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政者始料未及,一手創出的「台灣式民主」,已經開始大舉反噬。
縣市議長選後的反賄選風潮,一舉將選舉、政治人物、派系、鈔票、土地、財團、黑道的共生關係,攤在司法前檢驗。四十餘年累積的選舉文化,從底層深處開始撼動。
國民黨省黨部主委鍾榮吉甫上任,便大嘆基層瀕臨崩潰;民進黨開除涉賄民代,引爆基層抗爭;一位國民黨高層黨工眼見這次查賄「玩真的」,更憂心預言:「會動搖國本!」
沒有人能預測這次查賄會在什麼程度嘎然而止,但社會顯然已為惡質選風付出極大的成本。
新台灣第一
多年以來,台灣的選舉已成為政治人物最便捷的政治投資管道,透過選舉,可以贏得權力也可賺取暴利。因此選舉期間所見所聞,往往是一幕幕懾人的政治豪賭。
「台灣平均選舉經費除以選民人數,絕對是世界冠軍。」政治學者莊碩漢估計,台灣的選舉花費是美國的八倍到十倍,若考量國民所得,則是美國的二、三十倍。
選舉本來就是花錢的事。而在台灣,選舉並非理性的辯論過程,買票、打點樁腳成為候選人最大的支出。
去年苗栗縣長選舉,某位候選人花二十億的傳聞甚囂塵上。一位熟知內情的國會助理透露,一個逆勢操作的選區,候選人得先打破派系(鬆動樁腳),然後再重新整編,成本耗費較大,苗栗即屬此典型。
在布樁上,小樁腳(鄰長)每人第一次的活動費約四十萬,全縣一千支,約四億;大樁腳(村里長)第一次活動費一百二十萬,全縣三百支,約三億六千萬;另外輔選大將如省議員、縣議長,籌碼多半為政治承諾,而非現金。由於逆勢操作,「山線」、「海線」至少各「洗牌」兩次,因此二十億只是保守估計。
一位參與其中的地方人士表示,去年苗栗選舉,更結合「六合彩」簽賭系統,進行組織性的彩金助選,兌換率為二十五倍,即二百元兌換五千元。這位候選人若當選後,更得付出大筆的彩金。
在以金錢做為維繫樁腳的選舉機制裡,沒錢則萬事不能。一位去年澎湖縣長候選人郭天佑的輔選大將,事後分析選舉失利的原因說:「沒有錢安撫,眼睜睜看著樁腳一個個地走失。」
參選高雄縣議員落選的林哲瑩,更目睹另一位候選人在十五分鐘之內花完三千萬元,因為底下有一百多位樁腳替他分送。選前友人告誡他政治太黑暗,他親身經歷後才恍然大悟:「政治很透明,就是錢在做人。」
不過他也慶幸自己沒當選,他坦言:「如果上了,我一定會拿議長的賄款,不拿白不拿。」
兩黨大開支票
因此選舉期間,資金流動動輒達百億元。大筆流出的資金往往惡性循環:流水席、候選人的保全費、樁腳的走路工、選民的六合彩賭資、黑道的護盤費、地方記者的公關費……。這些花費正逐步透支社會財富。
而兩黨(尤其執政黨)為「選票情結」開出的一張張選舉支票,一旦兌現,更將無聲無息地拖垮國家財政。
去年縣市長選舉,民進黨不顧地方財政困頓,推出老人年金制度。國民黨一邊抨擊此為包裹買票,但不旋踵,自己也設了一系列老人福利計畫,同時保證全民健保不跳票,高鐵將再提預算案……。
立委王建瑄估算,八十三會計年度三級政府財政赤字已超L五千億元,累計未償的債務達一兆九千二百億元,占國民生產毛額的三四.九%,預計八十八年度累計未償債務將達三兆七千億元。為了選票,政府財政都留下一筆糊塗帳。
果不其然,民進黨主政縣市長因發不出老人年金,而砲轟民進黨中央制定政見過於草率。
如果選民還記得,幾年前,執政黨為了買選票,亦曾降低證交稅、延緩取消軍公教免稅……,「政府的精力當年已先預支掉了。」政大銀行系教授殷乃平遺憾地說。
選舉期間動員的人力、物力固然浩繁,但不健全的遊戲規則所產生的公職人員,利用職權關說、承攬工程、非法貸款、炒地皮,「這些成本都由選民不斷在付出。」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觀察。
海瑞克.史密斯在所著的「權力遊戲」中提到:美國政治人物求取家鄉父老歡心的傳統方式,是在聯邦的「政治分肥」中(或「肉桶政治」)為地方多得幾片「肉」。但對一般選民而言,「肉桶政治」與其個人利益無關。
精心的投資
