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

營建人文空間的林俊興

文 / 林惠君    
1993-06-15
瀏覽數 37,750+
營建人文空間的林俊興
Line分享 articlefont

有人用「不可思議」形容祐生研究基金會的創辦人林俊興。他主持的祐生基金會研究人類生存空間問題,卻不曾參加任何環保活動;他認為環保只是減少污染來減緩自然異佔的速度,而研究人類未來居住條件才是終極課題。在一片環保潮流中,他的主張成了令人側目的異數。

也有人用「與眾不同」來形容產經開發公司的董事長林俊興。他繼承家族企業,有足夠的資本,都堅持一棟建築物至少要花七、八年構思,不願趕房地產熱潮。

林俊興,兼具企業家身分和理想家色彩,鮮少曝光,都令接觸過他的人印象深刻。「我是個在理想和現實兩個極端中走的人。」他這樣形容自己。

民國六十三年,林俊興剛從中原大學建築系畢業,心中所規畫的未來藍圖,是將所學和當時剛萌芽的生態學結合,研究「生態建築」。他相信建築不只是某種形式,還要考慮到未來生態環境可能產生的惡化情形,建築物要提供的是人在其中可以生存的空間。他往往因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的理想,而被同學戲稱「小蓋」。

現實卻讓林俊興做了另一種取捨。當時他的祖父認為他「踏實、有思考、不染富家子弟的惡習」,希望將自己創立的不動產事業--產經開發,交到他手上。林俊興放棄好幾項出國進修的獎學金,扛下了家族企業的擔子。

「為將來做準備」的理想不曾從他心中淡去。六十七年他成立了「祐生研究基金會」,結合一群學術界的朋友,探討未來的生存環境。他把自己從大學以來的理念寫進了「祐生宣言」;要提供方案解決人類生存空間的問題。

堅持而自信 

和林俊興共事十多年的祐生基金會秘書長黃晉英,形容林俊興「堅持而且自信」。基金會剛成立時,所提出的末來取向,得到的認同非常稀少,黃晉英回憶當時連發放研究獎助學金,「都沒什麼人來申請」。

林俊興卻堅持這件事非做不可,他投入的不只是財力,還有他自己。「如果我對未來的預測錯誤,押錯了寶,頂多這輩子做虛工。」他平穩的語調中帶著堅定:「如果押對了寶,我就可以引導這個社會提前找出未來的方向。」

找尋方向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路途。祐生對未來生存空間的主張,不容易找到共同參與的研究者,林俊興便先以「下世代居住規格」為主題,從研究現有的建築形式,模擬出將來理想的居住環境。

幾年來,祐生的研究範圍幾乎涵括了台灣現有的建築形態。從透天厝到高層電梯住宅,加上物理環境、相關政策、建築結構的研究,為台灣的住居歷史留下詳盡的紀錄。

當初林俊興接手家族事業時,就和他的大學好友、現任成大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的江哲銘約好兩人「分工」;林俊興負責事業資源,江哲銘則到日本東京大學念工學博士,「一個企業家加上一個博士,好過兩個博士。」如今江哲銘成了林俊興在基金會研究上的得力助手,提起這段先分工再合作的過程,一直在學術圈的江哲銘,最佩服身在企業界的林俊興從未放棄理想,「堅持了二十年」。

自信使林俊興得以如此堅持。十幾年前,當外在環境惡化的問題還沒被廣泛討論時,他已隱隱感受到人類將因此增加對內在環境的需求;現在找尋未來生存空間的工作雖然還在進行,當初的預測在他看來多已驗證,「現在我可以去預測二、三十年後的事。」他要求自己走在別人前面。

這樣的自信也展現在他的事業上,接手家族企業,林俊興下的定義是「接了家族的資產,用我的專長來創企業」。學建築的他,用自修的方式看了許多企業管理書籍,產經開發的會議室內,便是滿滿的一堵書牆,算算從大學到現在所看過的書,林俊興微微一笑:「至少兩千本了。」

走在趨勢之前 

他的腳步似乎總是比較快,十幾年前他就實施「男女員工同工同酬」,這項他從書中參考來的觀念,在當時算得上先進,結果造成公司女性員工特別多,招考人員時還得設男性保障名額;他開放雇用殘障員工,也走在許多企業之前。

