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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天的江山-38Vs.83

文 / 蕭富元    
1993-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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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天的江山-38Vs.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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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研究政治歷史聞名的政治學家法蘭西斯.福山,在他的名著「歷史之終結」裡開宗明義指出,每一個人對自己健康與快樂的預期是樂觀的,雖然「二十世紀把所有人都變成歷史的深沈悲觀主義者。」

生活在二十世紀台灣的個人,對自己的未來或許樂觀,然而,對集體未來的政治命運,都充滿許多不確定的悲觀因子。為什麼在樂觀的個體中,會藏有那麼多不確定性的集體悲觀主義?

輪迴的宿命?

答案在循環不已的歷史軌道中。

如果記憶猶新,你會發現歷史多弔詭。就在去年,報紙成篇累犢地報導民進黨因違反政黨法可能遭解散的命運;你也會記得,民進黨曾經因為內部路線流派之爭,鬧到幾至分裂的地步,如今時轉勢移,輿論的焦距對準忙著內鬥而無暇理政的國民黨,沸沸揚揚地討論國民黨失去執政權的可能性。

在歷史的軌痕中,國民黨似乎用不同的詮釋方法,演出類似的劇本。

要從歷史中找尋今日國民黨執政危機的腳本,思緒只要輕輕一轉,定會滑到四0年代末期那段兵馬倥傯的歲月,而自衰自敗則是劇本的中心主題。

民國三十八年。五十五歲、擁有數百萬大軍、且夾著抗戰勝利餘威的國民黨,是怎麼想也想不到,勝利不過四年,就輸掉整個大陸的統治權。

上闃然運生。

九0年代的國民黨和四0年代末期的國民黨,似乎遭遇到相彷的命運。在內,流派鬥爭無休,削弱團結力量;在外,貪污弊案頻傳,金權政治愈益嚴重,歷年來鬱積的民怨鼓漲到最高點。

然而,在內傷累累的情況下,此時彼時的國民黨偏又遭逢一個反對勢力,虎視耽沈地挑戰其政權。

兩個時期的國民黨無疑都因自身腐化、背離民心,現出敗象。專研民意調查的台大社會系教授丁庭宇,用「疲態畢露,內鬥不已」八字形容國民黨過去和今日的窘態。維繫其政權的組織性、合法性、正義性,顯然都在鬆動。

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四0年代的中國國民黨面臨危機四伏的內憂外患。黨內是「流中有派,派中有流」,流派之間互鬥的程度,遠高過共鬥共產黨的程度。黨內的政學系、CC派、桂系等不同派系,在選舉時各擁不同的候選人,相互掣肘;而由總裁蔣中正一手扶植的三民主義青年團,也和黨部時有齟齬,黨團面心兩不合,「就和今天主流、非主流的情形一樣。」一位當時參加三青團、現任國民黨中央委員的大老搖頭嘆息說。

因此,走過這段歷史的人莫不同意,與其說國民黨是敗給共產黨,毋寧說是斷送在本身的分裂與腐化。由於黨內派系忙著內鬥,忙著鞏固既得權位,國民政府既不能戮力剿匪,更無暇理會日益艱困的民生,終遭民眾背棄。攤開當年的報紙,頭版是國大自行擴權、選舉副總統各派明爭暗奪的紊亂場景;社會版上天天呈現的,則幾乎是物價狂漲、民不聊生的慘狀。

九0年代的台灣,國民黨內主流非主流間激烈的政爭,已從數年前冰山下的暗潮,破冰而出,赤裸地呈現在各項政策議題與漢舉上。流派非但不能整合,一致對外,攻擊的砲口反朝內轉,國民黨因而被嘲諷是「內鬥內行,外鬥外行」。團結的口號對疲於整合黨內南轅北轍意見的國民黨而言,早已是一種反諷。

忙於鬥爭無力顧及施政的情況,在四十四年後的國民黨身上如出一轍。從中央到地方,主流非主流趕著「權力爭奪戰」,輕忽了推動具體政策。從去年三中全會總統委選、直選選舉方式的爭議,乃至於今年十四全會當然黨代表分配的問題,黨內流派吵嚷不休,而身在權力爭奪風暴圈的行政官員,對於各項政策的執行,自然分身乏術。

研究國共鬥爭史的學者點出,當今的國民黨和三十八年最主要的相似處在於,黨員不團結、幹部離心離德;而國民黨不能有效處理貪污、體察民瘼,造成民怨,在在使得人民愈來愈不能信賴這個政府。

