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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代愛情啟示錄

文 / 李慧菊    
199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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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代愛情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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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古今中外所有關於愛情的創作編纂起來,恐怕足可成就一套百科全書。但少有人能像一個成衣公司職員,把墜入愛河的滋味,形容得如此「後現代」--「就像天線調對了頻率,一片混亂的電視畫面突然清晰起來。」

但是,也許現代人發出的頻率,不是調子太高、太古怪,就是太不穩定;浪漫的羅曼史對很多人來說,愈來愈困難。正如朱德庸的一則漫畫揭露,都市人對愛情既不樂觀,也不悲觀,他們是旁觀者。

於是,作家苦苓感慨,這個社會愛情的溫度下降二,大家都吝於付出。每次他看到咖啡廳裡,一群女孩子嬉鬧聊天時,不禁想著:「多可惜,她們應該出去談戀愛啊。」

也許,苦苓的擔憂是對的。如果勉強把結婚率當做愛情的溫度計(假設成熟的戀情終將導致婚姻),趨勢果然是往下走的;十年間,台灣粗結婚率從每千人九對,減少到七對。

也許,造只是因為年輕人的愛情觀,已經跟不同時代的苦苓不同罷了。

八0年代的情感之路,充滿太多變奏曲。離婚率節節上升,同性戀群體的形成(而不是隱蔽的個體),婚外情像天花一樣擴散,不婚生子,大學生同居,普遍地晚婚,還有一群「單身貴族」(不再是老處女)。

社會對這些現象,表現出開放社會的高度容忍。人愈來愈獨立、自由,而且「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個人主義方興未艾 

但換一個角度,卻也看見「八0年代」的性關係,產生了號稱世紀之病的愛滋病;「張老師」處理的個案愈來愈多。

甚至,人口學者也密切注意這個趨勢的變化。行政院研考會副主任委員孫得雄是其中最憂慮的一個,他擔心年輕人再要這樣不肯結婚、生孩子,二十年後台灣人口可能呈現負成長,動搖國力。

儘管人口學界對孫得雄的預測,不無歧議,但依照整個社會發展的歷程來看,個人主義的風尚,在美國已到了反省的時候;但在台灣卻仍方興未艾。

在某些方面,人類社會的進展,像一個有缺口的圓,它不斷在改革與穩定、超現代和復古之間來回滾動,企圖找回失落的那一部分。髮型、服飾、建築、化妝,即使情愛觀也一樣。

受夠了破碎家庭之苦,厭倦兩性互相挑剔、抱怨;驚恐於愛滋病的威脅;再加上連續十年受保守的共和黨政府治理,美國人開始重新肯定永恆的感情,穩定婚姻的價值。

他們的結婚率開始抬頭,象徵甜蜜愛情的巧克力和玫瑰花銷售轉旺,單身酒吧紛紛關門;需要兩個人合作的貼面舞,也逐漸在舞池中亮相。

生活(Life)雜誌甚至在今年初宣稱,九0年代,美國將重溫純情的浪漫。但以台灣發展的階段,要回歸古典,恐怕還是「未來式」。

一個外商公關公司的中年主任感嘆,台灣正一步步重複西方走過的路,「以前我總覺得交通阻塞、空氣污染、離婚,都是美國人的事;沒想到現在一件件都發生在我身上。」

易於受傷的心 

這個社會像變形蟲,情感路上有人還沒有解脫舊價值無形的約束(政大社會系教授林顯宗舉例,否則不會有修補處女膜的行業出現);有人則已經蛻變成「新人類」,走在時代「尖端」。

一九九0的戀曲,就在傳統、現代多重價值觀衝擊下,迸出幾種典型。

留長髮、蓄絡腮鬍的張培元,年方二十八歲,已經談過二十多次戀愛。

他是唱片界出名的浪子,雖然有家,卻喜歡住旅館,自稱經驗豐富得可以寫一本台北旅館指南。他說:「旅館給我安全感,我不必負任何責任。」

沒有人相信這種人會結婚,但他今年三月靜悄悄地結婚了。

他自剖這段心路歷程,情節就像一部瓊瑤小說。四、五年間,他在滾石唱片公司做到一個顛峰(掌理所有國語唱片業務),但他還太年輕,不知道該拿這渴望已久的權力怎麼辦,他迷失了。「我覺得這股力量,要把我拖向一個我不想去的地方。」他說話很快,一句接一句:「出社會十年,認識很多人,可是沒有一個可以幫我度過這一關。」

