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

飲鴆未必止渴-外勞的代價

文 / 林惠君    
1994-03-15
瀏覽數 17,950+
飲鴆未必止渴-外勞的代價
Line分享 articlefont

幾百年前,一批批中國人遠渡重洋,移民東南亞,墾荒闢地,刻出一頁頁華工血淚史。

時空逆轉,今日一群群東南亞勞工漂洋過海來到台灣,「賺錢」是他們唯一的目的,「外籍勞工」是他們共同的名字。

在政府開放合法外籍勞工入境之後,短短三年間,勞委會核准的外勞人數已突破十三萬人次。全面趕工的政府重大公共工程,獲得近三萬名外勞配額;紡織、金屬等吃力粗重的基本工業,也獲核准兩萬名以上外勞。這些來自泰國、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的外勞,迅速填補起台灣產業幾年來的人力真空。

「工程仙丹」 

外來的勞動族群,重畫了台灣基層勞動力的百工圖。他們如水銀瀉地般流入工地、廠房、甚至高科技生產線,實際參與台灣經濟。

號稱最缺工的營造業,舉凡紮鋼筋、做模板、得忍受風吹雨打的體力工,幾乎全由外勞扛下。在鄰近福德坑的中華工程北二高北部施工處,怪手機具隆隆作響,一群皮膚黝黑的泰籍工人,在寒風微雨中忙碌工作。

中工從八十年二月引進首批合法外勞以來,前後引進四千多名泰籍外勞。中工人事處處長邢銘煜稱讚外勞解決了中工缺工孔急的窘況,只要可以做的工作,外勞都肯做。「如果不是外勞,北二高不知何時才能通車。」邢銘煜欣慰地肯定外勞的貢獻,「工程仙丹」也成為外勞的封號。

逐漸衰退的紡織業,勞力也日益難尋。桃園中南紡織廠內,溫度、濕度都由機器控制得宜,但紡紗機的聲響仍是震耳欲聾。下午班近十個員工中,有兩個專科以上畢業的菲籍外勞,和其他員工一樣忙著換紗。還有十多位菲籍女工正在宿舍休息,準備接夜班的工作。

才引進外勞一個多月的中南紡織廠長鍾柏川認為,引進外勞不無風險,因為外勞的生產力尚難評估,但都是目前最容易找得到的工人。過幾個月還要再進三十名外勞,接替屆時將離開的建教生,「到時廠內不是老媽子,就是外勞了。」鍾柏川神色黯然。

就連景氣正好的資訊業,也因擴廠增產,選擇了外勞。明碁電腦桃園視訊廠去年底增設新廠,陸續引進約五十位馬來西亞的華籍女工,擔任生產線作業員。這些訂有契約的外勞,形成穩定的人力來源,廠長吳清模分析外勞的效益,在於方便公司調配人手,「也能因應業務的急速擴張」。

外勞,最初被懷疑將侵占勞動市場、減緩產業升級,如今都是愈來愈多企業的抉擇。外勞之於企業,利弊如何估量?

從現實的成本分析,說法紛紜。在勞委會的報告中,紡織、金屬基本工業等六行業,外勞的薪資水準至少比本國勞工低六千元;雇用外勞的公司平均可省下二七%的薪資成本。各行業中,外勞和本地勞工薪資差距,最高可達一萬零六百元,年終獎金亦相差甚多。

不見得廉價 

但業者加入許多間接成本後,打出的算盤是另一種數據。勞基法的底薪僅一萬三千餘元,但加上申請前的登報、認證、遴選外勞、仲介費用、來回機票、半年一次體檢、住宿、請翻譯、繳納就業安定費……等,月薪大約為一萬八千多元,相當於高中、高職的本地勞工。

從數字看,「外籍勞工不見得是廉價勞工。」輔仁企管顧問總經理陳竹勝在替許多企業計算雇用成本後,認為外勞真正的效益,是解決缺工問題。暫不論各行業對技術的要求及外勞的表現,外勞帶來最明顯的效應,是「彌補勞動力的不足。」中工北二高北部施工處管理組組長胡超觀察。

這也許是最吸引企業的利基點。根據行政院主計處去年調查,工業部門未來一年願雇用的外勞人數達二十一萬五千人,是已雇用的四點二倍。去年勞委會也評估,外勞對「提振投資及經營意願」、「暫緩產業外移」有正面功能。

但在與本地勞工所差無幾的有形成本背後,企業雇用外勞還有一筆無形的帳目。勤奮、服從、刻苦、耐勞,是許多企業加諸外勞的評語,但不同國籍的外勞,迥異的民俗性情,也引出企業管理問題。

以中工引進的泰勞為例,「語言是最大障礙。」中工組長胡超指出。工地現有的九百多名泰勞,七0%只有國小四到六年級的教育程度,除了曾到海外工作過的人英文稍好外,其他人只懂泰語和些許英文單字。雖然中工許多領班在泰國帶過泰工,工地也請了翻譯,但大多時候還是只能透過此手畫腳的肢體語言溝通。 

