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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運救中國?

文 / 林蔭庭    
1990-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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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運救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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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總算辦了次亞運!」

「我們希望亞運是個起點,利用機會改善落後狀態。」

「宣傳得太過頭了,好像亞運關係到共產黨的興亡。」

天安門依然,人民英雄紀念碑依然。

民主女神像早已無影蹤,代之而起的是亞運吉祥物熊貓「盼盼」像--它也高擎著火炬。

六萬隻和平鴿盤旋在北京八月湛藍的晴空裡,映著廣場紅色的旗海。黑西裝、紅領帶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堆滿笑容地點燃了第十一屆亞運會聖火。不見老淚縱橫的趙紫陽,也不見面容陰沈的李鵬。

四名世界冠軍級的運動員分別接過火炬,緩跑離去,一個月內,聖火分四路遍傳大陸,九月二十二日亞運開幕式時回到會場。恍惚間,閃過柴玲嬌小堅毅的身影,還有斯文的王丹,狂放的吾爾開希……。

「六四」後的轉機

對於「六四」中元氣大傷的中國大陸,亞運是個絕處逢生的契機。在「團結、友誼、進步」的口號之下,對外試圖為瀕臨破產的國際形象扳回一城,對內則重新凝聚渙散的人心,並藉著籌辦工程帶動現代化的腳步。

於是,歷盡滄桑的北京古城,重新勻粉修眉,穿紅戴綠,極力妝扮起來了。

坦克車曾輾過的長安大街,新鋪的柏油路在陽光下幽幽發光,工人細細油漆好路間的欄杆。耗資十五億人民幣的亞運村,宛若北京北郊一座嶄新的小城,「建築可神速呢!」一個市民得意地介紹。

亞運期間,從人車如流的王府井大街和西單、古趣旖旋的頤和園,到殘舊的清真區牛街,五顏六色的亞運標誌和標語無所不在,北京居民說,過年張燈結綵貼春聯也不及這次熱鬧。

北京市長陳希同曾經率領一批大學生,測試首都機場的通關速度;曾因「六四」後外商撤資而延誤工程的二十幾家新旅館,相繼落成啟用;北京往天津的高速公路及時通車,還有國際藝術節、大型購物中心……,「北京好像吃了興奮劑,」一個不願姓名被公開的年輕人打趣。

還是愛面子

「這是六四之後的一個轉機!」一位從事體育科技工作的女醫生沈吟道。

曾悍然表示不在乎國際輿論的中共,畢竟還是「愛面子」的。「國際間重點並不在於誰取得了什麼成績,而是通過亞運會來檢驗我們的綜合國力和社會穩定性,」大陸奧會祕書長魏紀中毫不諱言:「現在中國的確能夠辦了,而且能夠辦好。」

中共總理李鵬日前也意在言外地告訴外賓:「中國已度過最艱難的時期,如今政治穩定,經濟發展。」

「六四」曾使亞運籌備工作受挫。海外捐款人採觀望態度,「抵制亞運」之聲也時有所聞,中共內部憂心忡忡。而今,儘管香港等地曾有杯葛行動,但首次在共產國家舉辦的亞運已創造「一大兩多」的紀錄--規模最大、比賽項目和參賽選手最多,使主辦者鬆了一大口氣。

一位參與宣傳工作的人士提出他的解釋:「亞洲大多是第三世界國家,對六四、對人權問題的理解究竟與西方不同。」

如今「方勵之結」已解開,中共也已釋放少部分被拘的民運人士,並允許部分流亡海外民運人士的兒女出國團聚,政治氣氛緩和了許多。

通過亞運再教育

努力扭轉國際觀瞻的同時,亞運這項非政治性的國際盛會,在中共黨人眼裡,也是畫破「六四」之後鬱悶已久的社會氣氛,轉移百姓注意力,振奮民心的良機。

「六四的結果當然是不理想,但也看出年輕人不成熟,應通過這次亞運加強愛國教育和集體主義精神,」一位亞運組委會的人士說,李鵬在八月下旬一項全國性青年集會裡也適時強調:「學生已愈來愈能分辨政治上的對與錯,並瞭解到維持社會穩定的重要性。」

「大中國意識」在亞運期間也一再被強調。以會前電視鏡頭緊追著聖火的行蹤為例;新疆烏魯木齊的居民穿著鮮麗的傳統服飾聞樂起舞,迎接聖火;哈爾濱人在防洪紀念塔前大會師;新建省的海南島舉行浩浩蕩蕩的摩托車遊行;連動亂頻仍的西藏拉薩也以盛大的法號樂隊慶祝。