他覺得需要安定,需要安全感,所以跟一個非常獨立、不在乎他偶爾夜宿旅館的女朋友結婚了。 

他的世界,非常符合一般人對都市的印象--疏離、又親近又陌生的朋友、爭名奪利,以及一顆敏感、易於受傷,因此緊密保護的心。

在張培元熟悉的環境,黑夜長過白天,舞廳裡快速開始、結束的激情;年輕朋友開放而平等的性觀念。有一天他起個早上街,才發現還有很多「正常」人擠車上班。

小崔(假名)就是這種構成社會主體、「正常」的上班族。

她有個男朋友,論及婚嫁。但前一次不愉快的戀愛經驗,使她相信愛情只有短暫的真實,而非永恆不變。每當她的男友對她「甜言蜜語」,她總沒什麼感動地說:「你現在當然會這麼說啦。」

世故與謹慎、理智與成熟,跟隨戀愛次數的增加而強化,也跟進入社會工作有關。過去,她願意為她高中的初戀男友,鬧家庭革命,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打麻將,打算畢業後賺錢給他做生意。如今,在證券公司工作近一年,她開始要求婚姻的經濟基礎。

她開出條件,要結婚,必須先有房子(我戶口遷出來,總不能掛在電線桿上吧」)、車子、鑽戒(「一生只結一次,要風光」),當然還要送大餅,周告諸親友。

更重要的是,二十四歲的小崔,跟絕大部分「珍惜青春」的少女一樣,根本不願意那麼早結婚。「我現在可以過消遙日子,要多玩玩,結了婚只好認命。」她所謂的認命當然是指煮飯、帶孩子、繳水電費……。

男女有別 

急速的社會變遷,的確在女性身上烙下較深的痕跡。小崔的態度,反映現代年輕女性對角色的認知,及企圖掙扎出這樣的框框。這一點,從電視廣告訴求上,已經明顯反映出來。

一方面,婚前女性是「青春不要留白」,自由地跟髮膠玩遊戲,迅速變換髮型,以便跟不同社會階層的男人約會;是很有個性地用煤油燈火燒房子(「絕對不要跟女人說謊」)。

走入家庭,完全是另一個畫面。婚後的女人,永遠跟廚房、兒女的維他命、健康飲料,以及冰箱分不開。

看起來美麗、溫柔的媽媽帶女兒用某種品牌的清潔劑洗碗;或者是男主人翹二郎腿看報,大喊:「太太,你確定開的是除濕機嗎?」

這使得追求自我的現代女性,在戀愛和考慮婚姻時,經常出現雙重標準。一邊說「感情最重要」,一邊又有各種「條件說」,例如,他是不是長子?要不要跟公婆一起住?等等。

不必深究這個社會的男性,是不是「大男人」,或者是不肯放棄既得利益的「沙豬」;事實是,對戀愛和婚姻,兩性所懷抱的目的和價值取向,的確男女有別。

根據文化大學家政研究所邵麗芳,在前年發表的碩士論文發現,單身女性認為,婚姻第一個意義,是「找個志同道合的人」;而男性則是「生命的延續」。

同時,透過問卷調查,邵麗芳的研究指出,雖然有九成的受訪者希望結婚,但單身女性卻傾向同意「單身也可以很快樂」;男性則比較肯定婚姻的價值。

這也就難怪,許多女性都在「等」一個「談得來、有感覺」的對象;如果緣分未到,她們寧可專心工作,休假就出國旅行,享受單身生活。

自我預言實現 

而男人多半覺得,等自己「條件」夠了,可以「找」一個「溫柔」的對象,或者適當獨立的女性--就像一個政治大學女學生形容的「不能什麼事都依賴他,也不能什麼事都不依賴他。」

歌手羅大佑的「戀曲一九八0」,一開始就這樣唱著:「你曾經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儘管兩性在戀愛心理上,有一些基本的差異;但對未來的沒有把握,不只是一九八0年的主調,甚而延伸至今。

