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愛上大自然的瘋子

文 / 林蕙娟    
1991-06-15
瀏覽數 12,950+
愛上大自然的瘋子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到國家公園,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絕大多數的情況是,一輛輛遊覽車湧入國家公園,遊客如織,走馬看花,在風景定點「拍照存證」。

唯有從事生態研究的人能深刻體會到:國家公園的好,好在它保留了台灣的自然野趣,是野生生物的福地洞天。

有句話正可形容自嘲為台灣「少數民族」的生態研究人員:「只是盯著瞧是不行的,必須一頭栽下去,沾些泥巴,而且要更深入,直到摸到底。」

國家公園是生態研究人員一頭栽入的舞台,他們的苦與樂,在這裡上演。

生態研究人員往往類似苦行僧。他們背負重裝備,在高山急水間,遍野尋找動、植物的蹤跡,這是從零開始的「求道」過程。

師大生物系教授呂光洋研究長鬚山羊的生態將近十年,玉山南峰附近是主要的觀察點,「剛開始一點資料都沒有,全省各縣市都被我亂跑光了,」從低海拔到高海拔,呂光洋追蹤長鬚山羊的過程,即使只看到足跡、排洩物、食物殘渣,都會欣喜若狂。

對大自然執著

更多時候,生態研究人員像打叢林戰。原始環境裡的危險常難以逆料。

有人常撞到蜂窩,「用尿塗一塗就沒事,」;有人在夜裡遇上暴風雨,「水漲了,睡到一半被淹醒,連滾帶爬逃出來。」;也有人差點被獵山豬的夾子夾斷腿……。

「我們這一行對大自然的愛好要相當執著,」師大教授王穎,除了教學,幾乎就是跑野外。他道出從事生態研究人的共同特色。這份執著,使他們能夠享受犧牲,在年復一年的研究中尋得樂趣。

「做研究的時間拉長,很多很有趣的事情都會出現,」台大動物系教授林曜松,用一串問題來回答:猴王幾年換一次?如果三年換一次,不做三年的研究怎麼知道?如果三年換一次是偶發狀況,不做個六年、九年的研究怎麼會知道?

鍾情獼猴的女孩

由林曜松指導的博士班學生吳海音,就投入將近六年時間,觀察墾丁國家公園裡同一群台灣獼猴,創下定點觀察台灣獼猴絕無僅有的紀錄。

六年來,她幾乎每個月南下墾丁一星期,眼看猴群由十隻增加到二十九隻,分裂成二個族群。配合所觀察得來的各種行為資料,吳海音為台灣獼猴的社會發展史留下見證。

詩人余光中形容,「墾丁是一切風景的結論」,吳海音的研究地點都是一般人不會願意造訪的。這片熱帶季風林遮蔽了墾丁最美的藍天,陰暗、悶溼、蔓藤叢生,她每天得在這裡待上十幾個小時。

這些年來,猴群也許已視吳海音為林子裡的一分子。

研究之初,猴王常以搖樹來警告吳海音這位不速之客。久了,猴群漸漸無視於她的存在,偶爾也有好奇的小猴蹦到她面前盯著瞧。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吳海音認為正是與獼猴共處的最佳方式。

「我一直避免和它們特別親近,」吳海音說,畢竟闖入林子裡的人並不見得個個友善,維持野性、「避免受人欺騙」,才是瀕臨絕種的台灣獼猴的生存之道。

吳海音笑稱以前自己會因與猴為伍太久了,說話結結巴巴。而坐在研究室裡,提起獼猴的種種趣事,吳海音手勢多了,表情豐富了,話說得更是又急又快;有一年交配季節,公猴為爭奪可擁有成群妻妾的王位,打得皮開肉綻,一隻沒了耳殼,一隻下巴整個崩開;另一年兩隻母猴同時發情,地位較低的母猴只有趁地位高的母猴不注意時,才有機會緊挨著公猴;小猴總是特別好奇,它們蹲成一排張大眼瞪著一隻蛇的模樣也令人發噱……。

樹蛙普查員的故事

當吳海音對猴群的觀察,隨著日落而息時,在另一個國家公園陽明山裡,研究三種樹蛙的楊懿如,正過著與一般人截然不同的夜生活。

將近六年,楊懿如每週至少一次夜上陽明山,穿上沼澤衣,手拿手電筒,踩在芒草環生、混濁泥濘的池塘裡,為夜行性的樹蛙寫下生活史。

初夏的夜晚,海拔七百多公尺的研究地,氣溫是不冷不熱的攝氏二十度,卻悶溼地引蛇出洞。一隻紅斑蛇在楊懿如搭的帳棚裡大咬白領樹蛙,幾隻赤尾青竹絲在芒草堆裡昂著頭,用犀利的銹紅色目光向來人怒視。

楊懿如自稱「蛙口普查員」,在外人眼中,她的研究工作單調又瑣碎,三、四個小時待在六十四平方公尺的池塘,不斷重複幾個動作:抓起樹蛙,分辨雌雄,綁上號碼腳環,剪趾為記,量身長、體重,再把蛙放回原處。

她曾經從傍晚六點工作,到隔天清晨六點,陪在一旁的研究助理誇張地形容:「她一定瘋了。」

「我也常問自己在做什麼,」當楊懿如剛進行研究的第一年,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繼續做下去,但她看到雄性台北樹蛙居然會挖洞築巢迎接女主人;雌蛙喜歡選擇嗓音較渾厚低沈的雄蛙當伴侶;四隻雄蛙可以同時與一隻雌蛙行假交配……,這些「追求自然真象的收穫」正是楊懿如持續觀察樹蛙生態的動力。

