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京都

文 / 一流人      2017-11-21
昔日京都


我生於京都四条通,如今那棟房子成了西式餐館萬養軒。現在,那一帶是京都中心,十分熱鬧,不過,跟我有記憶的時候相比,幾乎已經面目全非。

在東洞院通與高倉通之間,也就是交易所那一帶是薩摩屋敷,歷經明治維新的鐵砲燒,大街上蓋滿房子,小巷仍維持原貌,我八、九歲之時,那一帶還是長滿芒草的荒地。

現在,萬養軒對面是一家古董店八方堂,當時是賣化妝品的小町紅。小町紅迄今未倒,不過當時的小町紅非常流行。

那時候要買口紅,得請店家把口紅刷在飯碗上,城裡的女孩都帶著飯碗過來,請他們刷上去。幫忙刷口紅的都是非常漂亮的女人。

大男人粗魯地刷口紅,看來一點也不像在賣口紅的樣子。小町紅一直都有年輕貌美的女性,像是媳婦或女兒,她們綁著割蔥髻,再用緋紅色的碎布包住髮髻,坐在櫃枱,客人上門之後,她們手腳俐落地把口紅刷在飯碗上。客人大多是年輕女子,一想到小町紅,總有股說不上來的懷念思緒,縈繞在心頭。

現在的口紅大概是西方傳來的棒狀,以前的口紅是刷在飯碗裡的玉蟲色,使用之際再以小巧的口紅刷沾取。塗法也不像現在把上唇和下唇都塗成大紅色,明明是個女人,卻洋洋得意地塗得活像吸了血似的,這是的西方不良影響。

口紅還是要把上唇塗成淺紅色,下唇塗上深玉蟲色,看起來才溫柔婉約。如今偶爾才能在舞妓臉上看到這種塗法了。這陣子,在京都女子身上,再也見不著嘴邊那份柔美了。

那一帶曾經叫做奈良物町。

在四条與柳馬場的交叉口,剛好有一家叫做金定的絹絲屋,那家店的媳婦叫阿來。雖然她剃掉眉毛,隨時都能看到青色的刮痕,不過膚色白晰,秀髮如雲,後頸髮際很長,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

甜品店的阿岸也是個漂亮的人。

面屋的阿矢也是個出了名的美女。面屋是一間人偶店,她的本名叫阿築,不過鄰居總叫她阿矢、阿矢。她是個擅長跳舞的女孩,扇子使得特別好,八枚扇舞甚到連專業舞者都望塵莫及,大家總是讚不絕口。

當時,大家都在學民謠,阿矢的母親個性溫柔、充滿女人味,她的三味線彈得非常好,母女倆經常用古琴和三味線合奏,或是母親彈三味線,女兒跳舞。

到了夏天,可以把店裡看仔細的時候,只要最深處的房間開始演奏,行經轉角就能聽得一清二楚。以前不像現在,有那麼多電車和汽車,頂多只有人力車,整個城市都很安靜,當奏樂響起,「啊,阿矢又開始了。」轉角就會站了好幾個人,停下腳步聆聽。

這一帶是立賣町,阿矢是立賣町的招牌美女。

當時的城裡非常安靜。城裡經常看到表演木偶戲的藝人,轉角來了講淨瑠璃的人,也會聚集不少人潮。還有模仿表演,有人模仿當時熱門的伊丹屋與右團次的唱法與舞蹈,模仿得唯妙唯肖。雖然他長得有點像表演者,聽我母親說,原本他和市川市十郎都是新京極通乞討表演的同伴,後來,不知怎的,竟淪落為街頭藝人。

我也曾在少女時期學過民謠。最近民謠已經不時興了,當時在城裡,說到學才藝,民謠一定是首選。

從四条通搬到堺町通後,我已經開始學習繪畫,那個時候,每到傍晚時分,都有個六十幾歲的老爺爺來傳唱民謠。他唱得非常好,以沙啞、成熟的嗓音,唱出高低抑揚,緩急頓挫,他唱的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唱的曲子,應該是大師授意的民謠。

「啊,他來了。」這時我會停下手邊的繪畫作業,跑到格子大門後方,陶醉地聽他歌唱。

當時,祇園的夜櫻開得比現在還美,我還記得櫻花盛開時,總有一對母女在祇園鋪一張涼蓆,女兒拉胡弓,自己彈三味線伴奏。後面坐著一位老婆婆。她們的氣質不差。一定是大有來頭的人,沒落到現在的地步了吧。

