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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文化出頭天

文 / 余宜芳    
199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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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文化出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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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非凡。

除夕夜,當大多數人吃完團圓飯,或打牌、或守在電視機旁,上萬名宜蘭人都攜家帶眷湧進宜蘭運動公園,看表演、放天燈,和縣長、文化中心員工共度「歡樂宜蘭年」。五十萬顆流星燈高掛公園四周樹籬,以閃爍溫暖圍住人群,「做個宜蘭人,讓我驕傲。」一位從台北返鄉過年的上班族說。

就在離嘉義著名的奉天宮不到兩百公尺的大街旁,推開「新港文教基金會」大門,書牆、音樂立刻將門外進香團擾嚷的鞭炮和電子花車聲隔開。

「到底我們辦活動要帶給鄉民什麼?如何扎根?我們從未停止思考。」四十出頭、土生土長於新港的基金會創辦人陳錦煌醫師說。從引進雲門、朱宗慶打擊樂等精緻表演團體下鄉,安排「笨港歷史說從頭」尋根探源,一直到最基層的環保教育活動、免費開安親班……,七年來,這個草根裡長出的團體,不斷調整腳步。

自主浪潮湧現

一股充沛的地方文化自主的能量正在擴散。

是的,文化的城鄉差距仍然嚴重,文化資源的分配仍然不均;統計數字即顯示,去年台北市民所參與的藝文活動量,就占全台灣的六五%左右。過去地方文化長期被漠視的歷史現實,陰影猶存。

然而,如果不願將文化狹窄地定義為精緻、殿堂中的藝術表演;如果能接受不論形式、雅俗,能提升個人心靈和生活品質的活動都是一種文化陶冶;只要放開胸懷,不難感受到這波迎面而來的文化自主浪潮。

「文化要成為活的有機體,離不開斯土斯民。」人類學背景出身的民族音樂學者林谷芳指出。而站在這波浪頭的主導力量,有的由當地文化中心統合,有的則由民間自發的蓬勃活力帶頭,然而更常見的是兩者激盪互動,發揮相乘效果。

努力建構以地方為思考中心的文化價值觀,是地方文化自主的精神所在。

他們拒絕像過去一樣,被動而毫無抵禦地全盤接受外來或由上到下的東西,反而要先認識腳下這塊土地、追溯歷史足跡,以尋找它的人文特色、瞭解生活其上之人的需求,並藉著整合地方資源,重新建立多元文化風貌。

或許,不少人訝異,多年來背負「文化殼子」、「真空館」譏評的地方文化中心,何時開始轉型,成為地方文化建立自主的關鍵?

由於文化中心直接向縣長負責,「縣長重不重視很重要。」宜蘭縣長游錫 自言。四年多前初就任時,他將「文化立縣」列為重要施政目標,自然於人才、經費各方面充實文化中心,並主動參與會議、活動。

文化中心角色吃重

相對於部分關心文化,或瞭解運用文化影響力累積政治資源的地方行政首長,「我們的財政窘困,撥給文化中心的錢,勉強只夠人事費。」一位甫上任半年的縣長坦承。

因此,文化中心的掌舵人必須具備自主的理念和能力,甚至要有「無米找米、有米多添菜」的十八般武藝,方可能帶動地方文化活力。

「地方文化中心應是本地藝術工作者的舞台,而非外來表演工作者的秀場。」前台中縣文化中心主任、調升教育局長不久的洪慶峰語氣鏗鏘表達理念。

他認為,替當地藝術家塑造、凝聚好的創作空間,文化中心責無旁貸。偶而邀請國際或北部的知名團體固然刺激進步,卻應有比例限制,「免得永遠熱鬧一場,好像過眼雲煙,自已的孩子一輩子沒機會長大」。

在南台灣和煦冬陽潑灑下,為文藝季的「六堆客家之美」開鑼忙得滿身汗的屏東縣文化中心主任蔡東源則認為,如何找出地方人文特色,重新整理、研究,並進一步發表和推廣後,讓它成為新的、活的文化認同,「是對自主能力的最大挑戰」。

他舉例,屏東縣的族群多元,閩南人、六堆的客家人外,還有原住民主要部落聚集。因此,思考發展方向時,如恆春民謠的採集,六堆客家的文物、音樂,原住民的歌舞和服飾等,都是豐富素材,「我們已有傳統,只要下功夫,一定做得成。」

