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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台北人文風景-紫藤廬、誠品書店、阿才的店、清香齋、雲門八里排練場

文 / 楊孟瑜    
1993-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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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台北人文風景-紫藤廬、誠品書店、阿才的店、清香齋、雲門八里排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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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莊世桓第一回跟同學到明星,老闆娘就在櫃檯後正襟危坐,朝著老顧客微笑。」

林懷民.「蟬」

「台灣六十年代的現代詩、現代小說,處著明星咖啡的濃香,就那樣,一朵朵的靜靜地萌芽、開花。」

白先勇.「明星咖啡館」

座落在台北市武昌街的明星咖啡館,一直深印在近代文人的作品和記憶裡。那是六十年代人文薈萃的地方,詩人、畫家、音樂家、文藝青年……流連在厚厚沈沈的白牆木桌間,交換著文學的訊息,感染著彼此的熱情。

「帶著理想去,又增添了更多理想出來。」即使明星的咖啡已杳,詩人亞弦至今提起來仍嘴含笑意,仰頭微瞇著眼,彷彿猶聞到那股濃濃香醇,「我們把聽貝多芬、喝咖啡、寫詩、戀愛都混合成一股味道,這味道是文學、是音樂,也是文化。」他說。

今日台北,還有沒有這種久久自芬芳的人文聚落?

人文聚落今猶在

這些聚落的人文氣氛流露在其一花一草的擺設裡,分秒迴盪的樂音裡,讓人和環境自然對話的空間裡;這些聚落的主人往往不以老闆自居,總是把自己這片所在視為社會的,供人吐納涵養,還會細心地保留一方桌檯--擺滿了各方的文化信息,有戲劇、宗教、學術、繪畫……,任君採擷。

文化的資訊多了,社會也川流著新一代文化族群。當年明星咖啡館裡是談詩論晝的文藝人士,而今九0年代大眾傳播當道,多的是縱橫媒體的廣告人、創意人,和傳播人。

這群人也許互不相識,人文聚落所散發的氣息,卻使他們自覺是同路人。三位出版界人士坐進一家本土色彩濃厚的小店裡,隔桌是某大報記者圍坐一圈,另一桌,「不認識,不過覺得很親切,嗨!」彼此打打招呼。吃飽喝足談完天,出了店門,一輛計程車駛近身來,司機像老友般問候:「你們剛出來喔,那裡大家好嗎?」原來碰上一位業餘的畫家司機,也是此地常客,三不五時來此兜上一圈。

不僅是本地人相濡以沫,外國人來台,想要見識台北車陣混亂迷霧後的人文風景,自會慕名往這些聚落尋去。

文風潮起

如同文人雅士到俄羅斯聖彼得堡,總會往「作家咖啡屋」坐上一坐,遙想俄國文豪出沒此地的情景;到紐約,喜歡去十二街的「史傳得書店」尋書訪勝,瀏覽壁上知名作家的簽名,瞭解文學思潮的脈絡。

人文聚落是嗅觸一個時代特質的縮影片,是增加一個都市思想縱深的據點。這些地方暖烘烘,也許有時也鬧哄哄,許多人物在此頭角崢嶸。

細覽台北的文風潮起潮落,有人提到了紫藤廬,「我從懂事(她指的是懂文化)開始,就常聽人說紫藤廬,孕育不少年輕的創作者,」一位攝影工作者興奮地想起;喜愛文化風尚的白領階級樂意推薦清香齋,在鬧區裡的一家茶藝館,樂集、雅聚等小眾團體在館中融合,形成民間講學場所。

年輕一點的藝術界人士談到誠品書店,「是台北文化界,也是商圈的地標。」又有人曾到近郊的八里一遊,雲門舞集的排練場在山腰處,各地文化圈人不辭千里去瞻仰舞團丰采,負責人倒是心喜那裡做為鄰近鄉民看書、看舞的所在。

