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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同志啟動新秩序

文 / 余宜芳    
1995-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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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同志啟動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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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市長選戰落幕,卻有一群人捨不得離開關燈的舞台。有人籌組讀書會,有人吆喝選舉期間認識的新朋友固定聯誼,有人要在任教的大學成立社團吸收新生代,有人在「新台北」和「新思維」頻道之間掙扎……,一切都是為新黨。

不是陳水扁,不是趙少康,這場大選引發最大衝擊的其正主角是:四十餘萬支持新黨的台北市民。

他們的總人數不是最多,凝聚的聲勢和力量卻最大。他們使選前台北成為沸騰之城,選後台北充滿無限變數和可能。他們的熱情不但是台灣選舉史上僅見,「全世界都少見!」台大社會系教授、趙少康競選幕僚丁庭宇指出。

許多人把自已的家、辦公室當成「助選總部」,訂定拉票業績目標,全力以赴;有人把觸角延伸到市場、公車、餐廳,從怯生生到口若懸河地向陌生人推銷新黨理念。

新興力量能量驚人

年營業額五億台幣的電腦公司老闆朱耀光,前後捐出一百萬外,並親自站在公館、天母街頭發傳單;一群包含公務員、建築師、幼教人員在內的幾個家庭,犧牲周末,折、裝、封了一萬五千份新黨文宣;以前從不關心政治的傳統客家女性魏一子,選前一夜用毛筆寫了封信給趙少康;一位大學研究生在電子布告欄BBS站提到發文宣被斥罵,引來同好打氣聲援……。

他們不求名不為利,卻擁有強烈的使命感,相信自已為理想奉就、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努力。因此,選前無怨無悔;選後,在失望中迅速昂揚。「不能鬆懈啊!明年還有立委選舉!」為助選停擺工作近月的四十五歲貿易商王亦方強調。

僅僅一年多前,不少人對初生新黨投以「泡沫政黨」的懷疑眼光;去年八月,新黨周年黨慶兼市長、市議員候選人誓師大會,世貿中心會議廳裡,放眼望去,白髮蒼蒼的退休老兵仍占多數。選戰節奏加快,「空氣中的選票」迅速現身聚攏,「每多辦一次活動,就發現有更多年齡較輕的知識分子參加,從大學剛畢業到四、五十歲,各行各業都有。」立委王建瑄的太大蘇法昭觀察。

簡單地說,這是一群有條件、有保留的中產階級求變者。

當他們出現街頭,衣著整齊,國語是共同語言,自動自發維持整潔,活潑但不逾矩,自豪於自己正參與創造的「新秩序」。台大社會系副教授、新黨市議員龐建國分析,這群人的價值觀是反金權、特權,要求公平,「追求改變,但反對推翻基本結構,必須在既有秩序上求改革」。有人批評他們都是一群患了「集體歇斯底里症」的外省人,有人認為他們是被政治人物聳動競選言論帶著走的天真童子軍。

然而,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王振寰認為:不論喜不喜歡,新黨的崛起代表社會中一群人對現實秩序的不滿,而凝聚成新的政治勢力。以省籍因素來化約固然解釋了某些原因,但不能解釋全面現象。

究竟,這股被選舉召喚出來的驚人新興力量背後,動力根源何在?

鬱積多時的對國家認同的焦慮,可能是第一根引爆的火種。當台獨聲勢愈來愈強,甚至排斥、壓制其他聲音,沈默已久的反彈力量,這次一股腦兒釋放。

新黨集會中,許多人邊喊「中華民國萬歲」邊流淚,「這輩子從沒這麼愛國過」幾乎變成口頭禪。任教大學資訊系的王有禮沉沉吐露,以前總以為有國民黨在,台獨不成氣候,如今眼看台獨快成功了,「再不出來,以後可能沒機會!」就讀政大應數研究所的王綏正說,連摩托車掛新黨黨旗都恐懼被揍,正是他支持新黨的最大理由,「我要維護反對的自由」

近年來,本土意識從萌芽、茁壯,到成為不容挑戰的主流意識型態,許多人感受到「福佬文化沙文主義」的壓迫。

厭倦長期的混亂

一位曾因瞥腳台語受到計程車司機、客戶奚落的建築師感嘆:「為什麼不會講台語就是不認同台灣?為什麼認同中國文化就是不愛這片土地,就不是台灣人?」走遍千山萬水,台灣仍是最親的地方,如今在家園被質疑認同歸屬,他有情何以堪的無奈。

而九二五事件「中國豬!滾回去!」這句話,更讓許多外省族群萌生危機感,「二二八事件遲早重演!」有人憂心忡忡。

然而,拋開意識型態的糾葛,回到現實生活層面,讓這群不分年齡、背景、省籍的「新黨人」站出來的最大交集因素,仍是無法再忍受當前政治、社會的亂象,認為「國民黨執政、民進黨監督」的模式有必要加入「新秩序」。

「國民黨爛到根了!」做過蔣宋父子兩代侍衛數十年的翁元談到國民黨議長持槍殺人、省市議長賄選等新聞,拚命搖頭;台大醫生王永彬過去支持民進黨,但「養民進黨養了十幾年,可以換換看」。

海基會副秘書長石齊平從市民角度分析「新秩序」訴求。他指出,國民黨執政數十年,難免腐化,許多人原先對民進黨多所期待,但不知道為什麼,制衡過程中,公權力跟著淪喪,受善的升斗小民開始不耐,自然希望新力量出現。