然而,並非每個地方都有如此鮮明的文化傳承,愈是人口遷移頻繁的都會區,尋找共同人文特色愈困難。面對大量外來移民組成的人口結構,台北縣文化中心主任劉峰松苦思之餘,發現當務之急是「讓縣民產生台北縣意識,有落地生根感」。公務員出身、曾因「美麗島事件」繫獄的他不疾不徐地說。

然而,除了衝勁十足的文化中心外,這波地方文化自主浪潮的另一主導能量,是日益蓬勃的民間文化活力。

為全國文藝季跑遍全省二十一縣市,人類學者、現任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發現,受現代及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如今參與傳統民間社會的程度和影響力,「和十年前相較,普遍得多」。

「我活著,在台灣」

三十歲、文化美術系畢業的林中信自稱是「候鳥」,平常躲在陽明山畫畫,冬天時飛回老家台南縣,替家鄉的知名廟宇鹿耳門天后宮策畫文化季。

他搞過前衛藝術、也在西門町做過街頭表演,但靜下來傾聽內心聲音,他發現那些東西都是移植過來的,不是自己主體文化的延伸,「回鄉做「廟公,讓我體驗到文化根源何在。」他說。

這種「我活著,在台灣」的醒覺,讓許多人不計名利投入地方文化工作。

除了新港文教基金會扎根較早,近幾年,淡水、九份、台南市……都出現溯源地方歷史、記錄目前地方變遷的文史工作室。而在「原鄉」美濃,也出現一群研究所、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回鄉組織「美濃愛鄉協進會」,除了靠接台大城鄉所、中研院研究案維持基本生活外,心力全放在文化工作。

核心人物鍾秀梅表示,台灣一入關貿總協(GATT),美濃這個以種菸草為主,仍保有客家人文傳統的典型農業社會、必遭受劇烈衝擊。為了避免在快速社會變遷中,像台灣其他鄉鎮一樣,消失特有文化,現階段「重要的是,讓美濃人自己做主體,思考未來怎麼走」。

由於行政體系的人力資源有限,許多民間文化工作者也需要舞台,兩股能量的互動、整合,往往激盪出耀眼的地方文化自主火花。

例如,宜蘭一群對地方歷史有濃厚田野調查興趣的國中老師,包括周家安、潘寶珠等,多年來一直是縣長游錫 的文化智囊,他們並共同催生台灣第一座「縣史館」。

台南縣文化中心主任葉佳雄也擅長吸納民間文化活力,鹽份地帶的一群文化人,包括民俗專家黃文博、作家黃勁連等,「都是我的顧問。」六十歲、神采奕奕的他說。這種良性互動往往將資源擴大,例如,寫作經驗豐富的黃文博和文化中心合作一套「常民生活」系列叢書時,便帶領好幾個有興趣的新手入門。

詩人出身的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芳明,觀察這股蓬勃活力的源頭時指出,解嚴初期,從前被管理、依賴慣了的人不曉得自己的力量在哪裡,也沒有信心,「而現在,被抹煞的想像力漸漸甦醒」。

回頭看歷史軌跡,戒嚴令解除、去掉各種有形無形的禁錮後,過去被壓抑四十年的本土文化認同,從小心翼翼地一點一滴釋放,到現在的匯聚成地方文化自主浪潮,幾乎是一種必然。

事實上,仔細觀察文建會近年的文化政策走向,過去最常被媒體批評的「重中原、輕本土,重精緻、輕常民」的經費分配,前任主委郭為藩時代已逐步調整。現任主委申學庸上任一年來的許多作法,更和地方文化自主的浪潮相呼應。

藝術學院教授林保堯指出,文建會成立十餘年來,主要資源放在培養出幾個耀眼的明星團體,同時引進不少國際知名的表演團體,使國人眼界大開,但這種演完就走、和常民疏離的文化,如同在「文化沙漠上蓋大樓,是一種地標型文化,沒有根基」。

文建會亦轉型

藝術家出身的申學庸顯然力圖改變多年來的城鄉文化差距。上任兩個月接受媒體訪問時,她明確指出未來的施政方向包括:經費補助制度化和透明化,讓過去苦於求助無門的鄉鎮或弱勢表演團體得到公平機會,充實鄉鎮展演場所設施及鼓勵地方的文化薪傳計畫等。