中研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員張茂桂更深一層解析,國民黨的問題不只在內鬥,更在它沒有化解內鬥的能力。上至黨中央主流非主流的高層政爭,乃至國會裡的流派協調失控;下焉者,於地方派系的恩怨糾葛,黨中央都束手無策。

史學家柏楊看得透徹,任何一個政權的毀滅,內部一定先播有自毀的種子。國民黨在選舉中得票率年年下降,輸的理由不見得是民進黨贏獲民心,而是「國民黨已經爛到令人唾棄的地步」。入黨長達五十七年的中常委郝伯村便直言不諱地指證,國民黨三十八年的失敗與現今選戰的挫折,不是因為反對勢力多強大,而是因為「自己不爭氣」。

除了黨內流派熱鬥冷戰抵銷國民黨的執政威信外,國民黨的體質也逐漸現出三十八年敗亡前的一些徵兆。諸如黨的地方化、黑道化和金權化,乃至呈顯四0年代國民黨漸走下坡的態勢。

地方化、黑道化、金權化

在國民黨長達一世紀的生命過程中,地方勢力始終扮演著既是解藥又是毒藥的角色。

四0年代,緣地域結盟的國民黨派閥,因殷殷熱中爭權奪位,分散了對抗共產黨的力量,國共徐蚌會戰就因桂系坐壁上觀,致使國民黨失利戰場。今天,國民黨面對選戰,無法擺脫地方派系利益矛盾所挑起的衝突。由於不能撫平年底縣市長提名人選引爆的爭端,中南部一些派系甚至揚言要脫黨。地方化的結果,使派系的舞台從地方延伸到中央,深化黨內中央與地方漸漸失衡的權力分配網路。

國民黨執政的信用更因無法排除與金權掛勾的印象,日損月耗。在大陸,貪污腐敗的標籤,如影隨形地貼在當年的國民黨身上;軍隊所到之處,民眾望風而走。由當初的俗諺:「盼中央,望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可以窺見國民黨形象的一斑。

今天國民黨政府整體的執政形象,似乎也烙上了過去的紅字。民意調查顯示,認為政府官員貪污情形嚴重的民眾高達五成以上。加之十八標、捷運弊案、土地增值稅案受阻,乃至目前的中油弊案、彈劾邱創煥案,一樁樁無疾而終的貪瀆案,不斷地堆累國民黨執政的負分。

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

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總召集人施明德曾用「一根稻草壓死一隻駱駝」,來比擬金權政治對國民黨政權的殺傷力。研究近代史的學者李筱峰,戲謔地形容當權的國民黨是「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有錢的人進議會搞權,有權的人包攬工程搞錢,使得國民黨被歸類為「代表有錢人利益」的政黨。

近年來,要求公平正義的呼聲已凌駕其他社會訴求,成為民氣的大勢所趨。民厭金權,在去年底立委選舉反金權者高票當選,充分得到驗證。金權、特權兩權「相輔相成」,不免在國民黨的執政成績單上,又拉低了分數。

冷眼旁觀國民黨這兩道政權危機關卡,柏楊比較,民國三十幾年時大陸上已沒有國民黨,有的只是軍隊。「今天也沒有國民黨,只看見鈔票。」他對國民黨的金權化,感慨萬千。

另一項可做為國民黨今昔對照的指標是黑道勢力的滲入。四0年代國民黨藉社會上黑勢力,如青幫、紅幫,鞏固其執政;近日立委打架、反核四等事件,國民黨方面亦有黑幫分子涉入。曾被一清專案列管的人物,現在登堂人室,成為黨籍國會議員。

相對於俟機奪權的民進黨近半年來的表現,國民黨更不能不赧然。民進黨中央順利彌平流派的鬥爭,在國會,黨團的表現較國民黨突出;而由其執政的縣市,民眾普遍反應多優於國民黨。今年年底的地方政權選舉,民進黨的文宣,就將以「團結對分裂,清廉對歪哥」,為挑戰國民黨地方政權的強有力訴求。

歷史總是這樣,當一個政權開始腐化、失去平衡點,導致民心思變時,總會有另一股反對勢力興起。四0年代國民黨遭逢的敵人,是打著代表廣大農工利益的內陸性政黨。國民黨今日的對手,則是搖著號召台灣優先的本土性政黨。這兩道反對潮流,對今昔士氣低落的國民黨政權,都激盪出莫大的威脅,甚至鼓動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風潮。

