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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特區-廣東

文 / 余宜芳    
199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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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特區-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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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天覆地的大陸經改巨浪中,廣東是一馬當先的衝鋒軍;因資訊取得的速度和廣度領先,廣東更成為大陸和世界接軌的南方大窗口。

一水之隔的香港是廣東豐沛的資訊泉源。禁書「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洛陽紙貴,北京黑市炒到人民幣千元一本,「在廣東不稀奇,真要買,我早上坐船到香港,中午就買回來了!」一位在政府單位兼職的學者笑著說。

重要新聞遭中共中央封鎖新聞,等統一口徑再發布?一位計程車司機大著嗓門:「什麼消息都瞞不住廣東人!王寶森自殺、陳雲去世,我們第一時刻就知道,大家都看香港的電視頻道嘛!」

源源不絕的外來信息衝破藩籬,廣東本身的媒體同時展現內地少見的蓬勃活力。

全大陸最厚的報紙是十六版的「廣州日報」,頁數最多的雜誌是廣州共青團的「都市人」。走完上海第一消費街的「南京東路」,還遍尋不著賣晚報的地方,廣州市中心的「北京路」,卻三五步就有花花綠綠的書報攤擋路。清晨七時,進茶樓喝茶的廣東上班族埋首閱讀日報,要是在內地各省,日報遲至十一點才由郵差送到訂戶。

在廣東,媒體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宣傳工具的角色愈來愈淡,生活必需品的角色愈來愈強。一位在港資企業服務的上班族舉例,他退休的母親每天捧著報紙看購物指南、找折價券;廣東有全國唯一的跑馬場,書報、雜誌上的馬經是父親最愛;他自己則最愛看週報「足球報」,排隊也要搶到。

控制媒體是中共緊守意識型態最後防線,為什麼廣東能成為「資訊特區」?這股大窗口吹進的自由風,除了讓廣東人呼吸不一樣的氣息,近年南風更徐徐北上,穿透其他各省的媒體高牆。

管也管不了!

廣東今日較寬鬆的資訊環境,來自背後一場官民的長期拉鋸。

民眾看香港電視、聽香港電台是廣東當局心頭大忌,「問題是,管也管不了!」受訪者一致指出。由於和香港距離僅一百公里,同一公寓或大樓的住戶只要合資幾百塊裝天線,便能清楚收視香港四個無線電視頻道;收音機的調頻也收聽清晰。

八0年代末,廣東的屋頂天線如細胞繁殖般一根根冒出,迅速占領天空,官方屢次展開剪線、干擾等種種反制,但大規模的取締行動兩、三次後無疾而終,「太多了,根本拆不勝拆,有時官員前腳拆、我們後腳裝回去!」三十來歲的服裝個體戶郭翔說。他指出,香港電視節目的活潑,新聞的百無禁忌,實在比本地呆板的電視精彩太多。

兩年前,政府終於找出「妥協方案」--廣東省和廣州市分別成立有線電視台,統一接收香港頻道,再以網路傳送到觀眾家中,觀眾則被追加入有線電視系統。「廣州的天空整齊多了,不像從前高高低低地破壞市容。」廣州電視台中級主管朱耀華強調。離廣州百餘公里、高速公路車程四十分鐘的佛山市是大陸最早成立有線電視台的「試點」,副台長羅樂生直言:「如果我們的網不進香港台,他們自己也看得到!」

這套體系的控制關鍵是:專人負責監看香港節目,發現不利中國大陸的新聞馬上下手卡斷。例如,鄧麗君猝死,香港電視台製播大量回顧專輯,小鄧聲援六四民運的鏡頭一出現,畫面立刻嘎然而止,幾分鐘後才恢復。

監看偶爾疏漏,下手更難免有漏新聞的「時差」。英文頻道漏網之魚最多,五月底,香港英文台的新聞播出世界衛生組織抨擊中共監獄販賣死囚器官,「斷訊時,新聞該說的都說完了!」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年輕學者嘲弄。

香港百無禁忌的電波凌空而來;各種訊息、多彩多姿的文字刊物則透過每天鐵公路、空海運、數十萬計的往來居民傳遞。這種「管無可管」的鬆動,逼使廣東媒體面對爭讀者、搶廣告的赤裸裸競爭,也拚搏出較內地空間更大的資訊環境。