無獨有偶的,立委廖社本不久前就赤裸裸地表演了這套「分贓政治」。他才接任國民黨立院工作會主任,就立刻宣示,將為黨籍立委爭取每人每年數千萬元的地方基層建設補助款。「每個省議員和縣議員都有一百到八百萬的地方建設經費額度,立委也不該例外。」他堂而皇之地說。
就是這條政治利益輸送帶,使民意代表在選舉期間的投資,在選後數十、百、千萬倍地回收。「選舉絕非非理性的鬧劇,而是精心計算的投資行為。」台大城鄉所教授華昌宜觀測。
根據澄社最近的研究顯示,土地投資和包攬工程是民意代表的主要賄款來源。
以包攬工程為例,一般公共工程經費,約二成由民代瓜分,二成為承包商的暴利,一成為交際公關費,真正用於工程的部分,不到五成。六年國建的交通建設成不如以二兆元計,浪費掉的民脂民膏就有四千億至八千億元。
如果民代本身兼具承包商身分,獲利更是雙倍回收。一位高雄大社鄉民痛心指陳,大社工業區造成環境污染,某位民進黨縣議員率領民眾前去抗議,後來工業區內的環保工程,就由這位縣議員所開的「環保顧問公司」承攬。今年這位縣議員又當選,這位鄉民無助地說:「我知道這四年內汙染仍會存在。」
而在「土地換買票財源」的共生結構中,設法變更地目、更動都市計畫或介入地價評議委員會操控公告地價,是各級民代都可能涉入的合法性貪污。從中央建設如高鐵、北二高、省級建設如東西向快速道路,到各地方建設如六輕,「都可以見到黑道、財團、民代、地方首長滾動的影子。」一位觀察者指出。
雲林縣議員林慧如就抨擊,離島工業區開發的「利頭」吸引黑道回流,議長選舉竟要動用兩千警力,「將來警方勢必要為此付出更大的代價。」她激動地說。
選舉期間是一場場選錢的饗宴,選後則是一幕幕無聲的掠奪。當國家資源在這種惡性循環中流失,選民的價值觀也逐漸蛻變。這是心理的成本。
長期觀察地方政治的自立報系主筆魚夫喟嘆:「基層選舉最是敗壞人心,破壞地方和諧。」他舉例,過去收了錢還有點不光榮感,現在是到市場比價;過去買票者把神明藏在衣服,等收了錢才現身,現在乾脆叫黑道弟兄去押票。
人性墮落
家住新莊的國中生黃真,目睹一切選舉過程後,心有所感;在家裡,她勸母親不要收賄,母親反而對她說:「收下去,不要投這個人就好了,小孩子有耳無嘴。」到了學校,同學交頭接耳的,還是買票百態,甚至有人說:「這樣才三千,還不如去檢舉,幾十萬呢!」她童稚的心靈如被橫過一道傷痕:「我相信閻王的善惡賞罰簿,一定會記上一大筆。」
曾任國民黨工的黎建南也有相似經驗。縣議員選後他到花蓮度假,巧遇一群到花蓮旅遞的大學生,言談之間盡是比較收賄高下,「他們旅遊的經費,就是買票得來的錢。」他以「貪、躲、墮、懦」四字感慨惡質選舉賠掉了社會生機。
社會賠掉的,何止此一端?一國法律被賄選者稱頌為公平的制度,賠掉的是法治的尊嚴;為了當選,可以偽造學歷,賠掉的是民眾的是非觀;選舉造成「社會達爾主義」--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時,賠掉的是選民對正義的冷漠……。
立委彭百顯悲觀地說:「人性墮落的成本,必須長期才能恢復,何況我們已嚴重到難以重建。」
台灣的墮落有目共睹。曾有一位記者在採訪過菲律賓後,訝異於台灣和菲律賓的神似:政治人物散發出金權的味道;言論犀利、會說不會做的政客鎮日占據媒體版面;重大公共政策法案拖延不決;相對於立法權,行政權聲勢薄弱;肯做事的官員受到特權議員的杯葛羞辱……。曾經,菲律賓是亞洲第二富國,現在則淪落為赤貧。
知識分了期待政府力挽狂濤,使台灣不要真正走上--Republic of Corruption(貪污腐敗之國)。然而,最近由瑞士國際管理學院所製作的一份「世界競爭力報告」中顯示,台灣在「政府的清廉度」、「政府受利益團體扭曲政策的程度」以及「民眾對司法公正性的信心」等項目中,分數都不及格,遠遠落在新加坡、香港,甚至泰國、馬來西亞之後,益發凸顯今人心憂的病灶。
或許抓賄是台灣的一線生機,但是,如果抓賄行動無法將賄選的共生體系一舉剷除,在這場民主的投資裡,選民將和政府一起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