愈來愈多人津津樂道「阿才的店」,本土草根性濃得化不開,論古(五0年代的台灣風貌)道今(九0年代的台灣時事)兩相宜,「感覺很easy,」一個文字工作者這般形容……。

逡巡台北的人文聚落,一幅清新幽遠的人文風景躍然眼前。

紫藤廬

在國內茶藝界論起紫藤廬,那要算是老字號了。民國七十年,當台北擁有四千家咖啡廳,卻找不到一、兩家喝茶聆樂的清新茶館時,紫藤廬成立了。

其實,不單是就一個茶藝館而言,即使論及畫廊、表演場地、公共文化走廊,甚至異議分子的清談場所,位在新生南路台大附近的紫藤廬,都可列入前輩級。

綠修竹、白石路、八十年的老紫藤,廬前院落間營造出一個曲徑通幽的景致。途經牆外,不知者會以為是那位仕宦家門遺留下的舊時樣,而不覺庭院深處有茶屋。事實上,這確是現任主人周渝的父親--北大出身、桃李滿台大的經濟學者周德偉留下來的屋舍。

周渝個頭兒不高,四十多年紀,微留鬚,望之是個平常的讀書人,但其熱忱多才的性情,卻賦予紫藤廬極為豐富的生命。

「自然精神的再發現,人文精神的再創造」,這是他在十二年前紫藤廬正式開張時,印在請帖上的兩句話,至今仍是紫藤廬旨趣所在。

再造人文精神

民國六十一年周渝自東海畢業時,「整個社會風氣都是在鼓勵人賺錢,父母教子女念理工、學商,」他記得,「創作界非常閉塞,有獨特創造力的人很容易被社會逼成邊緣人。」中學時代讀了大量西方小說的周渝,頗嚮往其中描述的「沙龍」,那是哲學家、科學家、文學家、思想家、社會主義者……等匯聚的精采之地。於是他一直想在台大附近開個沙龍性質的店,供人談天、辯論、展覽,「在經濟活動之外,提供創作的人性空間。」

紫藤廬圓了周渝的夢。開張之後,他不遺餘力地支持各種藝術形式的創作者。現今知名畫家邱亞才、鄭在東、陳來興未成名前,周渝主動幫他們在紫藤廬辦書展,而且一展就是兩、三個月,畫若賣不掉,他還收購補貼;前幾年年輕舞者孫慶瑛的「新雪舞人」公演前,他硬是願意把茶館最大的紫緣廳讓出,拆窗架台地供舞團揮灑,和觀眾做最直接的溝通。

擅晝人物的邱亞才如今已能靠作畫為生,開始從事小說創作。這天傍晚,他又來到有紫藤倒影的那方他慣坐的桌旁寫作,他回憶起當年窮困,學歷不高,在工廠做事,是周渝看了他的畫,積極幫助他重新被社會接納。

談及此,周渝並不居功,他瞭解創作者怕遭社會遺棄的心情,「最重要是他們經常在紫藤廬對話、討論,文化的創造需要很大的自由和機會,」他認為。

對感動的事全心投入

看似沈靜的周渝其實熱情洋溢,涉獵極廣。早在國內劇場仍一片荒蕪時,他就創辦了耕莘實驗劇團和影劇研究社,放映西方經典名片予年輕人欣賞討論;早在政治的黨外時期,他就幫張德銘助選,替康寧祥的雜誌寫文章,暢談新的政治文化。

紫藤廬未開之前,這棟父母託給他看管的老房舍,就齊集收容了許多創作者、藝文團體、反體制者,或住、或工作、或排練,相當於一座「藝術家公社」或「革命分子巢穴」。美麗島事件發生後,追捕施明德的人馬還曾衝入搜查過。

也許由於這些過往,紫藤廬曾一度披上神秘色彩,被視為不單純的茶藝館。愛喝茶的周渝自認只是一個「對感動的事務全心投入」的人,十年前他就說過:「茶藝館重要的不是茶學,而是社會學。」

