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再訪王建暄:擋人財路不得活

文 / 遠見編輯部    
1992-11-15
瀏覽數 11,850+
再訪王建暄:擋人財路不得活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問:有人比喻您的辭官是台灣金權政治下由鬥士變成烈士的具體例證,依您的瞭解,台灣的金權政治為什麼嚴重?

選前選後花費都大

答:金權政治在台灣可以說相當地厲害,它透過選舉,所有民選都會有金權介入。

金權介入和兩個東西密切關連,一是選舉費用太高,一是當選後的支出也很大。

選舉費用太高主要是因為賄選、買票。買票有各種技巧,有的是給你一千塊,你這張票賣給我;還有的是這個選區屬於某人的,我去買票買不到,但是可以買身分證,你沒有身分證不能去投票;另外還有買樁腳、現在黑白兩道進來,給樁腳兩百萬,你說你多少票,如果差距很大,不但錢要還回來,小心挨揍。

當選以後會有許多支出,支出雖然沒有像選舉那麼大,也讓你滿頭疼的。假如你是一個教授,政府給你那幾個助理以外,你根本不夠;有錢人可以搞上百個助理,你跟他一比,就相形見絀,擔心三年後再選會不會完蛋?最後你要到一個有錢的地方去掛鉤;別人也會來找你,「某委員啊,到我們公司來,支援你助理,錢不是問題」。如果平常掛鉤掛得很好,下次選舉就有獻金支援,這不是很好嗎?金權政治就這樣進來了。

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情形?

答:我對選舉並沒有深入分析,與立法委員接觸,他們這樣講的,大概是五、六年以前。他們說,「金權遊戲實在是太厲害啦,想不到現在選個鄉長也要花這麼多錢,從前我選的時候,三分之一都不要。」你不靠攏、掛鉤,要不就是自己有錢,現在有一位老兄號稱要拿二十億出來競選,黨部的人告訴我的,十億鈔票,十億土地。

問:可否談談立法院的隱憂是什麼?

財團代言人登上台面

答:一是金權政治,沒有錢就要掛鉤;一是財團自己從台後走到台前。

金權政治一進入立法院、省議會、縣市議會、縣市長以後,他就要為自己、為掛鉤的人效勞。證券交易稅要降,由於輿論譁然,國民黨即時把它擋住了,所以股票開高走低。如果沒有擋住,股票就會漲上去好幾天,然後他們就出貨,出貨以後就不管了,價格又下來,會套牢好些人。拿幾十億去選舉,股票換鈔票再換選票,這是買票籌錢最好的三部曲。

證券交易稅降不降跟我的離職也很有關係。離職不是因為土地增值稅,土地增值稅只是導火線,土地增值稅干我什麼關係?內政部平均地權條例還沒做最後決定,即使行政院做了決定,還有立法院,立法院通過後還要看實施得好不好啊。

他們認為股票不漲,就是因為我不降證券交易稅。其實不是的,從前有降過,股票不到一個禮拜又下去了。就像你這個人精神不振,喝杯咖啡,好一點,過一下子又不行了。你精神不振,要把身體照顧好自然就有精神。

從前提高稅率,股票還是一直漲;把千分之一.五調到千分之六,那時股票從九千多點仍然漲到一萬二千多點,照漲不誤。我這次辭職事件是道道地地的「擋人財路不得活」,道道地地的違反了「為官不得罪巨室」。有位老闆開玩笑說,「你們有沒有去松山機場,那裡有個廣告,用語非常有意思,「把握分寸,避重就輕,意思是叫人健身減肥」。有一次我開玩笑講,我就是因為沒有把握分寸,敢講一些巨室不喜歡聽的話,而且沒有避重就輕。

重量級人物是可以通天的,你不要去惹他的財路,你要「避重」;「就輕」就是小的事情也要做一點。所以大改革擋人財路的事不要做,小事情則做一點,他人覺得你仍有做事,這樣你就可以官命百歲。

問:國民黨最近提出「金錢不是罪惡」、「日本能,我們為什麼不能」,您對這樣的說法有何看法?