而事實上,即使對六四慘案仍憤怒不平的北京人,也不否認亞運的積極意義,「畢竟體育是象徵和平的。」

體育是否其能救亡圖存?南韓經驗是令大陸欽羨的先例。

漢城辦上屆亞運和奧運期間,反對黨活動和學生運動都在「民族自尊」的大目標之下暫時沈寂,「人家南朝鮮的大學生說不鬧事就不鬧事,咱們就不一定了。」

向韓國看齊

南韓也經由主辦亞運和奧運獲得豐碩的邊際效益。「東方隱士」一躍而為全球矚目的「菁英國家」;舉國上下齊心協力,多少撫平了「光州事件」等悲劇留下的創傷;而當漢江整治成功,各種大型建設落成時,南韓於二00一年躋入已開發國家之列的夢想更接近實現邊緣了。 比起漢城辦上屆亞運所花費的二十三億八千二百萬美元,勞工低廉的大陸這次僅耗資約六億美元(約二十五億人民幣),但以它目前的經濟實力而言,的確是「硬撐上去的」。除了中共中央撥款、貸款和北京市政府籌措之外,約有六億人民幣須賴發售彩券、販賣亞運標誌產品或捐款等方式集資。

不少北京和外地人民抱怨,所屬的各級單位強迫樂捐,硬扣薪水。有位看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指著二環路兩旁的民宅氣呼呼地說:「粉刷得那麼漂亮有啥用?裡頭租孫三代擠在一塊兒,沒廁所、沒下水道。」他堅持不捐一毛錢給亞運。

「粉飾門面」的結果是,主要街道兩側的建築固然粉刷一新,但一轉進巷子即戛然而止;來不及拆除的破舊房舍就在外圍築道中國式的灰牆遮掩,正和北京某些飯店用餐巾紙覆蓋油污的桌巾如出一轍。「驢屎蛋,外面光,」白髮蒼蒼的文藝工作者轉著京片子調侃。

儘管如此,北京仍是這次亞運最大的受惠者。來自全國各地的捐款、建材、果菜源源而至;近二十萬一湧而入的觀光客帶來可觀的外匯收入;奧委會秘書長魏紀中也指出,北京市的許多硬體建設起碼提早了五年完成(見專訪)。一位廣東腔濃重的男子頗表不滿:「我們捐了那麼多錢,什麼好處也沒看到,比賽期間還限制外地人進北京。」

嚴治三亂

很不搭調的卻是,當亞運主辦單位驕傲地讚揚由中國人自行開發的通訊設備和興奮劑測驗術等高科技時,北京市政府最傷腦筋的恐怕卻是市民的「三亂」惡習--亂吐痰、亂扔、亂倒垃圾。

「嚴治三亂」的標語四處可見。吐痰的罰金由五毛錢提高到五塊錢,宣傳隊伍擺了路邊攤,播著宣導詞令,還供應顯微鏡,讓路人觀看「小小一口痰,細菌千千萬」。在長城八達嶺風景區,一個男子亂丟紙屑給逮著,賴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硬是被衛生督導員拖了去。

「亞運至少對北京的環境維護是有好處的,」前彰化縣立委、目前在大陸力倡環保運動的黃順興說。

除了衛生問題,如何讓來客方便舒適也是一大考驗。北京市副市長、亞運會組委會常務副主席張百發曾誇下海口,如果亞運因場館工程而誤期,他將從北京最高的京廣中心往下跳,但一談起北京的軟件(軟體)工程--交通和服務,他就沒太大信心了。

擁有一千萬人口的北京市,交通運輸原本已呈飽和現象。「街頭特技家」(自行車隊)橫行,尖峰時段的公車擠得小孩喊爹叫娘,在市區想攔部計程車也難上加難。

整頓服務品質

如今托亞運之福,新修了三十五公里的道路和十九座立交橋(立體交流橋),比賽期間動用二千五百輛各式車輛服務,新闢近三十條公共交通路線。

白衣綠褲的交通警察三五步即可見。計程車司機抱怨,方向燈一打錯就可能被攔下,亂停車即沒收「本兒」(駕駛執照),亞運後才發回,不滿兩年的執照暫時收回,深夜查車也很常見,「我們快被亞運給壓垮了。」而一位電台記者不按規定穿越馬路,被罰在街頭站崗一天,他單位上的同事,每十人就有一人挨過罰。

至於連北京市長陳希同都承認「譽滿全球」的低落的服務品質,也在整頓之列。

四處商店掛有「笑迎天下客,滿意在店中」的標語。電視宣導片中,百貨公司店員合力將一顧客連人帶輪椅抬上二樓,飯店服務生耐心地教老外用筷子。計程車司機必須學習「亞運知識」,還得學包括廣東話、阿拉伯語在內的六種語言的寒喧語。副市長張百發半開玩笑地告訴外賓:「如果冷水喉裡出來熱水,熱水喉裡出來冷水,還請多多包涵。」