太平洋房屋的業務代表鄧志萍,談起他的愛情與婚姻觀,永遠在最後再加上一句:「我現在是這樣想,但是以後就不知道了。」

漫畫家朱德庸新婚不久,他明白婚後的情感是必須努力培養、維繫的,所以他跟太太走在人群中,偶爾也會開個漫畫式玩笑。當他妻子說,肚子餓要吃飯,他會故意放大聲音說:「不行呀,老婆,我們已經沒錢吃飯了。」

但是,隱隱約約地,他言談間仍露出婚姻的不確定感:「我是覺得時候到了,所以結婚。錯了,自己負責;對了,就賺到。」 

涉世愈深、年紀愈大的人,當青春期熱戀的精力消退,投身競爭、不穩定的社會環境時,這種對自己、對別人的沒有把握,就愈明顯。

寫了兩本暢銷愛情小說的作家張曼娟,認為這種觀念帶著「自我預言實現」的心理。由於失敗的婚姻漸多,快速的愛情節奏,電視「畸情」連續劇的盛行,連流行歌曲也鮮少歌頌純真的愛情,盡充滿著痛苦與折磨。

她認為,人們於是都不知不覺地,為未來假設一個負面的可能,萬一事情發生了,就自然地不會努力挽回,反而是說:「你看,我果然是對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戀愛是嚴重的精神病 

一輩子單身的哲學家柏拉圖,曾經帶著點不屑的口吻,形容戀愛是「嚴重的精神病」。

因為它使人退化(依賴度增加)、情緒不穩定、喜怒無常,為了愛人,什麼都可以不要。一切的戀愛朕兆,完全否定人是理性動物這個前提。

一九九0台北戀曲,說是不再浪漫也好,說是理智、世故也好;但顯然現代的戀愛「精神病」,已經跟柏拉圖經驗的,有所出入了。

沈君山為什麼結婚 

基本上,我會結婚,是心態上想安定下來。也不是過去不安定,單身的人也許會寂寞,但寂寞對我而言不太存在,我太自由了,我各方面興趣、朋友都很多。

可是慢慢就有浮動的感覺,這很有意思,但很難說清楚。當你有了一切自由、選擇的時候,就覺得恍忽。

另外,我替政府做事也有關係,做官比較拘束,有個框框。我後來覺得有個框框也不壞。年齡也有關,過去天馬行空,現在想過一個有規範的坐活。各種因素之下,使我想走上婚姻。

遂與春風容易別 

過去單身所有的好處,都過過了。現在的心情是「只緣看盡洛城花,遂與春風容易別」,意思是我有那麼多事可以發揮,女朋友也交了很多。但慢慢就發現,沒有任何一個是屬於你的。

曾麗華(我太太)是很能包容我的缺點,又欣賞我優點的人。我出國都是稀里呼嚕就走掉,回來也不會帶任何禮物。她做我女朋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走,去什麼她方。但我到個地方,覺得很好,就寄一張明信片,寫點詩給她。她把明信片集這麼厚(兩、三英寸),很珍惜,因為從裡面她看見我的感情、才華。我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送禮物,唯一一束花是她生完孩子送的。

兩個成熟的人要結婚,一定是能互相包容對方的價值觀。我們結婚一年多沒吵過架,我告訴我的前妻,她說不可能。我分析,是因為我們以前犯了很多錯誤,現在沒有。

對夫妻生活又有一句詩形容:「遼水盡而寒潭清」,潭水總是在秋天最清澈。這句話對我影響極為深刻,就人生而言,等你的要求不多、慾望最低的時候,很多事就可要看穿。

我經歷這麼多事,要求降低了,就很能欣賞曾麗華的優點。以前我的女朋友懂我的詩,但不懂政治,不懂科學,我會挑剔,現在不會了。

過去戀愛都是才子佳人型,這種情況是,大家都只看見自己發光,沒看見別人發光,都不會滿足,沒有感激、欣賞之情。

我對曾麗華的第一印象並不深刻,後來想想,她讓我覺得很舒服,沒有壓力,可以兼做我的秘書,所以又找她幫忙。

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舒服的感覺很重要,因為女朋友交多了,你很快就知道她要求什麼,或者想結婚之類的。但她不會,非常安靜。