而今步入紫藤廬,還可以感受主人的思想哲學。廬中陳設儘量採用有情世界的質材,木頭、石頭、花草,連陶器、水盂也都是手工做的,為的是避免物化,讓人來此地是走到大自然,而非面壁。經常在此和人談樂論理的民族音樂學者林谷芳就表示,「空間、光線、整個氣息的流動,是一個整體和生命對話的地方。」

一份外國期刊曾一再描述紫藤廬展現的道家哲學。由於紫藤廬內蘊的歷歷光華,多年來曾數度登上美、日的專業期刊、旅遊報導等文章,甚至還見於亞洲華爾街日報一九八五年的頭條上。

周渝曾辦過幾期單頁雜誌,名為「紫藤文化」。放諸今天,紫藤文化也許涵及更廣;不乏文人以紫藤廬人文,如「紫藤廬的黃昏」、「紫藤廬的女人」;上海音樂家周成龍和龔一,特別為這人文空間作曲,誕生了「紫藤幽靜」音樂專輯;周渝和員工浸淫茶藝日久,自行發展出一套茶道和花藝……。

紫藤廬已經在文化創造路程中,鏤下歷史痕跡。

誠品書店

誠品開幕那天,就很顯然地和一般書店大異其趣。

原木地板、高雅迴廊、分類齊備的人文專業書籍,小型室內樂團在其中伴著書香悠揚演奏,揭開序幕。濃郁的人文氣息就從那一天慢慢渲染開來。

四年半後的今天,有很多人也不把誠品只是當做一個書店。「到誠品去!」可能是去找書買書,也可能是到地下一樓的藝文空間參加活動,或是轉到畫廊看展覽,要不然就是約個朋友在那兒碰面,喝杯咖啡,聊聊新的文化動態,過個逍遙周末。

誠品似乎也不自限角色。今夏的一個周末午後,就在中庭那彎彎的一道空地裡,讓優劇場粉墨登場的表演起來,一旁精品店、珠寶店晶晶亮亮的窗邊,站滿了探頭觀戲的老老少少。演到熱烈處,這熱愛戲劇的年輕人還「鏗鏘、鏗鏘」地踩著高跨,舞弄到誠品對門車水馬龍的仁愛路圓環上去,為台北街景增添罕見的色彩。

實現夢想的地力

書店經理廖美立認為,誠品是個可以實現創意和夢想的地方。從書店到晝廊,自中級主管以下,都是二十到三十出頭的新生代,沒有包袱、想法多、喜歡接觸新事物,使得誠品始終保有燦燦然的新氣象。

「單單「書」這個主題,我們就很多樣的,」一頭直髮輕紮腦後,廖美立的斯文氣質多過經理人的精明幹練。像設古書區、率先賣大型兒童繪本,「也是藉書向社會提出一

些我們的看法,」她說,陳列和販售古書是不希望讀者只接觸到現代的書本,而不知古書之美;圖文並茂的手繪兒童讀物,是對孩童美術教育極佳的啟蒙。

愛書人都知道,要找豐富完整的人文類書籍,到誠品定是入寶山而不致空手回。而書店附屬的藝文空間,挾著東區要津地利之便,高格調、多開放的氣氛,已成為台北文化圈許多創作者爭取展出的重要據點。 近年來,攝影界幾乎把此地當做作品優先發表的場所;自從去年三月邀請白先勇回台,舉辦「現代文學三十年」的紀念盛會之後,有關現代詩的集會都選在誠品(或敦化南路上的敦南店,或世貿大樓對面的世貿店),如「現代詩新作發表」、「新詩名作賞析」,還有每個月固定舉行的「詩的星期五」……。

明淨得幾乎纖塵不染的誠品,儼然為台北街頭樹立一個文化標竿--開書店可以開得這般精緻有品味,開畫廊可以開得這般堅持品質。不同於一般畫廊一個月就有兩檔展覽,在誠品,一年只辦十個檔期,為的是穩定畫展素質,以及讓工作人員較能深入瞭解和呈現畫作。