教育程度偏低、對環境不熟悉,外勞對工作的連貫性也相對減低。一位業者舉泡茶為例,本地員工只需交代一聲就知道怎麼做,對外勞可能得從燒開水、拿茶葉一步步告知。國內某工地普發生颱風吹落高壓電線,不知危險的外勞用手去撿,結果觸電身亡的意外,「不能用本國人的想法去推論外勞的想法。」一位工廠主管搖頭慨歎。

社會風險不小 

工作上最棘手的問題,是怕外勞脫逃。一般而言,外勞在台的薪水,都是原先在當地工資的數倍,但申請外勞耗時費力,有掮客便私下以更高的薪水,引誘合法外勞換工作,有些外勞在利誘之下,一個個摸黑逃跑。中工二年來就有三十多名外勞逃跑,只抓回二十多名。

生活是另一種差異。泰人嗜食酸辣,不少公司專程請泰籍廚師為泰勞作菜。為了負責外勞的安全,必須更嚴格要求外勞按時回宿舍和不得外宿。看病、填表、報稅,甚至安排假日集體出遊,這些公司多半不必為本地勞工操心代勞的事,遇上人生地不熟的外勞,全少不了。

這些無形成本有時還轉嫁為社會風險。依法外勞不得攜眷來台、不得在台結婚生子,怕的是外勞將使社會結構複雜化,結果卻仍「意外」頻傳;去年發現一名泰勞因嫖妓而感染愛滋病,日前又傳出一位公開在外勞圈中賣春的菲籍女工,竟是愛滋帶原者,讓企業對這些難在檯面上討論的事憂心忡忡。

一家雇用多名菲籍女工的廠商,每半年帶她們去做體檢,最擔心這些單純的女工受騙懷孕,「管與不管,都像是一顆社會的隱形炸彈。」這家廠商主管苦笑。

蜂擁而入的外勞,已溢出國內就業人口比例一%的警戒線,隱然成為新的勞動族群。外勞承接了當初本地員工不願做的工作,如今已有本地員工覺得外勞侵占了他們的就業市場,發出不平之鳴。在北縣勞工局受理的勞資糾紛案件中,每五件就有一件和外勞有關,多為原有員工抗議雇主偏愛外勞,剝奪他們的工作機會。

帶來反思機會 

明碁去年引進外勞之初,先告知全體員工;因為招不到人,只好請外勞來。廠長吳清模認為,員工多半樂意有外勞來減輕加班趕工的壓力,「但必須達成共識,外勞的作用是補足,不是取代」。

在國內勞資關係本就未臻成熟之際,外勞的加入更添變數。有些企業逼外勞減薪加班,形成變相剝削,勞委會曾發現一家紡織廠要外勞每天加班四小時以上,連周末假日都得上全天班;也時有企業惡性倒閉,被遺棄的外勞呆坐廠房,傍徨無措。在法令未能給外勞任何保障之下,「台灣虐待外勞」的說法,偶見流傳於東南亞,造成台灣的負面形象。

覆蓋在重重的差異和衝突之下,台灣企業與外籍勞工之間顯然還在尋求認知的平衡點。

已有企業展開良性互動。最近打算引進外勞的台塑企業,決定自行吸收原由外勞負擔的仲介費,讓外勞不必因償還員額仲介費而做幾個月的白工;並經由公開比價,將每個外勞的仲介費降到一萬六千餘元,比行情低了近一半,也使企業為外勞的付出更為合理。

付出,不僅是有形的金額,「企業本身要明白,不合理的管理會付出更多成本。」威豪人力仲介總經理朱政指出。他建議勞資雙方先把管理規定訂成契約、權利義務解釋清楚,有了明確的遊戲規則,才能互蒙其惠。

探索管理模式之餘,外勞給企業帶來的,是另一種反思的衝擊。

這些外勞彷彿重現三十年前台灣打拚的影子,埋頭工作,加班賺錢。「或許也可以給本地員工一些警惕,看看外勞的認真,再想想自己。」一位業者看著正忙於工作的外勞,沈思許久後說道。

用外勞像吃鴉片? 

中南紡織廠長鍾柏川則把用外勞比喻為吃鴉片,用上了癮,就不思改進。反思自省,台灣的企業終究還是要尋找自己的工人,從調配人力資源和改變就業觀念著手,讓企業不再依賴外援,而能自立。一位工地主管若有所思地看著工地中那群被外界稱為工程仙丹的外勞:「仙丹吃完了以後怎麼辦?」

有人說,外勞應該只是權宜性的救火政策;卻也有人認為,外勞是一扇「打開後就永難關上的門」。但在台灣經濟發展史上,外籍勞工終究是會記上一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