但也有不少人質疑「新秩序」含有法西斯主義的威權統治意涵。

「什麼是新秩序?最保守的心態穿上最現代化的衣服!」民進黨副秘書長邱義仁表示,任何一個社會變遷,面對轉型過程,必然要經調適階段,但最保守、傳統的力量會出來反對,例如東西德統一後,不滿現狀的聲浪助長新納粹崛起。他認為,這群認同「新秩序」者是緬懷過去的穩定狀態,「期望回到他們熟悉的舊國民黨法治」。

文化評論家林谷芳則認為,如果以為這群人有被奴役、有法西斯統治的屬性,未免概念化。他分析,當威權解體,有利統治階層的「秩序」在知識階層變成負面、甚至「可笑」的詞語,文化界近年最流行的是「顛覆」。然而,「文化」本身就是一種沉澱、重複模式,不適應社會時,才會談到改變,改變的目的正是為了達到另一個模式,「沒有任何生命能長久忍受顛覆狀態!」

因此,大家常說台灣當前的亂象是一種過渡階段,「愈來愈多人疑惑,過渡期還要忍受多久?」他說。

激發塵封的善意

值得觀察的是,歷經這場選戰洗禮,不少人正以他們體驗到的「新秩序」,落實到生活,一場由他們做起、無聲的社會改造運動,正在各角落進行。

許多人異口同聲,參加新黨的各種活動,無比溫暖。帶著三歲娃娃遊行的媽媽,難忘沿路有人要幫忙抱小孩;下雨天,陌生人為落單的小姐遞上太空衣;滿手餐點的中年夫妻熱心將食物分給周圍「同志」--「溫馨、和樂、守法、互相幫助,就是人人嚮往的社會嘛!」任教工技學院的繆晶珍說。

知道在如此疏離、冷漠的社會,有這麼多和自已理念相同的朋友,讓許多人打開心牆,對環境重燃信心,「我以後不會再那麼自私了!」幾乎是共同的自我期許。有人開始自我約束:不亂闖紅燈、不亂倒垃圾;有人學習幫助別人,甚至有人積極地想為社區做點事。

「大家心裡塵封多年的善意,被激發了!」前華視記者章台生心有所感,以前大家覺得自已是孤單的,對社會亂象無力回天,「小螞蟻怎麼扳得倒大象,如今發現小螞蟻很多啊!」他期望,新黨未來不要自限於政治議題,而能有組織、有計畫地推動初萌芽的「新文化」。

從商的朱耀光更盼望,投給新黨的百分之三十的選民能將這種精神往外擴散,「政治不應該全都是醜陋面,也應給社會帶來一點希望」。

由於這群人對新黨「愛之深、責之切」,三黨中,新黨可能最被選民嚴格鞭策,從而建立政黨和選民之間的互動新模式。

選後的新黨辦公室,滿地信件,每天用掉四卷傳真紙,都是支持者的建言;當媒體傳出新黨成員內內鬨,「辦公室電話都快燒斷了!」一位年輕助理說;為監督新科市議員問政品質,一群不同專業領域的大學教授正打算籌組顧問群,主動擔任智囊。

「大多太多選民就像父母愛護子女一樣愛護新黨,」立委王建瑄不只一次,或私下或在廣播節目上呼籲他的立委同僚:「我們一定要團結,絕不能辜負他們。」

一家中型企業負責人鍾平認為,這群人基本上是理性的,當選舉的激情逐漸消退,會客觀評估新黨表現,做得好,支持;做不好,不支持,「新黨將來走的路,應被群眾良性引導」。

新黨選民的政治效應也大幅擴散到國民黨、民進黨身上。

眼看台北市的票源大量流向新黨,國民黨選後連串動作出爐:開除違紀參選的省市副議長、雷厲風行抓賄選、打算徵召政務官參選、為改變外界對李總統「獨台」質疑,發布文件解讀「國民黨是外來政權」和「生為台灣人的悲哀」

民進黨內部估計,此次市長大選,三十歲以下的新新人類,約有一半投給新黨。為吸收年輕票源,「民進黨當然要調整包裝策略!」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說。目前,民進黨內已有共識,必須改變「非台語不用」的心態,以免和年輕人造成隔閡。

然而,這群「新黨人」的茁壯,由於外省族群占相對多數的結構,以及選前選後展現的超強凝聚力,引起不少人反感,某種程度加深了社會的族群對立意識。

邱義仁舉例,選前他打電話動員一些不關心政治、常常不投票的親友,人人居然都反應:「你放心!我已經打很多電話替阿扁拉票,不能讓他們大囂張!」某地下電台Call-in節目,主持人語帶挑釁:「他們以為自己人多!沒關係,台灣人一個個站出來,大家來比人頭!」

單純的停車糾紛引起的「德惠街殺人事件」,被擴大為「族群衝突」,其實和累積的對立意識相關。趙少康為此辭去新黨秘書長當天,一通通電話打進「新台北」電台慰留他,「你願意讓親者痛、仇者快嗎?」「你願意看到兄弟姊妹哭泣、魔鬼在獰笑嗎?」不同立場的地下電台,不斷有人批評他作態、強調該名司機是民主殉難者,彼此敵視、不包容的情緒在空中激盪。

社會學者王振寰指出,台灣民主政治走到今天,人民主權的問題大致已經解決,威權獨斷的統治不再,更大的問題在於當「人民」被政治勢力召喚出來後,成為「塊狀」的人民,而缺乏交集和共識。不少人期待,有一天民進黨和新黨能合辦公益活動,雖然大家政治理念不同,卻能融洽相處、相互關懷,共同為社會努力。

未來,這群「新黨人」能否將「新秩序」扎根基層,吸引更多認同者加入,突破現有格局?年底立委選舉等著考驗。

本文出自 1995 / 02 月號

第104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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