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帶孩子們出去，都會碰到這樣的事情。
有一次，一位老婦人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對我說：「哦！享受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吧，時光飛逝啊，孩子們很快就會長大。」無論我走到哪，都會有人告訴我把握眼前這一刻，享受現在每一秒，珍惜當下的快樂時光，開心一點，如此云云。
我知道給我建議的人都懷抱善意，不過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建議並不適合我。類似「活在當下」的忠告使我心煩意亂，尤其是現在，正當我撫養年幼孩子的時期更是如此。由於我周圍絕大多數人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告訴我，要「享受眼前的美好時光」，所以我內心非常糾結。如果我沒覺得撫養、照料孩子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我不陶醉其中，那是不是就表示我有問題？
我認為撫養小孩就像攀登珠穆朗瑪峰。只有勇敢且具備冒險精神的人才會大膽去做，因為他們聽說這是一段神奇的旅程，他們相信完成這項事業或者下定決心本身就是一項壯舉。如果他們在攀登時停下腳步，品味並思考自己所經受的痛苦，會發現周圍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或是因為某些特殊的時刻使他們覺得歷盡千辛萬苦也值得。這些特別的時刻令他們無比感動與振奮，以至於他們剛剛攀上頂峰，就立刻決定重攀一次。即使一路上充滿艱難險阻，整個過程令人精疲力竭，他們仍要擦乾眼淚繼續向上攀登。
所以我覺得在攀登珠穆朗瑪峰的過程中，如果沿途每隔十幾公尺就有人衝著登山客大喊：「你玩得開心嗎？你現在應該感到快樂！如果你沒有領略到快樂，遲早有一天會後悔的！相信我們的話吧！時光飛逝啊！把握當下！」我可能會把這些人推下山谷。
不過現在我並不建議要把這些提倡享受當下的勸世大嬸推下山谷，她們顯然都很好心。上個星期，我帶著三個孩子在塔吉特百貨買完東西排隊結帳時，一個女人走到我身邊，把一隻手放在胸前，對我說：「親愛的，但願這些孩子能給你帶來樂趣。我喜歡和我的兩個女兒在一起，我們共渡的每一秒、每一刻都那麼美妙。時光飛逝啊，孩子們很快就會長大，這段時間轉眼就會過去。」她說這話時，艾瑪從隔壁購物車上偷了一個胸罩，正往身上戴，還舔著一根肯定是從地上撿來的棒棒糖；她的頭髮上戴著三根凹來的霓虹羽毛髮夾，看起來就像選美比賽中鬥輸的佳麗；蔡斯已經無影無蹤；排在我前面的女人想用刷卡機上面的筆，但蒂什把筆放在嘴裡啃個沒完。我只好面帶微笑和那個勸世大嬸說：「謝謝，我也是。我也很享受當下，尤其是現在。嗯，謝謝。」不過這並不是我的真心話。
當有人問桃樂絲．派克爾她是否熱愛寫作時，她回答：「不，但我喜歡寫作完成後的那種感覺。」所以我真的想對這位可愛的勸世大嬸說：「是嗎？其實你真正享受的是把孩子養育成人之後的成就感吧？」我喜歡寫作完成後的那種感覺，也享受把孩子養育成人之後的成就感。我覺得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時刻就是把孩子們都弄上床後，和克雷格一起窩在沙發裡看《換妻俱樂部》之類的電視節目，然後互相恭喜對方終於渡過今天。
每當我寫下這樣的文字時，讀者就會抱怨我這些想法太消極了。我曾收到過四、五次：「格倫儂，如果你連眼前這三個孩子都應付不了，幹嘛還想要第四個？」這句話讓我很不好受，我覺得這樣評價很不公平。作為一位母親，我實話實說，撫養孩子絕非易事，就像很多重要且難度很高的工作一樣。為什麼大家會認為我覺得不容易是因為我的心態有問題呢？或者認為，既然我覺得不容易就絕對不應該再給自己增加負擔。也許我之所以覺得不容易，恰恰是由於我的心態是正確的，而且我很誠實。