她不是那種發光的人,是眾裡尋她千百度,絕對找不到的人,但我非常欣賞她。過去,我也沒想到會娶她,當時我身邊一堆發光的朋友。

基本上,好的婚姻是兩個人都要瞭解一件事,你是不容易再改的,她也是不容易再改的,就是完全要瞭解對方。你所要的,不是他(她)的光芒,是要能互相配合。年輕的時候,比較容易只看見光芒,看不到裡面的個性能不能配合。

眾裡尋她千百度 

現在我兒子在她娘家,她白天上班,晚上回陽明山娘家看孩子,我一個人住市區。我們天天通電話,偶爾中午一起吃飯,我笑她是我的「午妻」,不一定什麼時候見面,她也喜歡有自已的時間和空間,很獨立,所以我吃飯,也沒人管我呀,有時候兩個包子就解決了。

家的感覺不一定要有形的。就是你知道永遠有一個人在那裡,你可以告訴她所有的事情:歡樂與痛苦;她不一定懂,但她是你的,你可以到她那裡去,你也是她的,那種感覺很舒服,當你不怕失去一個人的時候,感覺是很好的,只是年輕時不能體會。

(李慧菊採訪整理)

張曼娟寫情說愛 

我覺得現代人的愛情模式。充滿了不安全感和不信任;這可能是自我意識膨脹的結果,總是把我放裡最前面,所以不敢愛,也愛不起。

我自已是很掙扎的,一方面要保護自已,不要讓自己輸得太淒慘;可是很多時候我又覺得愛情、婚姻還是人生最大的渴望,渴望愛人與被愛。不管社會怎麼變,還是無法改變的。

我相信自我意識膨脹到了頂點,外表看起來也許光鮮亮麗,心裡其實充滿空虛、無助的感覺。我很少看到真正一個人活得很好的。當然,我現在也可以告訴別人我活得很輕鬆愉快,但有時候還是覺得有些欠缺、不圓滿。

等待良人 

我把愛情看得太重,一直覺得一個女人一生,就應該有個「良人」,可以仰望終生。我之所以在感情路上這麼緩慢,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愛情,而是我把它看得太嚴肅了。

在我唸碩士之前,我還相信,如果結婚了,我願意花八0%的時間在家庭上,但如今我不確定了。

現裡我已經被訓練成一個工作人,這麼多年來嚴格的訓練,我已經可以去做很多事,尤其創作,蠻違背一般生活規律的。我蠻迷惑的,不知道如果真的遇上一個可以成婚的人,我會不會為他改變。

我慢慢發現,現代女性快進入三十歲時,已旗織鮮明,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是個社會人,變成一種「類型」的人。大學剛畢業時,人其實很模糊;但過了二十五歲,個人色彩已經很濃,對人生方向、目標也很清楚,很難改變。

這個社會也給了我很清楚的顏色,我己經被插上標籤。「這個人那麼有名,一走很驕傲吧,很難相處吧。」,這不是我要的,但我必須承擔,蠻麻煩的。

過去我花太多時間在唸學位、寫論文上面,曾經也出現過一些人,但我都沒有去把握,因為我覺得博士學位對我太重要了,我一定要拿到。時間有限,做這個,就不可能做那個。

「兩高」的困境 

現在博士拿到了,我希望用一種新的心情,重新擴展生活圈。對我來說,愛情比婚姻重要,我覺得那是一種兩情相悅、相知相屬的感覺。

婚姻並不難,有幾次我清楚知道自己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婚姻了,但因為那種感覺沒有出現,所以我就走開了。但愛情對我來講,很難。

我到現往還沒碰到合適的人,可能是我的生活圈一直很小,也可能是我給別人造成壓力吧。人家不是說嗎,身高、學歷高、收入高,就很難哪,而我就有其中「二高」。

我想現代男人比較沒有信心,所以很在乎這些客觀條件,很容易退縮,他們會想,我可能不行吧;所以遭遇一點挫折,就說,你看,我果然不行。

我戀愛得很晚,真的寫戀愛的感覺,不過是去年,而且很快就消失了。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有真正掌握過愛情,所以我的小說裡,愛情才會那麼執著吧。

(李慧菊採訪整理)

本文出自 1990 / 08 月號

第050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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