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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VS.一九八九

文 / 任孝琦    
1989-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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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VS.一九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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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天安門,血洗長安街

(場景一)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北京宣告成立。當第一面五星紅旗在天安門前冉冉升起時,廣場上的三十萬北京市民翹望這面紅旗,覺得中國的前途充滿了希望。

(場景二)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前新豎起的民主女神像緩緩倒下,廣場上的數萬北京民眾驚怖地閃避機槍掃射,不敢置信地看著戰車輾過同伴的身軀。黑夜淹沒了一切。

◇ ◇ ◇

學運高潮時,方勵之告訴本刊編輯,四十年前他曾經與北京市民一同湧到大街上,歡呼迎接入城的中共部隊,今天他卻對共產黨不再抱任何希望,因為他看透了共產黨的專制本質永不會改變。

走錯了路

一九四九年,中共摧毀了當時腐敗的國民黨政府,也趁勢摧毀了整個中國的傳統社會體系。它原本有最好的機會建立一個新的社會,可惜卻走錯了路。

它錯誤的第一步從參與韓戰開始。長達三年的國際戰爭,使戰後凋疲的大陸經濟更加陷入困境。

它錯誤的第二步是在一九五八年與蘇聯決裂,盲目推動「大躍進」,造成人為的「三年自然災害」。魏京生自傳中生動地敘述了那一段父母異子而食,整村農民因無力到村外割取黃璨璨、初熟的稻子,竟餓死家中的慘劇。

一九六六年毛澤東策動紅衛兵造劉少奇的反,掀起長達十年,一切經濟活動、教育工作停頓,思想文化倒退的「文化大革命」,這是它錯誤的第三步。

「六四天安門大屠殺」,一筆抹消了中共十年經濟改革在海內外中國人心中建立起來的信心。「六四」之前,民運人士只要求有限度的體制內政革;「六四」之後,海外的數百名共產黨員宣告退黨,流亡的民運人士更組成「民主中國陣線」,商議摧毀中共的獨裁政府。這是中共錯誤的第四步,也可能是致命的一步。

喪失選擇機會

中國共產黨從成立迄今,錯誤不斷卻能屹立不倒,除了仰賴嚴密的高壓控制,更得助於龐大的低素質人口,和幅員廣大、資訊不通等等不利於人民組織自發性反對運動的條件。

然而今天的世界已不是四十年前的世界,中共的兩難是,如果想繼續愚民以自保,就必須拖延經濟、社會的發展,卻可能因此在二十一世紀被開除「球籍」;它如果堅持經濟改革開放,則更大的「動亂」必隨著民智開啟,而威脅其政權。

「中國民聯」主席胡平說:「歷史有如人生,其關鍵處,往往只有幾步。」在歷史的進程中,中共已喪失選擇的機會。

因此,柴玲的希望--希望有這麼一天,我們大家能在中國很安全地工作,有所收穫,我們勞動,然後享受其成果,我們有做人的基本權利,有人身的保障,有參與管理國家和決策領導的權力,我們有一種主人翁的感覺,認為認為這個國家是我們自己的……,離實現可能不遠了。

中蘇斷交.再見蘇聯

(場景一)一九四九年十月三日中央社(電)外交部長葉公超三日晚發表聲明:蘇聯十月二日承認北平之中共傀儡政權,……中國政府現決定斷絕與該國政府之外交關係。

(場景二)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六日,太平洋盆地經濟理事會(PBEC)第二十二屆國際年會在台北舉行,蘇聯官方代表PBEC執行祕書亞克拉曼柯和蘇聯世界經濟關係研究所所長伊凡諾夫列席參加。

民國四十六年,蔣中正總統在「蘇俄在中國」一書中,總結我國自辛亥革命後與蘇聯和平共存的三次經驗,認為蘇聯扶植中共顛覆中華民國,是「我們與俄共和平共存的最後結果,亦就是我們國民革命第二次失敗的唯一原因。」