克雷格是軟體業務員，如今經濟不景氣，工作很不輕鬆，每天回家後都要訴苦。但我並不認為他的工作態度有問題，他的看法過於消極，或者他不該再增加工作量。他的同事們也不會到他的辦公室去看看他是否很享受這份工作。當然，他的老闆更不會蹓進他的辦公室跟他說：「時光飛逝啊，這段時間轉眼就會過去。你很享受現在的每一刻嗎？克雷格，財政年度評估很快就會過去！珍惜現在的好日子吧！克雷格。」
以往我總是擔心自己不但沒有把孩子照料好，而且也沒有像其他母親那樣從中得到樂趣，這是雙重的失敗。由於我並沒有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也沒有像育兒雜誌上的那些媽媽一樣充分享受每一刻，我只感到心力交瘁、心煩意亂，只盼著這一天趕快結束，所以我十分內疚。另外，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一覺醒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成人離我而去，我最終也會成為曾經在雜貨店裡碰到的那位勸世大嬸，把手放在胸前。可我會去告訴別人自己曾在撫養孩子時享受每一刻嗎？不，我不會那樣說。
不過我當然也會是一個懷舊的大嬸，但那時的我會懷著清晰的記憶，對那些咬緊牙關辛辛苦苦養育孩子的年輕媽媽們說：「很辛苦吧？我看得出來你是位好媽媽。我喜歡你的孩子們，尤其是那個蹲在角落小便的丫頭，她最可愛了。撐著點，女戰士，再奮戰六個小時就可以睡覺了。」
如果在雜貨店排隊結帳，我還會在對方需要我幫忙時對她說：「我來幫你結吧，妹妹。你先去把孩子們送進車裡，把車門關好。我讓這裡的工作人員幫你把東西送過去。」「享受當下」這句話對我來說，顯然是無用的，我連帶著孩子排十五分鐘隊伍都覺得是一種折磨，更別提享受了，「享受當下」實屬無稽之談。對我而言，生活真正的意義在於：
時間可以劃分為兩種。一種是克羅諾斯時間（Chronos），即正常時間，就是時鐘上顯示的時間，一分一秒靜靜流逝的時間；另一種是凱洛斯時間（Kairos），這是上帝的時間，正常時間之外的時間，一種超自然的時間。在這些神奇的時刻裡，時間可以靜止。我每天都會經歷幾次這樣的魔幻時刻，它們對我而言彌足珍貴。
比如，有時我會停下手裡正在做的事情，端詳著蒂什。我凝視著她光滑的棕色皮膚、精靈般小嘴唇的線條和棕色的杏核眼，聞著她獨有的淡淡體香。在這種時候，雖然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我的腦子沉浸在冥想中：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凝眸細看蒂什，上帝啊！她簡直太美了。
再如，我在雜貨店排隊結帳，收銀員慢吞吞，我便煩躁起來。但當我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購物車時，就立刻走出了普通的克羅諾斯時間，我端詳著自己購買的一堆健康食品，它們可以強身健腦，為孩子們補充足夠的營養。我能夠帶著足夠的錢在雜貨店裡隨心所欲地為孩子們挑選食物，這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於是我凝視著自己的購物車，感到心滿意足。感謝你，上帝。
當我躺在自己舒適的床上，腳邊臥著我的狗提奧，身邊睡著克雷格。我傾聽著他們倆的呼吸聲，忽然覺得，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怎麼會如此幸運呢？每晚都可以在這樣的呼吸聲、這樣的愛、這樣的寧靜、這樣的溫暖中入睡。
這些具有魔力的凱洛斯時間總是轉瞬即逝，但我會把它們刻在心上。每當我離開克羅諾斯時間的時候，我總是把凱洛斯這個詞在心中默念一遍。雖然在一天結束時，我並不能確切地回憶起自己經歷了哪些凱洛斯時刻，但我知道自己有過這些超現實的體驗。正是由於它們的存在，所以付出再多辛苦也值得。
如果一天之中我經歷了兩次凱洛斯時刻，在我看來，這一天就算是成功的。享受一天中兩、三次的凱洛斯時刻吧！這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本文節錄自：《媽媽的逆襲》一書，格倫儂‧道爾‧梅爾頓（Glennon Doyle Melton）著，徐力為譯，時報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