為什麼不學學日本好的

答:唉,這些都是用講話的技巧去迷惑人,「金錢不是罪惡」這句話似是而非,我們怎麼能夠說,金錢就是罪惡呢?如果我賺很多錢,作正當投資、發展經濟,或作慈善活動,回饋社會,錢看你怎麼用,用在好的地方錢就不是罪惡,用在壞的地方就是罪惡。

錢本身沒有好壞,你說水是好還是不好,沒有水人類活不下去,水太多也會淹死你,但是水本身是中性的。錢也是如此,它是中性的。「金錢不是罪惡」對啊,本來就沒有人講金錢是罪惡。我提名金牛或有錢的人參選並不是罪惡,要看他現在幹什麼,他以前怎麼幹的,他的錢怎麼來的?他競選的目的是什麼?一問就看清楚了嘛。

別人講我有反商情結,這是戴帽子。我可以跟你們講,我一點點反商情結也沒有;但是用不正義的錢,不好好投資,而去炒地皮、炒股票,暴發戶樣地做很多壞事,這是我要反對的。

日本的金權政治一塌糊塗,動不動有醜聞,一定還有很多沒有爆發的事。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去學呢?日本有很多好的為什麼不學呢?學壞的?日本是工業經濟大國、犯罪小國。我們一講到犯罪就說「看看紐約,不得了啊!工業化以後就是如此」。犯罪比紐約,就不比日本,金權就比日本;怎麼可以這樣呢?金權政治,除非有非常大的制度改變,及執政者有絕大的決心要來改變,否則金權政治是悲觀的,它會愈來愈金權,愈來愈厲害。

我覺得,社會上要有一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人。有些我們憂慮的事,後來也沒有多嚴重,我們不要怪那個人是杞人憂天,就是因為有一批人先天下之憂而憂,不停地說,制度就不停地扭轉以致於沒有發生。如果沒有這一批人講,它就發生,發生以後就唉聲歎氣,非常不公道的社會會出現。現在中南美、菲律賓很多國家都是如此。

問:你似乎覺得有些人選舉的錢並不是正義的錢?

金錢來自股票和土地

答:賄選,那來這麼多錢啊?不是經營企業,賣椅子、賣桌子就可以賺這麼多錢;桌子大王、板凳大王靠的是股票、土地。另外就是遺產贈與。

第一代企業家慢慢退到幕後或是走了,第二代的幾個兒子,老大管五個企業,老二……,一算都是幾十億,怎麼沒有繳贈與稅、遺產稅呢?以前,遺產贈與稅只占稅收百分之零點七幾,去年,成長率接近百分之百,稅收比重首次衝破百分之一,達一點三四,算是很有成績的。

我們把它列為首要目標,為什麼?傷害人民利益。大戶財產幾十億,甚至上百億,只報遺產稅幾百萬。我在部裡面跟同仁講話,氣起來了,我說,我是一個大飯桶帶著你們這些小飯桶去查稅。人民怎麼想?他們一定在想,我們規規矩矩繳稅,有錢人這麼多錢都不繳稅,卻只繳很少的錢,也不犯法,你們一定是跟他們勾結,拿了紅包,你們一定是怕特權。總歸心理有很多不平。納稅就是要公平,一不公平就有問題。因此,我們強力地查遺產稅,效果很不錯,稅收成長率接近百分之百。

土地增值稅的改革,我們的策略是不讓它複雜化,讓大家腦筋清清楚楚。我說我們就是要按實際售價來計稅,而不是照公告現值算,因為實際售價比公告現值要高很多。例如一筆實際售價為六億的土地,買進時為一億,公告現值二億;現在的規定是以公告現值二億元減去成本一億,再乘以稅率計稅,至於實際售價超過公告現值的四億元,則完全不課稅,這怎麼得了!世界上有那一個國家不是按實價課稅?世界上又有那一樣東西在計算其增值時,不是按實際售價計算的?