文化萬象博覽圖

這些理想與堅持,縷縷源自其幕後的老闆吳清友。這位四十出頭、身形碩長的企業家,創辦誠建公司從事餐飲、洗衣房硬體設備進口十多年,走過了白手起家、功成名就的繁華歷程,經歷了心臟病發、徘徊生死線上的致命關頭,他重新思索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廣泛涉獵藝術修養和人文關懷的書籍,點點思慮幻化為七十八年成立的誠品書店。

「整個誠品是吳先生個人心理細節的再現,」畫廊經理趙琍形容。因此在誠品畫廊裡,少見一擲千金的買家,多的是悠哉賞晝的年輕人、真心愛畫的知識分子,後二者才是誠品誠心要吸引的,願意親近文化、被藝術感動的人。

也許是誠品無心插柳,還有一類型人也喜歡出沒誠品。他們來觀察社會趨勢,看此地出現了那些人?擺出了那些書?有什麼新事物值得研究?

若把占地三層樓面的誠品如卷軸般鋪陳,就彷若一卷文化萬象博覽圖。在此川流的人們,除了各藝術領域的專業人士,也可見裝扮時髦的新新人類、全家出遊的都會小家庭、穿著貂皮大衣的貴婦(大概是在一樓的珠寶店買完首飾,順道逛逛)、香港的大明星、大陸的民運人士、企業鉅子等,法務部長馬英九夫婦假日便經常帶著孩子前來。

一手造就今日誠品的吳清友想必樂見如此,隨其創建書店的廖美立轉述他常期勉員工的話說:「誠品書店不是我們的,而是社會的。」

阿才的店

一看「阿才的店」店名,就嗅到那濃得化不開的鄉土草根味。台北市面上這三、四年來,興起了不少昏黃的、古舊的、本土風味盎然的餐飲小店,如「攤」、「阿爸的情人」、「黑狗兄俱樂部」等等,演變至今,「阿才的店」堪稱箇中俊傑。

回復人的親密性

店主就叫阿才,開店之前做過好些年的攝影記者。高高壯壯,常蹬著大拖鞋,粗布牛仔褲,看似江湖草莽味極重,不過若經一番深談,會發現他相當誠懇實在,就像他的本名「余岳叔」給人的感受一樣。

粗桌凳、彈珠汽水、舊到缺了殼的大同電扇,整個店活脫脫是四十年前老台灣的模樣。一九五四年出生的余岳叔刻意把店定位在五0年代,正好是日據時期結束不久,國民政府來台初期,「我就是那個年代在鄉下長大的,那個時候人跟人很親,人跟土地的關係也很好,種花生,大家義務來幫忙,下雨了,也不怕沒有人替你收衣服。」

他習慣說台語,講起話來特別順。「有人說阿才你復古,我說那是硬體給人的感覺,我最主要是希望回復人跟人的親密性,問候時說「你呷飽沒?」、「來飲一杯!」,而不是間「股票如何?」、「你簽幾支?」……」

不知有多少人能體會店家阿才的用心,倒是這昔日台灣的鄉野面貌,吸引了一個個懷舊的老年人和好奇的少年郎。而他們來此大杯喝酒、大聲划拳,酒酣耳熱之際的話題,根據阿才的觀察,不外乎三類:「男女問題、政治和藝術。」

小小的兩層店面,立足在仁愛路二段和金山南路交界附近的窄巷裡,阿才三年前開張時只是想找個符合年代風味的建築物,都無心地選擇了極佳的地理位置。

鄰近活躍的台大法商學院學生顯然把阿才的店當成夜間大本營,上回台大學生會會長選舉,相關社團領袖就是在此串連整合;不遠處是富麗堂皇的國家兩廳院,各表演藝術團體幕落之後,常信步來此慶功,上個月那個演「北京人」的大陸舞台劇演員,一進店馬上就大開眼界:「喔,這台灣店!」;再隔幾個路口就是最常上新聞版面的立法院,檯面上的袞袞諸公也許不便來此沒啥門禁的小店,立委助理們倒是不時到此激談論事。