冰冷關係逐漸解凍

這本書為我國與蘇聯的敵對態勢打上了烙印,三十多年來,我國與其他共產國家的關係,多少隨著國際局勢的轉變而逐漸改善,例如政府在民國六十九年開放我國商人與部分東歐國家間的間接貿易,稍後並且允許民間人士前往東歐國家;但是與蘇聯的關係,雖有心臟科醫師和女籃代表隊赴莫斯科的特例,實質上卻始終未有絲毫進展。

直到戈巴契夫上台,以空前的及好姿態化解了東西方的冷戰,我國與蘇聯的關係才開始慢慢解凍,而民間更跑在政府之前,去與「魔鬼」握手。

在一九八八年十月我國第一支商務考察團訪問莫斯科之前,已有私人悄悄組團到蘇聯觀光;但是這支主要由民間業者組成的商務考察團,由於有經貿官員在內,而在國內引起軒然大波。

主導我國外交政策二十多爭的前總統府祕書提沈昌煥,手執「蘇俄在中國」一書,在國民黨中常會怒斥負責經濟、外文事務的官員:「你們難道忘記了歷史的教訓嗎?如此欠缺敵我意識,如何治國?」數日後,他辭職獲准。

我國與蘇聯的關係自此急轉直下。今年三月,蘇聯小姐來台參加全球小姐選美,蘇聯國旗獲准懸掛;五月,蘇聯代表來台參加太平洋盆地經濟理事會年會;我國外貿協會、台灣省進出口工會等均在今年派大型團體赴蘇;一九八八年雙方貿易總額雖僅三百四十四萬美元、卻是前一年的四.五倍;預料一九八九年的雙方貿易額將繼續倍增,僅中華貿易開發公司在七月間與蘇聯一家國營公司簽訂的一年期合約,目標金額就是一億美元。

敵意在淡化

我國人民對蘇聯的敵意也在淡化。根據聯合報去年十月所做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仍然認為蘇聯是敵對國家的民眾只有三三%,主張與蘇聯加強貿易關係的民眾卻高達六一%,認為政府有必要加強和蘇聯官方關係的也有三四%。然而一般學者專家均認為,由於中共曾明言如果我國聯蘇,它將不惜以武力攻台,因而在可見的未來,我國與蘇聯的關係仍將只能緩慢地漸進。

擁抱政府.逼退民代

(場景一)民國三十八年十二月七日,共軍集結成都近郊,重慶已陷入游擊戰,行政院院會緊急決定遷至台北辦公。八日,閻錫山院長率內閣官員飛抵台北,九日即恢復辦公。新春過後,立、監二院亦依照憲法,恢復正常運作。

(場景二)民國七十八年七月,民進黨立委吳勇雄跳上立法院主席台,揚言「老賊」不下台,他絕不讓立法院順利議事。國民黨籍立委李勝峰等人,也點名要求「老賊」退職。

◇ ◇ ◇

民國三十八年是國民政府最為慘澹的一年。一月下旬,共軍逼近南京,行政院在砲火中撤至廣州,立、監二院卻仍留在南京,一時行政與立法、監察部門不和之說紛起。

安定民心的力量

同時,蔣中正總統密令蔣經國和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合作將央行黃金運到廈門、台灣,至二月初留在上海的黃金只剩二十萬兩。監察委員以此事影響大陸金融至鉅,在四月間提案糾正,並決議督促央行將黃金運回。行政院與監察院為此正面衝突。

一月二十一日,蔣中正總統宣布引退,並在五月間將總裁辦公室遷至台灣草山(陽明山)。行政院在十月十五日由廣州遷重慶,十一月二十九日再遷成都,十天後終於決定政、軍分離,行政人員遷台北辦公,大陸獨留西昌大本營的軍事人員。

戰事失利、政局動盪,人民對政府的信心也就逐漸喪失。因此,緊隨政府一再播遷的中央民意代表,在當時被認為是安定民心、維繫法統的力量。

依據憲法規定,立法委員每三年、監察委員和國民大會代表每六年需改選一次。政府遷台後,在民國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年,三度宣布延緩辦理立法委員改選;接著在民國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九日,由大法官會議解釋:立法、監察委員在第二屆委員未能依法選出並召集會議前,仍由第一屆委員繼續行使職權。於是,民國三十七年選出的第一屆委員行使職權至今。