有人說,你技術上不可行。世界上都是這麼行的,先進的國家也行,落後的國家也行,就是我們中華民國不行?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民意代表用不正當的方法搞選票,和行政人員貪污搞鈔票是一樣的狀況,只不過他有一個漂亮的外衣「民意」,其實和貪污沒有兩樣。

維持股市兩年的穩定

證券交易所得稅,當時把它取消,是大大的敗筆。

當初這個取消以後,在企業界座談時,也有比較有公義的經理人員說,「這是財政部(當時我還在經濟部)送給企業界的超級大禮。」

公司股票上市時,僅拿出百分之十或二十來市場賣,還有百分之八十抱在我手裡;你一個漲停,百分之七,我所有的都漲百分之七,一百億就漲七億。這些老闆永遠曉得該在那個點賣,在那個點買。這兩年股價變動不大,有些人就很不耐,不耐的罪過就都推到我頭上來。有些人,八千點買的一直在等機會,希望能漲回來,可是股價兩年都沒翻,他們說就是因為沒有降證券交易稅的原故,為什麼沒有降交易稅,就是這個姓王的。

其實股票的高低主要是看股票發行公司的營業及財務狀況,以及當時的市場資金狀況,其與證券交易稅的關係甚小,其實,這在以往均有實證可查的,但是大家卻非要把它連在一起。

問:決策階層有一種氣氛是,改善混水摸魚的環境之後,很怕金錢外流,企業出走,你的看法如何?

答:有人說查緝逃漏稅,打擊投資意願,會使企業家出走,現在查了兩年,還是有近九百多億外匯存底,投資率也不比從前低,企業空洞化了沒有?那有一個國家是用縱容逃漏稅來吸引投資的?企業家要出走原因可能很多,工資高、土地太貴都是原因,說是因為查緝逃漏稅,那叫鬼扯淡。

實際結果根本不是這樣。查緝逃漏稅以後,正常的企業更可以公平經營。

問:您的辭職能不能解決問題?

還是愈來愈嚴重?

答:如果我辭職就能解決問題,那我就會覺得有貢獻,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辭職或能引起大家注意金權政治的厲害及危機,如此或還有機會加以阻止。如果大家意識到必須加以阻止,並以選票具體表示,讓金牛候選人不當選,讓買票不成功,各個政黨依賴金權及地方派系的情況如能降低,則情況會有些改善,否則情況只有愈來愈嚴重。

問:有人說您這次辭官是受了不少委曲,別人對您的攻擊,你如何看?

答:耶和華是公義的,祂必暗中察看,誠實報應,耶和華的眼目無所不在,任何人的任何事都逃不過牠的眼睛。委曲雖然有,但人民對我的鼓勵,早已超過我的委曲。我很滿足,現在我沒有什麼抱怨的,唯一的希望是台灣社會安和樂利,有天可以統一中國。

我們財政部的案子在立法院沒有一個通不過的。「這個人沒有辦法,和立法委員搞不好」,搞不好怎麼都通過了?我跟同仁講,要做改革,稍微大一點的改革,就要像打仗一樣,攻占這個山頭,要曉得砲兵先打幾小時,然後飛機再轟炸幾小時,坦克車怎麼走,步兵怎麼走,如果對方右翼出現坦克車,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彈藥有多少,統統要布署,一打就中。

土地增值稅怎麼沒有打中啊?不是,你怎麼曉得我沒有打中?還沒打哩,這是布局。這種爭議從前連碰都不敢碰,我們能夠得到這麼多社會的共識,就是成功了一半。

問:有人講土地增值稅的爭議已經過去了,你在這個之後才提辭呈,有沒有這回事?

為「政治和諧」下台

答:沒有。現在也不方便講,聰明人看得出來,它也不是政治責任。新聞局長胡志強說好多外國記者問他,我們到你們中華民國有二件新聞,一是「一中一台」,這個我們還能理解;一是王部長辭職,我們怎麼想也想不通,這也不是政治責任啊!

所以我講,是政治和諧,政治和諧我就不想去多講了。

問:如何阻擋金權政治的趨勢?

