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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是粗魯的騙術

文 / 蕭富元    
1994-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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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是粗魯的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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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俄國共產黨創始人托洛斯基對戰爭的名言改一改「你也許對政治不感興趣,但是政治卻對你深感興趣。」在近年台灣民主化過程中,政治一處點火,社會八方冒煙,所有民間力量幾不可免地都被捲進政治這個超級黑洞裡。

解嚴之後,威權崩解,政治從一種禁忌變成全面性的弔詭。政治火山迸發出台灣最強旺的生命力,卻也如冰山,封凍民眾對道德政治的期待。舞台上,政客行禮如儀,宛然文明之邦,忽而又恍如陷入叢林,一切規範、秩序全靠個人打拚自定。

就好像大開的潘朵拉盒,打架、粗言、欺偽、牟利等政治醜聞都翻飛在政治天空下,過去支撐政治倫理的道德地基,已經被民主化後,政治人物的脫軌失範行為刨盡。

當代政治學家杭亭頓在「轉變中社會的政治秩序」一書中分析:「政治制度有其倫理面向,一個政制衰弱的社會,無法遏阻私欲橫流,其政治狀態必如霍布斯所說的,人人爭權奪利,政治變成赤裸裸的權力鬥爭,永無休止。」

有心人戚戚感同,台灣紛亂的政治狀態已經接近霍布斯所言的自然狀態,禮儀規範均失去效用,只剩下爭權奪位,私欲奔流。只剩叢林法則

從行政倫理看來,傳統官場論資排輩的輩分倫理,在世代交替的浪潮中,已是沙灘上的足跡。一位政治學者點出,以前政治人物要更上層樓的競爭對手是時間、是最高領導人的意志,現在則是沒有牌理可循的叢林法則。「大老」只是虛詞,不再具有調和鼎鼐的仲裁力量。

「老人都很落寞。」前任立法院長梁肅容曾有感而發地慨歎。

向來對「學長制」奉行不渝的軍警單位,也在「不次拔擢」的用人邏輯中,斷喪數十年形成的「升遷」倫理。各軍警首長不再按「先來後到」的資歷順序擢升,全靠個人努力上爬攀龍附鳳,造成原有均衡的人事秩序崩解。一些軍中將領認為,這種不按傳統倫理升遷的新規則,讓原本排隊等車的人嘗盡「過盡千帆皆不是」的滋味,是「最嚴重的倫理破壞」。

倫理讓路,現實當道。過去提攜拔擢的師承倫理,也沒了準則。今天的長官,只要苗頭不對,明天就是陌生人。一位國民黨立法委員在李煥被提名為行政院長時,頻頻對外宣稱「李煥是我老師」,但當黨中央傳出有意更替閣揆時,他搖身一變,搶先發起連署,支持以郝代李。

政治觀察家直陳,因為官場倫理觀念的改變,現在從行政官員到軍方將領都把持一個倫理鐵則 「跟對人」,不管以前屬何黨何派,只要「苟有利於己,雖千萬人吾往矣」。

一位中生代從政者不諱言,權力本來就如水銀,會在不同的手掌上溜轉。老一輩秉信的輩分、師承倫理要在本質流動的權力競技場中維繫,原本不易。只是,在傳統政治倫理框架下玩權力遊戲的黨政大老,在大環境急遽變動的現代官場,特別難以忍受「門前冷落車馬稀」的炎涼世態。

過去政黨嚴守的倫理、黨紀更在黨員極力爭取提名相互攻許,或嚴辭批判黨中央時瓦解。朝野各黨流派間放話、惡鬥,也扯下各黨宣稱「一派和諧」的面具。

積極表態參加下一屆總統提名的國名黨副主席林洋港曾說「依誠信、倫理和民意原則,國民黨都應該提名我競選下一任總統。」林洋港傳統味濃厚的倫理訴求,在某些新一代政治人物眼中,卻是「最不講民主倫理的權力鬥爭。

當官不怕難為情

清朝吳趼人在章回小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裡批判腐朽的官場倫理,他反諷當官的「一定要不怕難為情,如果心中存了難為情三個字,那是非但不能做官,連官場氣味也聞不得的了。」這樣的怪現狀和現代政治人物「不怕難為情為政黨政策大轉彎辯護」的政治現象若合符節。

「睜眼說瞎話,只會吹拍騙。」文化觀察家葉曼嚴厲責備當今政壇喪盡傳統政治人物以德風乎民的倫理。一名新黨立委更以戲謹的口吻形容現在為政者是「想到就說,說了就錯,錯了就賴」,毫無政治倫理的負責觀念。

民無信不立,行政系統責任倫理觀模糊,政府政策經常朝令夕改,出現前言不對後語的尷尬情況。年底省市長選不選、捷運何時通車、老人年金發不發等諸多民生政策,黨政官員都是今天一式明天又一套的說法,讓民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此外,政治人物的「誠信原則」不斷被輿論質疑,公職人員應有的誠實道德也受到民眾懷疑。監察院發現,去年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有九七%沒有誠實申報。根據一項調查,在眾多職業裡,民眾最不信任的人物是民意代表,其次則是政府官員。

政治學者杭亭頓曾為文指出,一個軟弱、權威貧血的政府,沒有善盡其職能,就是「不道德的」政府。用此標準衡酌,從公權力難彰、政府重大政策未明,「可以說我們政府完全沒有倫理道德。」一位身兼民代的政治學者一矢中的。