然而,就在歡愉忙碌的節慶氣氛背後,仍有陰影揮之不去。去年民運期間散失的數百支槍、逾萬發子彈和相當數量的手榴彈是治安的威脅,也有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聲稱要採暴力破壞手段。

全國性的大規模打擊犯罪行動逮捕了數千人,嚇阻亞運前的不安因素。北京如臨大敵,除了動員三萬八千多名公安人員,又另外部署十五萬軍隊。

一個原在工人體育場附近開設汽車零件工廠的老闆說,幾個月前他就奉令搬遷到郊區,工廠也已由公安人員進駐。北京也指定一些醫院收容精神病患,以免成為治安的不定時炸彈。

活著幹、死了算

在亞運村南面,留有一廣闊空地,香港富商李嘉誠已付下訂金,如果大陸爭取到二000年奧運的舉辦權,他將出資興建主會場。雖然中共領導人至今尚未正式表達意願,但許多建設都以主辦奧運為終極目標,這次亞運更不啻為試金石。

北京亞運組委會上下有一股「活著幹、死了算」的拚勁,這種社會主義國家罕見的衝力,加上嚴密的社會控制和徹底的動員力量,帶來的不僅可能是下一次更壯觀的全球性體育活動,更可能是起死回生的國際形象和復甦的民族尊嚴。

日本於一九六四年舉辦奧運會,十年之內即躍升為世界經濟強權;南韓藉一九八八年奧運脫胎換骨,兩年之內盧泰愚總統與戈巴契夫平起平坐。中國大陸「今日為亞運,明白向奧運」,企圖心自然也不小。

當來自亞洲各國的一流選手在競技場上各顯身手,計分板上打出下次亞運舉行地點時,第十一屆亞運的最大贏家,極可能是「六四」之後重尋出路的中國大陸。

亞運之最

一、主辦次數最多的國家(城市):泰國(曼谷),第五、六、八屆,共三次。

二、最嚴重的突發事件:第十屆漢城亞運前夕,漢城金浦國際機場發生爆炸案,五人死亡、三十五人受傷。

三、參賽次數最多的選手:日本鏈球選手室伏重信,連續參加第六至十屆,共五次亞運。

四、年齡最大的參賽選手:第八屆曼谷亞運,一位印尼射箭選手,高齡六十九歲。

五、最「出人意料」的選手:韓國選手林春愛,才十七歲。就在第十屆漢城亞運連獲女子八百、一千及三千公尺賽跑金牌。

六。同一屆參賽成績最佳選手:中國大陸男子體操選手李寧及印度女子短跑選手烏莎,二人在第十屆漢城亞運均奪得四面金牌及多面銀牌(其他選手也曾分別獲得四面金牌,但銀牌數目較李寧、烏莎少。)

從頭說亞運

亞運會的前身是「遠東運動會」及「西亞運動會」。「遠東運動會」從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三四年共舉辦過十屆,前八屆只有中國、菲律賓和日本三國參加,後來又加入印度、越南和印尼三國,反映當時亞洲體育競技的風氣與水準。

其後印度的桑迪博士率代表團參加第九屆(一九三0年)「遠東運動會」,回國後,另行倡辦「西亞運動會」,並於一九三四年舉行,只有印度、錫蘭(斯里蘭卡)、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四國參加,是歷史上唯一的一屆。

第二次世界大戰使原定在巴基斯坦舉行的第二屆「西亞運動會」被迫取消,而「遠東運動會」也同樣陷於停頓。戰後,中國和菲律賓體育界計畫與亞洲各國協商,恢復「遠東運動會」,印度的桑迪博土索性倡議舉辦一個所存亞洲國家都參加的「亞運會」。

在第十四屆倫敦奧運會期間,亞洲十三個國家就此事舉行籌備會議,並決定由中國、韓國、菲律賓和印度起草有關文件及章程。桑迪博士既然成為亞洲運動會主要發起人。此後,亞洲許多殖民地紛紛獨立,亞運的會員國增加。

中華民國從第二屆開始參加亞運會,一九七0年參加後,一九七四年第七屆開始,因為中共獲准加入亞運,中華民國宣告退出。今年北京亞運,是我國二十年以來,首度派隊參加比賽。

首屆亞運會一九五一年三月四日在印度新德里舉行,為期七天,比賽項目只設田徑、游泳、籃球、足球、舉重和自行車六大項。今年北京亞運,比賽項目擴大至二十七大項,三十八個國家及地區參賽。

本文出自 1990 / 10 月號

第05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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