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喻為「亞洲新虎」的越南，曾經是高度蓬勃的市場，現在上空卻布滿烏雲，久久盤旋不散去。
9月8日，《遠見》記者參加越南台灣商會聯合總會在歸仁市所舉辦的理監事聯席會，訪談了近20位台商，第一線了解當地的現況。總體而言，越南相較其他崛起的東協國家，堪稱是投資環境較差的地區之一。
當然，若只看經濟成長率的表現，近六年來，越南確實亮眼。2006、2007年都維持在8.2％、8.48％的高點，即便海嘯衝擊的2008、2009年也創下6.23％、5.32％的成績，去年也無視歐債危機的影響，依舊有5.89％的成長率。
不過，今年以來，由於法令不健全、行政效能低、通貨膨脹、薪資上漲、罷工缺工等問題，已導致近七成在越南的廠商面臨虧損。而且根據越南統計局上半年的資料顯示，約有2萬2000家企業倒閉。
通膨與缺工，讓企業吃不消
「越南真的是愈來愈難做了，」在當地從事發電機行業的擎億公司總經理黃德修感嘆地說，通膨與工資漲勢凌厲，讓許多企業吃不消。
2006年消費者物價指數（CPI）還在7.48％，2008年就激增至22.97％，去年仍維持18.58％的高水位，為亞洲之冠，今年中央刻意控制通膨，8月已降至6.9％，預計年底將控制在6％左右。
儘管物價指數已下滑，但民眾的積蓄早被通膨侵蝕殆盡。為抒解民怨，越南勞動部今年8月底建議政府調漲工資，提出四區兩種方案，預計於明年1月實施，以第一區含河內、胡志明市的都市區為例，員工薪資將調整為270萬越南盾（約新台幣3900元），熟練工人薪資還要多加7％。
駐胡志明市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一等商務祕書黃青雲指出，越南五年內基本薪資漲了1.3倍，從2007年的87萬越南盾增加到去年的200萬越南盾，明年漲幅將達到35％。
1996年喬盟企業剛到越南設廠時，基本工資30萬越南盾（約新台幣700元），現在至少新台幣6000元。
董事長王明智指出，這並未包含社保的費用，預計明年社保費率將增至33％，惡性循環下，通膨更為嚴重，工資漲幅永遠跟不上物價飛漲速度，政府只能任由工人罷工爭取加薪。
而且缺工、罷工的惡夢愈到旺季愈嚴重。越南台灣商會理事吳建宏經常要協助處理罷工事宜，今年7月平陽省就有80幾位台商面臨罷工，有人妥協加薪，有人暫時停工，與員工進行拉鋸戰。
吳建宏說，多數罷工事件為罷工集團煽動，員工甚至開大門讓壞分子進入搗毀玻璃、器具，要求加薪，事成後抽取一定佣金。就算請勞工部協調，官員也會站在勞方立場，遊說資方可憐困苦的員工，給予加薪。
陷入兩難的外商，個個練就好本領，僑商鞋業總經理賴建中自有一套技巧，想盡辦法先讓員工坐上生產線，再來談判，絕對不先談條件，也不讓員工予取予求，頂多只答應七、八成的要求。
為解決罷工、缺工問題，賴建中還刻意從海防搬遷到海陽，原先評估可以找到3500至4000名員工，在顛峰時期雖曾聘僱到3200名員工，不過現在只剩下1700名，另外一家工廠需要1200人，也只來了700人。
原以為今年越南掀起工廠倒閉潮，可以緩解缺工之苦，未料工人返鄉後，不再回流工業區，海防、平陽、同奈、西寧各省也都找不到熟工。2007年才到越南的佳鋐公司總經理吳建宏屬於中生代台商，他坦承搭上最後一班投資列車，常常憂心自己是不是搭錯車了。
越盾貶，轉型自動化才能活
還好這幾年越南盾貶值，從2007年的1美元兌換1萬6000元，貶至今年的2萬元越盾左右，加上人民幣升值，以前拚命參展、打廣告，都沒有訂單，去年中開始，大陸單陸續轉移至越南，買主自動找上門，讓他應接不暇。
不過，吳建宏也提醒匯率是不可控制因素，想要存活下去，必須克服產業鏈不完整的問題，否則將受制於人。他製造各種鐵線製品，幾乎是一條龍生產，擁有電鍍執照，別人一公斤5元的成本，他可以壓低到2元。
不然就是投資機器設備，自動化程度愈高，存活率愈高。從事模具業的勳勝公司董事長蔡連勳就是藉助機器設備，將工人降到只有30幾位，再以創新研發，保有國際競爭力。
但是，仍有些產業既無法形成完整的產業鏈，又難以自動化，必須雇用大量勞工，例如成衣與鞋業就是自動化程度相對低的產業，當初都是看上越南的低工資與充沛人力，現在優勢正在不斷消失中，「除非轉型接高單價訂單，否則勞力密集產業在越南活不過三年，」賴建中慨歎，近來又傳出歐美可能會課徵反傾銷稅，讓加工出口業經營更加困難。