樂趣看不完

追求自然真象的收穫,並不完全得自被研究對象本身,在山林間體驗生命的脈動,也是另一種樂趣。

盧堅富曾在玉山楠梓仙溪林道研究台灣獼猴的生態。這裡終年潮溼、多雨,七十三個研究天,他深入林道兩側森林搜尋猴跡。在二十公里的研究區裡走走停停,並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猴群,盧堅富自有排解苦悶的方式,他告訴自己:「我不只是一個看猴子的人,我是個生物學家,看到什麼都要留下紀錄。」

於是,樂趣是「看」不完的:母山豬帶著兩隻小山豬本悠閒走著,一看到人類便拔腿狂奔,「這那像豬?連在四十五度角的陡坡上都能竄得像跑百米!」;晚上住在廢棄的工寮,黃鼠狼來找食物,小飛鼠、森鼠在睡袋上悉悉索索地跳來跳去,盧堅富體會到「自己和森林裡的生命融為一體了」。

自然之美,只要完全浸淫其間,便能有深刻的體會。墾丁藍似一無雜質的海域底下,豐富的珊瑚相,帶給台大海洋研究所教授戴昌鳳最美的衝擊。

研究珊瑚生態十二年,上個月初,他潛在又冷又暗的海底,等了三、四個小時,直到晚上十點左右,終於讓他首次親眼目睹珊瑚排卵的景象。如吐雲霧般傾瀉而出的珊瑚卵,揭開了每年夏初,南部漁民會在一夕之間發現「海上蛋花湯」的秘密。「很感動,」他說。

十幾年前,戴昌鳳形容自己是受老師指派,在當時國內幾乎沒有文獻資料的情況下,「硬著頭皮下海的,」但他漸漸覺得很幸運、很享受,「這工作值得終身投入,」戴昌鳳說。

「許多人對我們這麼一頭栽入不能理解,到底研究生態有什麼用?」台大動物系教授李玲玲解釋,生態學上,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有它的價值,生物彼此相生相剋,達到自然的平衡點,「就像一個故事,有人在飛機上敲釘子去賣,已經敲掉幾個了,都沒關係,並不表示再敲下幾個也沒問題。」

保育的意義,除了保護,還包括合理的經營管理,「我們的研究,正是從生物基礎資料的建立開始,探討生物間的關係,最後才能知道如何維護棲地、如何管理。」師大生物系教授呂光洋說。

國家公園豐富的生物相,正要靠這批執著愛自然的研究人不斷累積生態資料的努力,才能提供經營管理的素材。

墾丁裡的「鹿」間天堂

背景藍天純淨一色,襯底林野是不同層次的綠,淡栗色白斑點的梅花鹿一蹬一蹬地閒步入鏡,整個畫面活起來了。這場景是在梅花鹿的「復興基地」--墾丁社頂。

就像讓受迫害者大翻身,台灣梅花鹿的最大「天敵」--人類,歷經幾個世紀,終於體會到讓牠在自然環境中永續存在的重要。

翻開台灣三、四百年歷史,也正是梅花鹿的興衰史。台灣曾是梅花鹿的「鹿」間天堂,「鹿鹿俟俟,千百為群」,而「可憐它太「好用」了,皮可裝飾,血可進補,肉有風味……幾乎全身都不浪費,」幾位動物專家為它的「價值」惋惜。

因此獵梅花鹿早成為台灣先民重要經濟活動之一,過度獵捕加上經濟開發破壞原始棲地,野生的梅花鹿在二十多年前已經絕跡。

一旦消失永遠消失

「好用」、「好看」,使梅花鹿還能在民間養殖場或動物園裡生存,但這些已經被人馴化,或與其他國家品種交配過的梅花鹿,並不具代表性。

「台灣梅花鹿是台灣的特有亞種,它消失就等於這個亞種在地球上永遠消失,」師大生物系教授王穎,是梅花鹿復育計畫的主持人,他說明復育的目的,是讓梅花鹿重回林野,在原始環境裡自然繁衍。

這項民國七十三年開始的計畫,是以有系統的人為方式,進行天擇的過程,否則放生等於放死。用遺傳基因鑑定,選出台北市立動物園二十二隻梅花鹿作為核心鹿群;由文獻、古籍、訪問鄉野居民,收集梅花鹿以往分布範圍的氣候、地形、植相等資料,才選出與梅花鹿原始生活環境有許多共通處的墾丁社頂。

鹿隻遷入復育區後,更要做各種適應性研究、評估,因此復育小組集合了動物、植物、行為、歷史、畜牧等相關學者。

復育計畫七年,繁殖了近百鹿隻,陸續野放出五十幾隻。最讓研究人員欣慰的,是發現野放區「至少有六隻小鹿在自然環境下生出來了,」墾丁國家公園保育課課員陳文明說。

目前社頂雖有一二0公頃以圍籬庇護的野放區,但並不表示復育計畫到此為止,研究人員仍要進行後續追蹤研究、族群管理,期待恢復台灣早年鹿群盛況。

恰如三十五年前一部名片「獅子與我」,人類終究體認到動物「生而自由」的心聲。

本文出自 1991 / 07 月號

第061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評論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