到阿才的店,尤其午夜時分,可以深深感覺一種政治材料配上戲劇、音樂香粉,再灑一點熱情調味的氣氛瀰漫。那一桌的大學生轉眼間已堆上半打啤酒空瓶,又遙向隔桌敬菸敬酒,這桌含笑以對的先生,是師大音樂系的張教授,旁邊那位穿西裝的老外是他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同學,到台灣做研究的,剛剛一個粗壯男子才來對著他大唱台語歌謠。

本土小店名聲外揚。日本媒體來報導過,近年來海外異議人士一個個返台,據說也一個個來朝聖過。

政治測候站

環顧店內四周濃厚的反諷意味,不難發現其別具吸引力的緣由。五0年代的舊電影海報,加上五0年代盛行的標語乍然人目,只是阿才把標語內容都改了--「集中意志,全力反共」變成「集中意志,全力喝酒」,「團結一心,保衛家國」則改為「團結一心,保衛酒黨」。

也有原封不動照當年標語貼上的。「我不說方言」的牌子剪貼掛在老牌女星的照片下,「公共場所不談論國家大事」、「隔牆有耳,匪諜就在你身邊」……諸如此類的高掛牆上,對照今日台灣情勢,更顯對比趣味。

其實這裡最常來的是記者,晚上六點才開始營業到凌晨三點,正適合夜晚工作的無冕王在離了報社後猶有去處可消磨。正因新聞人聚集,店內各方消息流竄,「我的消息常常比第二天見報還快,」阿才說著又灌了一杯不加冰的啤酒,笑道,「有時不能寫的幕後新聞,我也知道。」

在不少人眼中,阿才的店頗似政治文化測候站。外國駐台記者常來打探情報;史丹佛大學寫博士論文(有關亞洲政治問題)的研究生也來向阿才請教;去年選舉開票當晚,中廣海外部還到店裡做街頭訪問。

阿才視鄉土文化背後掩不住的政治色彩為自然形成。由於其妻是知名立委林正杰的妹妹,有人難免聯想其間關聯,但阿才連連否認:「林正杰不常來,這店和他沒有關係。」

入夜了,人客愈來愈多,阿才得去招呼朋友了。仁愛路那端的總統府靜詮無聲,四周燈火漸息,巷弄裡阿才的店人聲正熾,又是一番高談闊論到天明。

清香齋

三兩妙齡女子走過東區一處巷弄綠蔭前,望著一株大蕨類植物下的矮矮木門,口中念出此家茶屋的名字:「清香齋」,彷彿念著一處聞名已久的勝地。

清香齋現身台北不過五年,卻已經有了不少老友。

在師範學院教藝術教育的袁汝儀打開幕不久就光臨了,還常帶朋友來,尤其是外國友人。住過歐洲一段時日的她認為:「除了故宮、板橋林家花園之外,要找一點屬於中國的、台灣的獨特性,又不是古董的,就得往清香齋。」而且,「通常反應都很好,」言下之意頗以此地為傲。

清香齋是素樸典雅、簡單澄淨的,就像主持人解致璋的一身素色衣衫,和她費心訂做的明式家具。

解致璋講起話來幽幽細細:「明代的家具所有造形都相當簡練,加上一點點曲線的變化,比例很美、很簡單、很耐看、很靈透。」一口氣描述下來,有心人不難體會她背後的用心。

感受美、體會美

一位熟客就說,之所以會一去再去清香齋,大半是因為和解致璋成了朋友,「覺得她辦的活動很對味,也不覺得她是在做生意。」

解致璋是學美術的,以前經營過畫廊,對人與美學的關係一直感觸很深。念書時老師開了長長書單,上面的十五本書,她從重慶南路這頭找到那頭,只找著兩本,剩下的要去老師家用手抄;在畫廊時,她見過很多人喜歡藝術,但是不得其門而入。開了這爿鬧中取靜的清香齋,她的想法漸漸落實下來,「造一個環境,對在這裡生活久的人能有個提醒,對美感能感受、能體會,」她吐露。