一位社會科學背景出身的學者指出,一九八七年,廣州官方曾向中央打報告,強調「應用健康合格的新聞輿論工具搶占港台輿論;再以內地一成不變的眼光辦報、書刊,等於拱手將市場讓給香港。」

他舉例,廣州廣播電台的現場「call-in」節目,敏感者如軍車橫行、單位貪污擾民的議題照常直播;一些電視新聞播出的速度甚至比「中央台」快,因為必須搶著和香港同步,以正視聽;相較內地許多報紙連災難新聞都封鎖,「像白開水一樣」經常北上出差的某學者指出,生活在廣州的人,對凶殺、強姦等新聞早習以為常了。

一位非常欣賞台灣作家龍應台批判風格的年輕學者,和廣州社科院的朋友合辦刊物報,傳遞西方思潮和為社會弱勢者農民、工人請命,「上海的朋友告訴我,這種內容在上海不可能放行。」他說。

全盤香港化

儘管尺度較內地媒體寬鬆,有關國家領導和政策「主旋律」的新聞,廣東仍跟緊中央腳步,甚至因為經濟領先開放,政府當局刻意抓緊意識型態,好向中央交代,該為黨喉舌時絕不落後。例如官方電視台對「孔繁森」的新聞一播就五分鐘、主要日報天天放頭版。

更深一層看,帶動廣東媒體蓬勃的重要原因除來自香港的競爭壓力外,廣東人拜經改之賜「先富起來」,物質富裕後精神需求大增。

廣東省新聞出版局局長周聖英指出,廣東人有錢,捨得花錢買書。在廣東辦的圖書節,民眾的購買力遠勝其他地區。廣東的人口六千多萬,只占全國十八分之一,但大陸發行量上百萬份的雜誌總共二十二種,「廣東出版的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他語帶驕傲細數。

媒體傳遞觀念,廣東的「資訊特區」最明顯的影響是廣東人從生活節奏、習慣、流行時尚到價值取向,全盤「香港化」。廣東人比較的對象不是北京人、不是上海人,而是香港人。「香港的流行一夜之間就到廣州。」「都市人」雜誌主編盧明觀察,一次某個香港綜藝節目出現數個年輕女星穿細肩帶的背心洋裝,「第二天,滿街都在賣、都在穿」。

更具衝擊意義的是,這個資訊大窗口發揮的文化交流角色。廣東活潑的媒體風格往北方擴散,內地的文化人才則被自由開放的氣息吸引,紛紛南下闖蕩。

最著名的實例是上海一位傳播學者稱為「南方革命」的「南方週末報」。它以市民最關心、最感興趣的社會題材做深度報導,創造上百萬份銷量。典型的例子如以整版追蹤廣西北流市副市長深圳嫖妓風波,標題是「市長是不是嫖客?」不僅在北京地鐵、廈門街頭買得到「南方週末」,更掀起「週末報風」,各省媒體爭相創辦充滿花邊新聞和聳動題材的休閒報。

已開的大門難再緊閉

廣州濃厚的商業城市性格,本土文化人較少;改革開放後十幾年,廣東的文化和科研單位,幾乎被北方來的知識分子占領。他們像一棵棵南移的植物,吸收南方的養分後落地生根,除了豐富當地景致,也將種子往北傳送。

三十二歲、清秀白哲的盧明是上海人,廣東暨南大學新聞系畢業後決心留在廣東打拚。走過許多城市,她覺得廣州最不排外、對外地文化的包容性最強,指指「都市人」編輯部內正埋頭寫稿的年輕記者,盧明說:「沒一個本地人!」

廣州文化界名人、發行量近二十萬份的「南風窗」雜誌主編秦朔是另一個例子。河南人、復旦大學新聞系畢業的他一畢業就南下,六年間,從雜誌酌實習生做到主編。「我們這群「新客家人」正在改變廣州的人才結構、文化格局。」二十八歲的秦朔充滿自信。

展望未來,「資訊特區」前景將如何?

有人憂心,九七之後,香港傳媒目前的言論自由必然受局限,「失去香港威脅,還會這麼開放嗎?」一位電視記者悲觀質疑。

但大部分廣東文化人樂觀相信,大門已開,很難再關緊,當廣東人的生活模式、價值觀和媒體緊密相繫,即使政策有時向「左」靠一點兒,絕不可能回復文革時期的閉關。「這麼說吧!精打細算的廣東人,會願意花錢支持白開水般的傳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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