以「政治是高明的騙術」名聞一時的立法委員朱高正感歎,現在政壇彷彿上演一齣新儒林外史,政治人物連圓謊都不屑為之,所用的都是「很粗魯的騙術」。

議會倫理的淪喪,更彰顯舊倫理破壞後的規範真空危機。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瞿海源研究,國會議事規則的破壞與政治人物操守可慮,都是國會政治倫理泯滅的主因。

傳統威權倫理觀濃烈的資深委員退職後,新國會的議事規則、黨團協商卻沒有一套法規共識,導致法案審查牛步化,朝野議員經常是在衝突中由「民進黨一讀偷渡成功,國民黨二讀翻案」,且黨團協商經常不被黨員遵守,爭端迭起,議事法則靠議員打架得出。

以肢體衝突將國會打熱的「戰艦」朱高正體會,國會缺乏倫理規範,是因為資深委員制度遲遲未建立。議員換血太快,新國會有六成以上是新面孔,議會領袖斷層,出現議員「誰也不服誰」的失控局面,制度倫理根本不能建立,即使建立了,也無法傳承下去。以目前紊亂狀況,要期待出現歐美國會領袖一言九鼎的民主議會倫理,無異緣木求魚。

民代官員間的利益輸送更深刻戕害民主政治倫理。

國會記者曾戲稱民代個個是「包工」,立法為自己擴權、加薪。執政黨立院黨鞭廖福本不久前將他的印鑑影本送到各行政機關,以便助理「關切政策」時表示真偽;被民進黨舉發的行政院密函內條列,讓國民黨黨籍民代有「參與、貢獻」地方建設機會,更被反對者指為是「公開的利益分臟。」

上梁不正下梁歪

然而,執政黨本身也沒有為威權政治解體後的道德倫理樹立典範。去年國民黨籍宜蘭縣長候選人張軍堂假造博士學歷,而黨部卻為他背書,隱瞞他偽造證件的事實。在去年縣市長選舉賄選案未偵結前,執政黨就將因負責賄選下台的省黨部主委涂德錡擢升為組工會主任,接管年底選舉大計。

「利益輸送完全違反政治倫理,卻無法控制,這是台灣政治最大的困境。」瞿海源痛責,更令人寒心的是,即使輿論大加撻伐,政治人物仍我行我素,絲毫不見愧色。

政治學者呂亞力分析,中西政治倫理都將重視公益列為政治人物倫理的首要德目,同時政府也必須建立責任感體制與規範的政制,目前這兩者在台灣政壇都付之闕如。正因欠缺制度、規範倫理,使政治人物萌生違法與投機心理,在權力慾望驅使下,助長了政治倫理朝惡質方向發展。

維持地方派系的傳統倫理,也出現觀念變革。地方派系過去以長久的感情與共生利益相結合,遇有成員糾紛或提名爭議,派系領導人可以一錘定音。一位政治記者調查,現在派系可以在地方旦夕速成,抽離感情做基礎,派系倫理的制約力量更形薄弱。

執業十餘年的律師黃瑞明不堪回首地表示,小時候地方選出來的都是一地的鄉紳,現在多是角頭當家。「角頭有什麼倫理可言?」一位政治觀察家直言。

政大社會系教授陳秉璋從台灣特有文化觀點剖析,由於台灣羅漢腳的冒險現實文化與中國官場所標榜的理想色彩相矛盾,日積月累形成陽奉陰違與唯利是圖的政治倫理,這種吶喊式倫理,並非植根於責任倫理的沃土。而在台灣現代化的民主發展,個人主義的功利道德觀又挖空了舊秩序中「和為貴」的根基,造成黨團、領導人權威的約束力降低。

政治倫理道喪文敝,致使一般民眾對政治人物不信任感與日加深,民代不受民眾的尊重,「地方議會、國大、立法院是標準的垃圾分類。」國會觀察基金會董事黃國鐘嘲諷。而三字經、捆掌的鬧劇看多了,小學生甚至拿「你是國大代表」作為罵人的辭彙。

多位學者疾呼,傳統「從上而下」的威權倫理已被破壞,必須及早培養新的道德規範。如果政界沒有在倫理上做好示範動作,這個大黑洞將殃及民間旺盛的活力。已有小學生受惡質選舉文化影響,在競選學校自治市長時,請老師、同學吃飯拉票。

民主政治必然宿命?

台大政治系教授呂亞力提出建議,改良政治制度是改進政治倫理的途徑。建立一個足以反映倫理共識和相互利益的政治制度,乃是在複雜社會中維持一個政冶社群的重要條件。

專研政治倫理的台大政治系教授評介鱗則歸結,政黨政治的正軌,是靠互相諒解的秩序和倫理,是互相同意彼此心照不宣的規矩,不能單靠立法規範。

受傳統中國文化對政治人物高道德標準要求的薰陶,渴望青天、等待政治道德人的出現,便成為現代民眾對民主政治最深的期待。

矛盾的是,對還在摸索民主真諦的台灣政壇,政治道德人卻很難經由現行選舉文化中出頭。美國經濟學家熊彼德首悲觀地說,民主政治不具有任何崇高道德理想。政大社會研究所教授顧忠華更進一步補充,政治人物本來就沒有私德,聖人不會去從政,用高道德標準評斷政治人,是矯枉過正。

只是,沒有了起碼的倫理規範,從封閉的政治環境中釋放出來的民主能量,會逐步改良為理想的政治生態,還是會冷卻成一座虛無渾沌的政治死火山?

本文出自 1994 / 08 月號

第09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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