而近幾個月不斷在各媒體密集曝光的全國文藝季,雖然熱鬧喧騰一時,主導文藝季轉型的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都一再強調,各式各樣的活動不是主角,而是工具和手段,目的是讓「文化中心自治化」。

他解釋,文建會這次不再由上到下,統一派團隊至地方表演,而將主導權主動下放給地方,「藉此強化地方文化中心的企畫、組織和整合文化資源的能力」。當陳其南和學者下鄉溝通時,發現有些地方必須非常費力地去說服;有的如台北、宜蘭、台中等縣市,「它們所做的,說不定比文建會好,也比文建會認識得更清楚。」陳其南坦率地說。

究竟,當這波結合民間力量、地方文化行政體系、甚至中央文化資源的地方文化自主浪潮能量愈來愈大時,將帶來哪些影響?

就目前逐步顯現的具體成績來看,已有一些脈絡可尋。由於蒐集過去被忽視、散伕的地方史料,是各地文史工作者的共識,「希望台灣無史的空白,會一頁頁被我們填補!」許多人衷心期盼。

獲得表演舞台的地方藝術家,也較過去有機會出頭。例如,台北縣有計畫地尋覓從未開過畫展的素人畫家到文化中心展覽,劉峰松得意地說:「電氣工余進長的畫一經展出,馬上被專業畫廊網羅。」

而傳統的常民文化中,好的文化資產得到機會保存,庸俗者也有機會提升。如有八百間寺廟的台南縣,文化中心和當地文化工作者便共同攜手,嘗試為廟宇加入文化色彩。

重現多元面貌

而當愈來愈多人對自己的山川、土地、人文產生共鳴,文化自然成為凝聚共同感、建立自信的主因。宜蘭仰山文教基金會的執行長潘兆楨舉例,這一兩年,幾乎就讀各大學的蘭陽子弟都會至基金會借資料,興致勃勃到學校辦「蘭陽週」。

在歷史長河中,十年、二十年後回頭看,今日這波方興未艾的地方文化自主浪潮,又將會把台灣文化引導至何處?

四百年來,台灣除擁有中國文化傳承和多彩的原住民文化之外,不斷接受來自荷蘭、日本、美國的文化刺激。只是過去幾十年因政治因素干擾,多元文化的發展受到斬傷,呈現停滯。

許多人因此相信,地方文化自主的終極影響必是:歷史副作用漸退,重建又重現台灣豐富多元的文化面貌。

蔡東源:文化面貌本應多元

地方文化自主、建立多元文化特色,天經地義。

不論從歐洲、日本或韓國的例子來看,現代社會的文化發展,無不趨向尊重、保護少數族群文化,而若以平民、貴族區分,也一定強調平民文化,這兩點是世界潮流。

就我觀察,民眾對地方自主的文化節目。也較有熱忱。外來的精緻文化表演團體,除非知名度像林昭亮,否則不見得吸引人;而團結當地藝術人才的文化活動,常有一、兩千人參與。例如,去年我們舉辦系列的家庭聯合音樂會,每場表演者的阿公,阿媽,親友、鄰居通通來,音樂廳座無虛席。

其實,很多她方文化中心都已有自主的覺醒,但自主的能力較為缺乏。要發掘文化素材,如以整理、推廣,除了有文化認知、專業素養外。還要有整合外界研究,表演等文化資源的能力,然而,大都分文化中心的員工都只有行政經驗,企畫能表有待加強。

文化中心不可能、也扛不來所有地方文化自主工作,畢竟,它仍屬政府行政體系,可能會有政策顧慮;因此,民間學者、文史工作室非常重要,他們的研究觀點不見得和官方相同,但文化面貌本來就應多元,每個人都參與才會進步。

(余宜芳採訪整理)

黃文博:留予子孫說鄉情

七十三年是我從事民俗田野調查的關鍵年。

那年正是甲子年,各種三年、六年、十二年一科的民間祭典,都集中出現,引發我研究興趣。我的父親也在那年過世,雖然他對民間信仰瞭若指掌,都完全沒傳給子孫,一切得靠自己摸索。「人生一遭,是否該留下什麼?」我認真思考,決定從身邊的民俗信仰採集起,並以寫作留下記錄。