多數勞力密集業者都力圖升級，以化解危機。例如豐禾文具2004年決定到越南時，就放棄歐美大單，專做高價日本單，總經理蘇燧煌說，越南罷工全球盡知，不少人很恐慌到底要不要走？其實到哪裡都一樣，經營者必須設定好可以容忍的限度，提早因應。無法升級的只好外移，繼續逐「低工資」而居。2007年越南台商鞋廠最顛峰時期，約有100餘家企業、200多家的工廠，現在只剩下50～60家公司，約100家工廠。今年上半年到越南的外國投資金額已降到80億美元，僅為三年前的1∕4。
業者幾乎都異口同聲說，只要缺工與通膨無法改善，越南不再是勞力密集產業的製造基地。
房地產下跌，台商危機入市
如此看來，越南是否不再具有利基了呢？
這幾年越南的地產漲幅驚人，河內新都區2003年120平方公尺二房二廳的售價為3萬5000美元，九年內漲到20萬美元。不過從去年底，房價已下跌35％。胡志明市的西貢府邸（Saigon Residence）才蓋到一樓就停工。這個新建案原有機會成為胡志明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如今只留下一堆磚頭與生銹鋼筋。
越南台灣商會聯合總會長陳耀奎預計今年第四季或明年第一季，房地產將會回升，屆時如果沒起色，有可能會像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一樣，持續低迷五年。不過這一波由於是政府刻意打房，實施金融檢查所造成，低迷期反而是外商介入的時機。
就有人選擇危機入市。2002年，和鼎隆建築公司董事長簡智明幫台塑在越南蓋仁澤工業區的廠房與行政大樓，後來自行創業，專門幫台商規劃建廠。今年預計推出海悅花園廣場，為同奈地區唯一的複合式建築，擁有四棟16層樓高的豪華住宅960戶，還有五星級飯店以及大商場，完全採用頂級建材，以挑戰越南的豪宅市場。
據悉，大股東當初取得的土地成本相對低，每平方公尺為1000至1200美元，現已漲至3000至3600美元，加上簡智明看準越南從工商社會進展到服務業的過程，房地產一定會爆發，才決定於景氣低迷時，推出建案。
另外，陳耀奎也指出，內需的民生、服務業，相對還有機會點。
去年12月底開幕的西貢日航酒店（Nikko Hotel）為台灣互助營造百分百投資，也是老爺大酒店集團繼模里西斯、尼加拉瓜、帛琉之後的第四個海外據點。甫開幕，二樓的La Brassierie自助餐廳就推出單價50美元，龍蝦、紅酒吃到飽的服務，成為網友廣為推薦的餐廳。
負責經營管理的日方代表，西貢日航酒店總經理藤本千之（Chiyuki Fujimoto）說，他很驚訝越南人的消費力，La Brassierie餐廳有六成是當地人，日航並沒有花什麼廣告費，透過民眾網路分享，就迅速打響知名度。
五星級的西貢日航酒店，日本客占了一大半，其次是歐美與台灣商務客，最近還設立台灣服務專線，藉此拓展潛在客戶。9月初，桃園縣長吳志揚率鄉鎮市長與局處官員到越南考察空氣污染防制暨綠色低碳城市，9日宴請胡志明市台商的晚宴就選在西貢日航酒店。
儘管近來負面消息不斷，藤本千之依舊看好越南。除越南台商會有2000多名會員外，越南日本商會成員也從去年的430家增加至540家，至今入境西貢的旅客已達到440萬人次，都有助於飯店業的發展。
同樣看好內需的還有喜來登藝品、越來香食品公司董事長郭吉安。他於1990年到越南設立觀光藝品店，販售珠寶、伴手禮等300餘種產品。1992年時，每天營收達2萬美元，員工135人。由於生意興隆，業績好到房東要調漲房租到5萬美元，他只好轉租到第三郡，租金只要5000美元。
郭吉安堪稱為越南觀光藝品業的始祖，不少員工都另立門戶，成為競爭者。不過他老神在在，現已放棄台灣、日本客人，轉作利潤較高的東協與俄羅斯客人。今年還要搶攻咖啡市場，已取得工研院「果子狸咖啡」的技術移轉，將在越南、大陸推出自創品牌「貂咖啡」的產品。
隨著越南芽莊旅遊景點的蓬勃發展，他非常看好當地的觀光藝品商機，「但是我缺人手，也找不到人接班，實在很可惜，」今年55歲的郭吉安肯定地說：「服務業還是很有發展潛力。」
就越南的現況來看，確實不再適合勞力密集產業，但內需的民生、服務業仍存在商機。
吳建宏提醒後進者不要參加考察團、聽完簡報就貿然投資，最好到越南住上半年，再決定是否要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