於是,名為「清香之夜」的活動,就隨著清香齋的茶香四溢。有曾昭旭來談生活裡的古典詩境、有明立國來談民族音樂的世界觀、有陳映真、康來新來談女性與文學……。

那一年,崇尚自然哲學的孟東籬從花蓮海濱北返,參與社會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到這兒來做「自然對話--生之惜」。經由清香齋的邀請,懂鳥的郭達仁、懂山的蘇信義和高鎮雄,及一心救森林的生態攝影家賴春標,多位環保人士漸漸在此聚合,熱烘烘地談觀念、擬計畫,「野生動物保育法」、「綠色警察」構想……,一一如茶葉在沸水中綻開、翻騰。

解致璋總是含笑如隨緣布施的居士,「我們就是供養茶水,還有一個抽屜留給他們擺資料。」薄薄短髮、薄施脂粉的她多年來始終體貼盡心地做一個得體主人。

平時的清香齋看來寂靜清幽,一樓的五、六張桌子很少坐滿,有時似乎顯得寂寥,其實這小小的空間飽和著鼓鼓熱情,尤其是拐下樓梯,到地下一樓的小型講堂裡,不少小眾的文化團體常以此地聚會。忘樂小集、神仙茶會、古風古蹟協進會、表演工作坊,還有兩三個讀書會、日文班,就連房東游媽媽也參加了「清香小唱」--一群主婦、小姐們組成,由藝術學院林舉嫻老師教唱的小小合唱團,這一陣子,她們正在練習明年春天到新加坡表演的歌曲呢!

供人深度學習

在這裡進進出出的人,據袁汝儀形容,就是那種「看起來像中產階級,對社會還有一點關心,也想為自己生活品質做點提升的人。」

任職保險業的洪圳檳很喜歡和人談清香齋,「在台北混亂的天空中看到一片清香,讓你在這個城市中……嘖,會比較有歸屬感。」三十多歲的他是神仙茶會的茶友,也會興沖沖去聽忘樂小集請來國寶級藝人廖瓊枝唱歌仔戲,也會好奇「古風」這回又在研究什麼古建築了。不同的小眾團體,在清香齋因緣聚散,幾番交流融合,民間文化的力量也在其間竄流。

從今年十月開始,清香齋不僅是個文化茶屋,還要做個民間書院。「清香書院招生……」的簡章在文化圈流傳,這個秋天首先端出的課程菜單涵蓋了佛學、音樂美學、現代藝術和博物館行政管理。一向親切怡人的主人解致璋想必更要忙了。「書院是供人做深度的學習,」她淺淺一笑,「我喜歡這空間能儘量發揮。」

五年前清香齋落腳於統領百貨附近的巷子時,一到晚上,周遭還是黑濛濛一片,沒什麼店家,只有孤伶伶清香齋裡透出的微微燈光。現在不同了,一些個性餐廳、情趣小店如蜂蝶飛攏入巷,「布貓」就在不遠處,斜對面的「小熊森林」店主原就是解致璋的茶客,一直想在鄰近開店呼應。中國人所謂的「德不孤,必有鄰」,想必就如清香齋吧!

雲門八里排練場

土地公廟做前導,絲瓜棚為指引,彎上台北縣八里鄉烏山頭曲曲折折的山路,見水耕蔬菜園上坡前行,一座淡綠色大廠棚赫然在望。

雲門舞集細心地繪了幅簡圖給訪客,這是他們的另一個家,從前年復出後,方才覓得、啟用的舞蹈排練場。

和這個剛慶賀二十周年的頂尖表演團體過往歲月比起來,八里排練場算是年輕,不過都結結實實地擴大了整個舞團的生活面。

二十多名專業舞者每天自台北驅車到此揮汗練舞,場內是節拍聲、翻滾聲和喘吁聲交疊,場外是山風、是雞鳴,是踏實生活在田野中的農戶。

「有些老太太自已會過來看跳舞,散步散著就過來了,小孩子也來來去去,」負責人林懷民形容。

台北一景

雲門每季公演前,常會在排練場辦彩排記者會,有時也通知周圍的厝邊鄰居,然後舞者在場內揮灑時,就會看到二樓高台上有戴著斗笠的歐巴桑、臉上刻滿田間風霜的歐吉桑,簇擁在一群媒體記者間共同看排演,成為國內藝文團體招待會中罕見的景象。