起初,本土文化的媒體發表空間有限;解嚴後,報紙的文字需求量大,本土意識增強,我們這種在小地方做本土文化的小人物,開始能在中時寶島版,聯合鄉情版看到名字,也有批版社洽談出書。

我和台南縣文化中心本來無瓜葛,合作一本書後,變成他們的諮詢顧問。葉主任對我們這一群文化人很尊重,所以我們樂意義務出點子、辦活動,我們是很有自尊的,行政體系若官僚,我們也沒興趣配合。

文化中心是一個縣的最高文化機構,理應有系統地採集當地文學、文物、生活面。情感面、宗教面,才能建立當地文化特色。

文化工作如果同一批人搞久了,視野、創意都有其局限。因此,我認為各文化中心均應好好蒐集當地各類文化人才資訊,適時加以發掘、養成,並促成各縣市的人才交流,新的文化活力才會源源不絕湧出。

(余宜芳採訪整理)

陳錦煌:結合鄉親,扎根鄉土

七年前,成立新港文教基金會之初,我們每月舉辦一次大型表演活動,期望鄉親在那個電子花車盛行的時候,藉著表演內容的比較,對「藝術」與「色情」得到正確區分。

但藝文活動過後,觀眾走了,只留下滿場亂七八糟座椅和一地垃圾。活動反覆辦,情形一直持續。這刺激我們思考:僅僅藝文啟動絕對不是文化全貌,我們必須扎根。

於是。基金會於五年前支持成立宋江陣,近年也支持在新港鄉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鳳儀社、舞鳳軒,希望沒落的曲館活動再出發。

為真正和鄉親、鄉土結合,基金會四年前從文化教育踏入社區關懷與社區服務。如在環保方面的「田野撿拾農藥瓶」、「淨港計畫」活動。在大甲媽祖每年繞境新港時,我們發動義工往後面把滿地鞭炮掃除。

我們也開始每年租輛電子花車,到新港很鄉下的村莊巡迴舉辦KTV大賽。從參與中,鄉民漸瞭解,大家同樂可以比花車上的色情表演有趣;部分業者也發現,不一定非跳脫衣舞才夠熱鬧。

基金會的決策模式更歷經三次轉型。早期林懷民老師決定邀請哪些團體,由我執行,中期我來做決定,義工執行;近兩年,義工幹部開會。自己決定辦哪些活動,自己策畫、宣傳。我們也漸漸地放手,讓其以獨立的方式培養「馨園社」、「念歌會」等由義工發展出的新社團。

我想基金會要茁壯於鄉土,捨此之外別無他途。

(余宜芳採訪整理)

林谷芳:不自大,才能超越

地方努力建立文化自主性,自然可喜。一個縣的人有自己的驕傲,對其土地、本土文化有依戀,更是很可貴的情操,「子不嫌母醜」、「敝帚也要自珍」。

然而,怕的是「自己的掃把是全世界最好」的心態。

沒有一個外國人會排斥希臘、羅馬的文化傳承;本土文他和中原文化更絕對不應是對立兩極。例如唐詩、崑曲是我們共同的古典文化傳承,不能說它是中國的、不是台灣的,而加以排斥。

由於過去政治環境輕蔑本土文他的歷史事實,長期社會變遷又造成城鄉文化失衡發展,某些談地方文化自主的人,表現得矯枉過正,情有可原;而排斥其他文化,某種程度也有助於本身文化系統建立主體性,但若走得太過頭,對文他發展反而有惡質影響。

這種狹隘心態,表現在對戲劇的態度時最明顯。曾見到有那整天為歌仔戲請命者;卻瞧不起大陸的裴豔玲表演,其實在藝術形式上,豫劇和歌仔戲完全是同質性劇種。看不出斐豔玲好在哪裡,絕對也無法欣賞歌仔戲的美。

許多提倡本土化的人,也不自覺地將自己認定的文化圈硬套在別人頭上,在台灣談本土,應該照顧到每一族群的本土文化,不是只有台灣人是本土、雲南人不是本土,當他們在這塊土地生活四十年,他們也是本土文化。

畢竟,只有擺脫狹隘心態,在古典傳承的建構下,才可能建立可久可大、不斷超越的文化格局。

(余宜芳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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