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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勢起,社變資?

文 / 許彩雪    
199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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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勢起,社變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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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成立第一家拍賣公司、創下中國名畫的世界拍賣價格紀錄後,北京又出現一種新的經濟活動;平民拍賣會。每逢週末,許多市民聚集在市區體育館內,仿照國外形式舉辦物品拍賣,不過內容不是骨董、名畫,而是任何參加者想賣的東西。「很喜歡這種氣氛,可感受競拍者的心理承受力。」一位參加者興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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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草莓,近幾年成為「火紅」商品。每天凌晨兩點,從鄰近的宛平縣果農處,運到北京市消費者手裡,過程不超過二十四小時,一個農民可以因此賺上萬把元。但問題又來了,農民超產、小販烏鴉鴉、草莓價格大跌。媒體開始呼籲農民應認識:「市場能讓你賺錢,也能讓你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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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蔬菜漲價,愛吃新鮮蔬菜的市民連連叫苦。原因出在,國營蔬菜公司雖然掌握了批發供應的七0%,但卻因下屬國營菜場連年虧損,零售的主力早變成個體菜販。國家宏觀調控影響不了個體菜販,後者毛利比國營菜場高一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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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北京。「等著吧,陳希同之後還有好戲可看。」計程車司機主動提起,彷彿早已一肚子怒火:「那些人都把錢吐出來,豬肉一斤可以變成五毛(現在一斤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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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是上帝」是大陸城鎮街道上最新流行的標語。而「上帝」的生活,似乎有得、有失,透露著大陸經濟改革走到今天,成果難以一言道盡。

一九七八年上一屆三中全會提出改革開放以來,中共的確塑造了一個中國式的「開放奇蹟」。

一九八0到一九九四年,大陸以平均九.一%速度持續保持高成長,是世界平均經濟成長率的三倍。

一九七八年,大陸市場化的程度只有二五%;一九九二年已達六三%。最終消費品現在更有將近九七%已完全自由操作,並有帶動中間等生產要素再開放的效果。

日前大陸出口依賴度已超過二0%,廣東省更達四四%。「已突破理論上「大國出口依賴不會超過一0%」的說法,」北京中國科學院國情分析研究小組研究員胡鞍鋼指出。

經濟進入起飛、市場體系逐步建立、國門已經打開,「退不回去了。」這是人們心裡最大的交集。

市場主體逐漸解放

從世界看,大陸躍升的機會真的來了。多項農、工業產品已在世界排名前五位,「成為經濟巨國是不可避免的。」胡鞍鋼推論。

堪玩味的是,大陸藉以與資本主義社會連接的,是市場經濟的運作模式,而由國家、外來、本地資本一起推動。

有人認為,這場變革是以官方為主導。也有人相信,推進作用完全靠自主機制,官方、理論只是在合理化情勢。

眾說紛紜下,「不從定義出發,不要教條主義,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互相借鑒」的聲音已愈見清晰。

十餘年來,中國大陸「按國際慣例」制定市場經濟的遊戲架構與規則,的確累積了一些資產。

解放以前就有的大陸全國工商業聯合會,以前只是形式存在,現在蓬勃發展。最近,他們更獲准成立第一家由民營企業主組成的「中國民生銀行」,為過去在資金取得呈弱勢的民營企業服務。法律承認民營企業者的地位,不能不說具有歷史意義。

在分配上,中共過去的平均主義已逐漸磨蝕,吃「大鍋飯」被輿論認為羞恥,單位或企業裡,經濟上的獎懲如績效獎金、差別工資,是被鼓勵的改革方向。而「競爭意識」更以一種先進觀念而被人人朗朗上口,彷彿不這樣說便落伍了。

「市場主體的解放,做得是不錯。」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茅于軾說:「個人有更多機會了。」

但花團錦簇的外表下,大陸內部正逢最大的裂變--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種制度的扞格。關心大陸發展的台灣作家陳映真更道破,大陸正在經歷的蛻變,「政治經濟過程是文明和野蠻作用並存。」