答:都像郝院長這樣大公無私、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的態度,就有辦法。不是郝院長找我當部長,我就講他好話,我不是那種人。在他的領導及堅持下或能有些希望,但是如果換了其他政治兮兮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問:台灣中下階層的人也許認為賄選沒有什麼不好,再怎麼宣傳也沒有用,有沒有什麼對策?

答:辦法是有的,效果多大不知道。現在不是發起「反賄選、救台灣」運動嗎?,我覺得有用。我主張應該從宗教團體開始。假定證嚴法師出來,非常清楚地告訴她的信徒(據說有兩百萬):「這絕對不符合佛租的意思,我們的信徒絕對不可以賄選,如果拿了人家的就會怎樣怎樣。」現在賄選的人給菩薩套金牌,可以贖罪、平衡。她要站出來講,佛祖不要這種牌子。

我在基督教布道就有人問過我,「不逃漏稅很難競爭,怎麼辦呢?部長,是不是多奉獻一點錢好了?」我說,我們上帝有錢得很,不要你奉獻這種錢,不可以這樣做。

基督教、佛教、道教,宗教都是教人為善的,他不可能叫你賄選。這些重要的人統統都出來講話,而且不停地講,落實下去。民間還有各種團體,造成一種運動、氣勢,就會產生效果。

問:財政部內有沒有那一些事你尚未完成,而希望白培英部長繼續做下去的?

私一沒有,智慧顯現

答:兩年四個月我們做太多事了,你們會說我吹牛,我還是那句話,你們自己去評估吧。

眼前還有幾件事要做的,一是保險公司開放;另外是開放國外期貨進來;再就是公營銀行開放民營。

總而言之,千頭萬緒,查逃漏稅還要繼續考核;銀行不是開放就完了,還要紀律化。

紀律化就會得罪人,我們在金融局各位同仁桌上有一個小海報,不要小看這個,這是一種決心,要金融紀律化,必須做到「六親不認,大公無私」。十五家新銀行,個個有來頭,不這樣做,將來很危險。 問:你所遭受到的這些打擊、阻礙,新任部長還會面臨嗎?

答:他的處境絕對不比我好。要禱告上帝。其實台灣可以做得很好,如果台灣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也就認了。但是台灣不是阿斗,台灣可以搞得很好很好,我們會很有前途,大家要珍惜要努力。

問:你覺得問題在那裡?

答:我不好講。唉,很多問題看起來很難,其實關鍵只繫於一、二人,上帝要賜執政掌權者智慧才行。

問:你對智慧的定義是什麼?

答:智慧很簡單,只要無私就有智慧。「私」一沒有,「智慧」就顯現。

問:您也提過,似乎媒體也介入金權政治?

答:在三權分立的國家,國外媒體是第四權,我們是第六權。金權介入媒體,也是不可思議,媒體讓財團整個買下來了。從前躲在桌子底下打,現在不是,公開用機關槍打你;其實它的後面就是可以名列前茅的大地主,典型炒地皮的人。

辦新聞這樣來做,那有什麼指望?好多事情都是靠媒體、新聞去制衡。這次要不是媒體,證交稅、果菜承銷商營業稅案,這些能救得回來嗎?不可能的。

問:你怎麼看你的辭職?

答:我真的沒什麼看法,我也不曉得會有什麼結果,也不預期要有什麼結果。很單純的一件事,就是那種原因發生了以後,我覺得不能不走了,否則就有一些不好的影響。那都不是對我個人的,是對整體的影響;評估以後就離開了,就是這樣。

問:未來你最想做什麼事情?

我們只是過客

答:天地之大,可以做的事太多了!中國人比較重視做官,其實可以做的事很多,就看上帝怎麼帶,現在我也不很清楚。

有一位牧師送我一句經文,在哥林多前書第二章「上帝為愛祂的人所預備的,是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也未曾想到的」。我覺得很有道理,我想上帝會帶領我的未來,有上帝同在,我一點也不擔心我的未來。

世界不是我們的,我們是客人,在宇宙來看,無論你活七十年或八十年,都是一剎那,一閃就過去了。想通了以後,就豁然開朗。

(苗天蕙整理)

本文出自 1992 / 12 月號

第078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