這裡屬觀音山麓,走下山路不遠,就可以親近淡水河,遙看對岸淡水。做為國內第一個現代舞團,雲門舞集十多年來一直在尋一個適合的棲身之處,從台北市區內狹小的空間,遷至八里山居,二二0坪的大場地,六米以上的高度,由建築師黃永洪和劇場設計人林克華規畫,練舞鏡壁、展演空間、道具倉庫、辦公室、休閒討論區……等各安其位,雲門近一年多的舞作皆成形於此。

為了今年大型作品「九歌」中盛開舞台、貫串意念的滿庭荷花,工作人員還花了好幾個月時間學做老圃,在此自種荷花。舞團技術經理張贊桃指著排練場後方的空地說,地上一個大凹洞,原先覺得很醜,後來發現正好種荷花。問專家、找泥土、護種子,夏陽下終於見到株株荷花迎風輕曳。「九歌」雖然會在舞台上落幕,但這八里水塘裡的荷花,「以後每年都會開,」這個人稱「阿桃」的漢子笑著說。

不乏人心儀此地。曾經有淡江建築系的學生請求參觀,好奇於雲門如何在一片空地上,以鐵皮、貨櫃組合成一專業練舞場所;八里再過去是關渡,前些年遷於此地的國立藝術學院學生頗占地利之便,而時能來此。

基本上,為避免干擾舞者作息,雲門舞集是不對外開放供人參觀排練場的,來訪者需向在台北市區的行政人員辦公處事先聯繫,好預做安排。由於雲門在國內外表演藝術領域的卓然聲譽,總是有來自海外及彼岸的文化界人士不辭千里赴八里一探。雲門在八里,儼然也成為某些人眼中的「台北一景」,個個年輕煥發的男女舞者在場內凝塑舞作,或對鏡揣摩,或群體翻飛,而端坐其中的林懷民永遠是風景中的風景。

小朋友也不落人後。去年,位在林口的森林小學一群師生,即迢迢來此,以舞集故事做為教材。今年六月,台北市一所幼稚園要畢業旅行,也把雲門排練場做為行程一站,不過舞集當時正緊鑼密鼓地排練「九歌」,不容分心,只得婉拒。

當舞團赴外地巡迴演出時,八里排練場是幾近空城的。

拉近文化落差

從民國六十年代林懷民創團不久,雲門的演出即經常由都會舞台擴及地方鄉里,亟望基層百姓也能欣賞到現代表演藝術。如今在八里,雲門顯然擁有了一個更直接的據點。

「我希望這裡除了雲門,以後也可以有別的團體來表演。」林懷民一秉對鄉土的關懷,「八里和台北車程差三十分鐘,文化環境卻差上三、四十年,這裡沒有文化活動,也沒什麼圖書館。」

今年七月,雲門就在排練場裡闢出一個圖書室,每周六下午開放給附近居民。一千多本有關藝術、文化的圖書期刊,大多是林懷民提供了自己的私家書。還有一月擺了童書的兒童閱覽區,書架、地板都漆了暖暖的鵝黃色,「大人可以帶孩子來看一下午的書,」雲門的人這樣說。

這裡是雲門的八里排練場,也是大台北地區另一種型態的人文聚落,在林懷民的構想裡,它也可能變成某種社區的活動中心,「附近媽媽們可以來開讀書會,我們也可以幫他們安排去看羅丹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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