社會個人精神狀態各有不同,凸顯經改路途才剛啟程。

社會氛圍的制約下,有一些人在經營企業時,屢屢強調社會效益;平衡地區差異、提高民族素質。

北京科利華軟體公司的宋朝弟便說,大陸現在既非計畫經濟、又非純資本主義,所以既要考慮經濟、又要顧到社會效益。有趣的是,這些人多數既顧到了聲名、又賺到了利潤。

「我以前最看不起政治工作者和商人,」北京作光碟片的金盤公司總經理陸達,現在還任北京清大教授,經過市場歷練後反而覺得自已還不夠「壞」。

未做好精神準備

另一些人則大聲地說,經濟行為追求個人利益,是「主觀為己,客觀為社會」,實則巧取豪奪,無所不用其極。

「資本主義的利己精神,社會還沒有做好準備,」四川成都學者程民選說。

但有心人已經預見,情勢發展下去,以「利他」為精神號召的公有結構必然受到衝擊。事實上,經濟結構已在轉變,大陸已經不是純之又純的共產社會。

在鄉鎮企業、私營企業快速追趕之下,國有企業已讓出獨霸地位。以企業家數、就業人口、總產值、占財政收入比較(見表),大陸經濟領域裡三足鼎立的局面已隱然成形。甚至,市場化程度較高之地,財政收入多靠非國有企業,已是事實。

為了不動搖社會主義的「國本」,大陸當局不希望走上其他共產國家一樣全然放棄國有經濟的路,而採取「搞活」。這是一個歷史性的試驗、探索過程。

國營企業雖仍是經濟骨幹,但其中有一半勉強維持生計,而有一八%積重難返。該如何向從社會主義「天堂」墜落的失業人民交代?解藥是「又要醫表面、又要治深層,」遼寧省有長聞世震坦承困難重重。

而非國有經濟雖然占了不受計畫經濟禁錮的優勢,但原始生產要素分配不同,一些地區在發展上居先天的劣勢。一位上海鄉鎮企業主就說,上海十年內私營經濟不易累積到超過國有企業,是因為國營企業太多了。「非國有企業必須有快速積聚過程。」這位鄉鎮企業主解釋民營企業迅速擴展的理由。

但許多學者同意,大陸改革以來,市場本身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得力於民營這一塊,國有企業還沒有真正成為主體。一些人開始在問,私人資本累積會否成為帶動主力?甚至有經濟學家主張取消公有制。

膨脹民營,自萎縮國營

「不打壓國營企業,培植民營企業」,中共在沈默中進行這項改造。一位經濟學者更清楚點明:國營企業萎縮和民營企業膨脹同時發生,就可順利嫁接就業、財政收入等問題。

經濟結構分化,新式的私有制每天都在誕生。而結構內的階層也分化,新一代企業人出現,正在影響中國未來,從政府官員、學校,走出一批企業家隊伍。在一些非國有企業裡,更可以發現一些頭腦靈活、企圖旺盛的領導者。

另外,總數約三十萬的海外回國留學生,氣勢已兒苗頭。這些人了解國際市場,帶回新行業,國內一些新生國營、民營企業就投資他們。「形成規模後對社會影響會遠超過前代企業,」北京一家圖書公司總經理戴永瑞從接觸中觀察。

民族自尊左右這些人的行動。「遊樂是下一代人的權利,」紫江集團總裁沈雯說:「命運給了我們機會,不必講牢騷,就看自己怎麼發展。」

他們開始在國有與非國有經濟彼此競予的環境下,尋找雙方合作的新出路,號稱「雜交工程」。

但是這些人目前畢竟是少數。大陸靠這些「現象」創造先例的現象,說明了對市場經濟的疑懼。「關廣梅能幹的,我也能幹;關廣梅不能幹的,我也不能幹。」跟這位承包起家的同鄉典範相比,本溪人思想解放上顯然有所不及。