對這些比別人早一步的做法,林俊興不在乎在當時顯得與眾不同,「我已經預期它會是種趨勢。」他肯定地說。 

祐生基金會和產經開發這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組織,在林俊興的主導下,理想與現實得以相互融合驗證。基金會從「人」的角度出發,產經開發蓋的住宅也要求重人性而非重形式;例如現在職業婦女多,所以設計時要減少屋內死角,方便清理;全家人相處時間少,所以孩子房間不要設計成封閉的套房,以增加家人互動機會。

產經開發對住戶過濾是少見的挑剔。對感覺踏實的住戶,價格可以降得很低;對不合要求的住戶,不但不降價,在管理、清潔上限制也特別多。「我們挑住戶像挑女婿,」

身兼基金會秘書長和產經開發總經理的黃晉英笑著說。

基金會對未來居住環境的探索,也影響到產經開發。蓋過三筆住宅案的產經開發,在目前一片房地產熱潮中,卻遲遲不敲定新的建設案。「我們還沒找出最理想的模式,」即使已有好幾份設計草圖,林俊興不改其堅持,「沒有把握做出對的東西,就把腳步放慢一點。」他期待基金會研究出具體的理想居住空間,就可以由產經開發來做建築模型。在他看來,營利性質的產經開發和公益性質的基金會是同一件事,都要對社會有貢獻。

一位財務專家因業務往來而認識林俊興,因欣賞林俊興的理念而成為好友。這位專家觀察,林俊興是企業家第二代中,「不那麼功利,比較有社會使命感和理想的人。」

理想色彩使林俊興顯得與社會流行背道而馳。當許多團體大力推行環保活動時,祐生基金會卻把力量集中在知識研討和委託研究上;當許多人倡導走向大自然時,林俊興卻認為這只是加速人類對自然的消耗,不如坐禪或甚至去唱唱KTV,「耗用的資源還比較少」。

做該做而且能做的事 

被林俊興視為事業搭檔「絕配」的黃晉英,則認為林俊興的缺點是個性很直,比較不留情面,主觀性強,旁人必須和他持續溝通,公司有些員工便因此求去。

「我的自由度很大。」自認堅守理想也講究細節的林俊興,並不介意別人的評價,他在乎的是自己在歷史上的價值,「說不定我是大時代的變化中,先發現生存形式必須做某種轉化的人。」

他仍然繼續做他認為「該做而且能做」的事。祐生基金會已累積了一些基礎研究成果,也先後四次到大陸考察城市建設,做為後續研究的參考。前年,林俊興以基金會的名義,捐贈一所「祐生建築研究中心」給中原大學,他寄望中原大學這所第一個由校友捐贈的研究中心,能成為整合學術研究成果的基地。

他廣讀群書,也在公司內設「讀書獎」,用獎金來鼓勵員工念書,「十年看一千本書,就可以成為全知」。他規定員工不分職位,都要參加公司的企業訓練,並親自講課。在基金會的研討會上,他強調要做開創性的工作,「不然我們可以把錢拿去買幅號稱千萬的書,開個記者招待會拉風一下;我們也不必用星期天的時間來開討論會,可以去打高爾夫球,打很多場。」

他要推動這個社會往前走,急切之心溢於言表。

既是他同窗好友,也是基金會研究搭檔的江哲銘,認為像林俊興這樣「懂建築、有遠見、能掌握脈動、有財力支援」的人,「台灣企業界找不到第二個人。」林俊興也不諱言自己有這些本錢,「有條件做的人沒多少個,如果我不做,不知道還要拖多久?」

祐生基金會考慮到認同的人不多,一直不曾對外公開立場及研究取向,四、五年前林俊興也以時機未成熟為由,婉拒媒體專訪。去年的地球環保高峰會議,一百五十三個參與國各說各話,讓林俊興深感在國際體制下,連降低污染量的協議都做不到,更遑論環境保護。他決定公開基金會的觀點,讓更多的人一起來關切人類的生存空間。

尋求歷史的肯定 

現在,林俊興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在「下世代居住規格」的探討之後,他正籌畫下一階段「共生生物生態環」的研究。這些對許多人來說陌生而遙遠的領域,是否真的

如他所預測,將成為未來人類生存問題的解答?「我相信歷史會給我一個評價。」他不露鋒芒,卻自有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