知青黨員逐漸流失

然則,不能得到引導國家未來走向的知識分子與青年學生的認同,更是內紛外擾夾至的國民黨,要維繫政權於不墜的另一隱痛。

知情人士估計,國民黨知青黨部每年流失掉至少二成以上的黨員。六0年代台大每年新近黨員約一千名,現在則不到二百人。知青黨部也不斷地縮編,以南知青為例,三年前原有二十餘名專職人員,現僅餘十人,負責嘉義以南縣市全部業務,知青黨部更一度傳聞將遭裁撤。

大學時曾任校園黨部區常委的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所博士班學生李銘義不諱言,在學校裡的黨員不敢站出來承認自己是「敲臉盆」(台語中國民黨的戲稱),而他也曾因參加黨務,被同學呼為黨棍。由於覺得黨逐漸惡質化,悖離原有的理想,一些年輕黨員甚至情緒性反彈,希望「國民黨翻掉算了」。

值得當政者深思的是,四0年代的年輕人同樣以身為國民黨人為恥,凡是理想性高的年輕學生多倒向共產黨。華視董事長武士嵩當時在重慶,他還清楚記得,當初重慶的大學學生自治會長改選,竟有五、六個「毛主席」當選(此現象表示學生傾向共產黨,支持姓毛的候選人)。反觀今天大學校園,不僅是一般熱心社會運動的學生多偏向泛黨外組織,學生會主席也多由批判執政黨者當選。

除了知識青年反執政黨外,一位部長級官員觀察,一般社會民氣也多持反國民黨心態。台大教授胡佛根據多年做的選舉分析舉證,民眾對國民黨的支持度雖仍有五0~六0%,但比起過去的七0~八0%以上,顯示支持國民黨的比例正逐年下墜。

從歷史的縱切面觀之,在內有政爭外有敵侵,黨的體質、屬性等主觀情境質量俱變外,已屆百年的國民黨目前還面臨代換時移、客觀環境轉捩的困境。

民進黨主席許信良指出,三十八年國民黨丟失政權的主因,是無法適應戰爭勝利後,一個百廢待舉的新環境;今天的國民黨同樣面臨如何自處於由威權體制過渡到民主政體,一個萬馬奔騰的新時代。

拙於適應新時代

從威權體制轉渡到民主政體的改革過程中,國民黨組織失去原有的穩定性,三年內換了三個閣揆。巧合的是,四0年代的國民黨,從三十六年到三十八年政權淪陷的三年間,行政院長也是五度易主。

國民黨舊有的組織功能在變革的時代中,顯得捉襟見肘。政治觀察家歸納,台灣社會的「不可統治性」與日俱增,以國民黨現有的組織機制,很難跟上瞬息萬變的民意需求,與原始黨意背馳的陽光法案四大強制項目的通過,即明顯的例證。

頗堪玩味的是,當黨員日漸離家出走,而一般輿論又普遍不看好國民黨,對其決策多有批判時,國民黨的領導者是否意識到了這樣的統治危機?

答案也許還是在歷史經驗中。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士氣大振,沒有人能料到國民黨會在彈指間痛失政權。精研「資治通鑑」的柏楊形容那時是「天可能塌下來,國民黨不可能垮。」他並進一步比喻,當時國民黨的情形,就像一個人從五十層樓高摔下來,摔到十樓的時候口裡猶喊「我很平安」。

國民黨今天的景況正如墜樓,部分黨員雖意識到可能來臨的執政困境,但「當政者還是瞎子看不到槍口。」一位資深記者觀察。

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而國民黨若有心救亡圖存,仍具有相當優勢。台大政治系朱雲漢教授評析,國民黨的機會來自於民眾對民進黨執政能力的信心差距。在後冷戰時期結束,世界政治由威權體制走向民主政治的路上,多數威權政體生命告終;在世界的天平上,國民黨的表現不算太壞。

另一方面,大陸失敗的經濟因素在今天的台灣並不成立。三十八年經濟凋敝、生產停頓、餓莩盈野的景象,不存在於今天的台灣。從史學家黃仁宇「放寬歷史的視界」一書中提倡的大歷史觀裡可以得出,過去大陸因欠缺一個整體的經濟體制,所以生產崩潰,敗象早露;今天的台灣雖然經濟成長逐日衰退,但仍有一個完整的機制在運作,不致於發生民生凋潰的情形。

歷史會不斷重覆,是二十世紀初的史學中心思想。國民黨究竟會不會重蹈三十八年覆轍?結果仍曖昧未明。可以肯定的是,國民黨的最大敵人將不是新興的其他政黨,而是國民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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