在愛國主義競賽上,學生侃談政府對文化產品,應鼓勵經濟效益低而社會效益高的,「營養豐富而又容易消化的。」

「贊成市場經濟,但碰到問題,又對市場不放心,」學者茅于軾分析大陸經改問題在於對市場經濟的認知不清,以致於搞好一個點卻不能帶動整個面的發展。

許多問題出現,使經改欲走又止,甚至被阻礙了去路。有些人認為,「現在是在漩渦裡轉」。

產權清晰不起來

經改岔路,有些是市場經濟過程,遊戲規則未理順而出現的,而且常是解決了舊問題,新困難又出現。法制上不上得了軌道,成為經濟能否繼續發展的關鍵。

譬如許多股票上市公司,為了增加企業內部凝聚力,學起國外作法,撥出部分股票由員工認購。後來出現員工把股票賣到社會上賺取差價的情形,於是有些學者就乾脆建議,以後不應再設立內部職工股。

但對大陸經濟造成致命挑戰的問題出在,對公有制財產權利形式上的堅持,使市場經濟受到中挫。

體制改革的深沈意義是調整利益結構,以改善資源配置狀況和提高經濟效率,最深刻的變革應是產權制度。但落實到運作,產權就是清晰不起來。

事實上中共當局「政企分開」的動作,已經開始了。改革目標是將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開,經營好壞,國家有追究的目標,比以前無從追究好得多。

但是現實面卻走了樣。國家產權沒理順,使一些國有企業即使賺錢,負擔還是沈重。四川成都一家國營廠轉制成為股份公司,現在每年業績以二0%幅度成長,利潤卻沒有等速增加,原因是中央把分紅全拿走。

原來,在施行股分制時,中央堅持全部資產都是國家的,對企業勞動累積一概不承認;而下一級的國家資產管理單位也說該有他一份。到現在,「企業虧損、分紅、員工養老保險怎麼提撥,都還不知道。」這位國有公司總經理說。

在維持公有制的狀態下,「參與體制變革的人,通過對公有權的切割來申明自己應該擁有的那一份財產權利,責任則停留在公有層次。」陝西財經學院金融系副主任張杰為文批評,目前產權改革,並無真正觸及所有權結構,結果變成:個人多了一塊,公家少了一塊,社會財富並沒有增加。

國有資源流失、化公為私的現象,產權未能釐清是一大根源。不明細產權,反而使企業負責人作個人移轉非常容易。

甚至有企業界認為,產權不清是次要問題,甚至得刻意模糊。「那就是中國的國情,企業一定要這樣才能成功。」

混亂無可避免,問題在如何處理。中共在走走停停中,遵循的模式是,目標確立,制定法律,通過試點引路,逐步總結經驗,再在面上推廣。但現在顯然到了一個大關卡。

學者認為,「對國有資產監督,需要透明度更高的政治投票市場。」一位財經政策研究人員說。

老百姓默默主宰

「根治腐敗不僅取決於經濟體制改革的進展,還取決於政治體制改革的進展。」北京的年輕學者胡鞍鋼更清楚指出,這涉及一成套重大改革措施。

問題和中共政治民主化的進展終於掛在一起。中共鄧後面對的挑戰是,「經濟搞活、政治管死」的基本格局,是否會被衝破?

「領導人一直把中產階級當作是動亂根源,而不是穩定的根源。」前上海經濟導報駐北京主任陳樂波批評。而許多人認為一種內在制約力量已出現。「不管誰上去,都要給百姓甜東西吃。」一位個體戶說。「什麼主義都不是,人民要過好日子。」四川一位私營企業中層幹部更坦率地說。一些國、民營企業負責人因此相信,老百姓在默默之中,也許正主宰大陸命運。

學者估計,大陸未來十年仍延續目前狀況發展,挑戰與機會並存、光亮與黑暗交織。「未來是有希望的,但這段過程有多長,誰也不知道。」上海一位退休教授說。

既不願放棄社會主義的根,又要緊抓資本主義的果,大陸正承受兩者的苦與樂。更艱鉅的挑戰,卻是如何保留公平與正義,消除弱肉強食、文明危機?如何不在擺脫社會主義緊身衣的同時,掉人資本主義陷阱?「資本主義不是最後解答,應該找出另類發展。」對社會主義理想懷有感情的陳映真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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