現在的圓山,再也嘗不到這扣人心弦的滋味了。當時可沒有那些吵吵鬧鬧的大音量收音機和留聲機,親子檔街頭藝人的表演總是十分動人。

夏季的河岸也別具風情。潺潺的淺水比現在寬廣的河道上流動。從四条通的擬寶珠橋上往下一望,淺水上點了一整片雪洞,仔細一瞧,每張長凳旁都放了一只雪洞,幾組客人坐在那裡,好不熱鬧。橋的西邊有一家大餐館—藤屋,藝妓和服務生沿著小橋,把料理送到長凳邊,來來去去的模樣好似皮影戲,也是獨一無二的景觀。

長凳附近,到底都有人在釣魚、騎馬,有皮影戲,也有魔術師,還有賣甜酒與善哉的店家,把整個河岸都填滿了。

橋下、西石垣通的河岸也有賣善哉和甜點的店家,都擺在長凳上。

說到衹園祭,以前給人的感覺更像屏風祭。當時不像現在,到處都是包了鐵皮的房子,而是純京都式的房子,每到祭典時節,大家會拆掉門口的隔板,在連內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屋子裡,掛起竹簾,點亮雪洞,現在的電燈完全比不上那種優雅又美麗的光線。

再來談談城裡和店面看到的女性,當時還留著德川時代的韻味,令人緬懷舊時代。

前陣子,我在帝展參展的作品《母子》,描繪的即為我的昔日回憶,也是我心深處懷念不已的記憶,我認為自己有資格描繪那樣的世界。我還有許多想畫的事物,將來若是有機會,我想將那些回憶畫下來。希望能隨著時間流逝,為新時代帶來一些影響。

最近,從髮型、腰帶與和服,很難立刻分辨已婚女子與未婚女子的身分,這是最近的文化,不過從前已婚女子與未婚女子有嚴格的規定,婦女一定要綁島田髻,黑色繻子腰帶,飾繩打立結,同樣是已婚女子,新嫁娘、媳婦、已生育的女子,不管是髮型,和服鹿子花紋的色彩還是髮簪,都有很多規定。

整體來說,京都風強調後頸髮際的柔美,髮際較長,露出白晰的頸子與漆黑的秀髮,更能襯托美女的氣質,髮際較短的人反而會給人一種華麗的感覺。

孩子五、六歲大的時候,頭髮好不容易留長了,會先梳成「莨盆髻」。加上少許鹿子花紋裝飾,十分可愛。

等到頭髮長齊,再梳成「鬘下地」或「福髻」。由於髮量還不多,梳起來的髮髻比較小。稱之為雀鬢。

地藏盆的時候,小女孩會垂著兩條或三條辮子,抹著玉蟲色的口紅,看來也很可愛。

「桃割髻」、「割蔥髻」、「阿染髻」、「鴛鴦髻」、「鼓雀髻」、「橫兵庫髻」、「前割髻」都是年輕女性的髮型,中年的已婚婦女多半梳「裂笄髻」或「井菱髻」。

明治時代,京都藝妓梳的「投島田」十分性感,非常好看。

儘管時代變遷,島田髻和圓髻依然不退流行,一直持續至今,年輕女孩的文金高島田髻,搭配母親的圓髻,展現優雅又美好的傳統風情。

作者簡介-上村松園‧ うえむら しょうえん

女流日本畫畫家。本名上村津禰,出生於京都,老家於四条通經營一間茶葉舖。自幼展現繪畫天份,聞名於街坊巷尾、騷人墨客之間。一八八七年進入京都府繪畫學校就讀,先後師事四条派畫師鈴木松年、竹內棲鳳,十五歲以《四季美人圖》獲頒內國勸業博覽會獎狀,之後於日本美術協會、日本青年繪畫共進會、京都新古美術展覽會等展覽會上,展出獨具個人特色的美人畫而連年獲獎,並逐步建構起自己女流畫家的名聲。畫風深受京都傳統文化影響,善於描繪高雅如珠玉般澄澈的美人圖,經常以對母親的思慕,和謠曲為題材進行創作,為近代美人畫的完成者之一。一九四八年獲頒日本文化勳章,為史上第一位獲文化勳章的女性。

本文節錄自:《和日本文豪一起遊京都》一書,夏目漱石、柳宗悅、福澤諭吉、上村松園、和辻哲郎、北大路魯山人、九鬼周造、宮本百合子、菊池寛、芥川龍之介著,侯詠馨譯,四塊玉文創出版。

圖片來源:pakutaso

關鍵字: 生活旅遊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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