭：「好的。」

之後警官站起來，向我露出笑容。我也充滿感激地向他笑了笑。

然後他對我說：「有時當家長很不容易。」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很想讓他知道，除了做母親之外，我還會做一些別的事情，於是我脫口而出：「我也是個作家。」

他顯得很感興趣，就問我：「真的嗎？你都寫些什麼？」

「各種各樣的事情，主要寫在部落格上。」

「寫些什麼？」

「帶孩子吧。」

他眼睛突然一亮，隨後笑了起來，開玩笑說：「哦。有人看嗎？」

我回答：「有幾個人會看，不過都是看著玩的。想得到建議的肯定不會看。」

我的心情奇蹟般放鬆下來，忽然恢復了精神，能夠發自內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