風光不再

四十年來,失去選民和立身事業的第一屆國會代表,在現實壓力下日漸失去反映民意和獨立行使職權的能力。去年二月,自立早報針對七所大專院校學生所做的調查顯示,九0%的大學生認為現在的中央民意機構不能充分反映民意,六五%主張國會全面改選;十二月自立晚報針對一般民眾做同樣的調查,贊成國會全面改選的民眾也高達五八.七%。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大陸中央民意代表攜家帶眷飛抵台北時,曾受到台灣民眾的熱烈歡迎,今天民眾卻似乎必欲去之而後快,是時間錯了?還是他們和民眾都錯了?

雷震初試啼聲 政黨合法競爭

(場景一)民國三十八年,雷震、胡適、王世杰、傅斯年等.人聯合創辦了「自由中國」半月刊。創刊宗旨第一條:「要向全國國民宣傳自由與民主的真實價值,並且要督促政府(各級的政府),切實改革政治經濟,努力建立自由民主的社會。」

民國四十九年,第四屆台灣省地方選舉後,雷震等人自組「地方選舉改進委員會」,與會人士指責選舉不公,決定不再坐而言,開始籌組政黨,表明要以強大的反對黨力量,參與選舉,糾正一黨獨大的政治勢力。就在「中國民主黨」正式宣布成立前,主其事的雷震遭到逮捕入獄。

(場景二)民國七十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在人民團體法通過後,先後正式登記為合法政黨的國民黨與民進黨,同時分別舉行黨內初選。獲得兩黨提名的候選人,將在年底與其他政黨或無黨派候選人一同角逐中央民意代表和縣市長的席位。

◇ ◇ ◇

雷震當年的理想,在事隔三十年後,終於有了一個開始。

一位與雷震極為親近的人士感慨地說:「如果當年中國民主黨成立了,今天台獨絕不會有這麼大的勢力。」曾參與籌組「中國民主黨」,三年前又是「民主進步黨」創辦人之一的傅正同意這種說法。

群雄畢集

三十年前的新黨籌備委員,幾乎包容了當時所有的在野政治活躍人物:本省籍的吳三連、李萬居、高玉樹、許世賢、郭雨新,民社黨的張君勵和青年黨的蔣勻田等人。「沒有人有台獨思想,」傅正回憶:「台獨思想是在組黨失敗,對體制內政革絕望後才發展出來的。」

民國六0年代的「大學雜誌」是繼「白由中國」之後,第二次也是至今最後一次的台籍和外省籍菁英大結合,共同提出對政治問題的思想和建議。

現任民進黨祕書長張俊宏透露,「大學雜誌」的台籍核心人物因為有強烈的台灣意識,與外省籍朋友發生嚴重摩擦,而這正是「大學雜誌」解散的一個重要原因。不幸的是,至今台灣的知識界和政治在野勢力猶未能整合。

一大步還是一小步?

回顧「白由中國」所提出的軍隊國家化、教育國家化(終止黨化教育)、打破一黨專政,和「大學雜誌」所提出的國會全面改選等主張,仍是今天反對人士的主要訴求。今年底各政黨終於得以平等競深一事,究竟該算是我國的民主政治在過去三十多年中跨了一大步?還是只走了一小步?

土地改革.地價飆漲

(場景一)民國三十八年,「三七五減租」開始實施。

高雄縣鳳山鎮的佃農劉天雲添了一頭耕牛,次年又起了一棟新屋,還替三個兒子分別娶了媳婦。

四十二年,政府實施「耕者有其田」,劉天雲領到了原承租地主的土地,成了自耕農。

在鹿港擁有數千甲田地的大地主辜振甫,將土地全數交出,換回來四大公司的股票,再將其中三家公司的股票換成台泥的股票,成為台泥公司的大股東。

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張俊宏,父親規規矩矩地將用地全部交出,拿到股票卻不知有何價值,不久就賤價賣出。他的伯父卻將田地趕緊轉到親友名下,因而保留了不少土地。

(場景二)民國七十八年。李登輝總統表示要取消「三七五減租」制度;農業專家力主實施第二次土地改革,挽救台灣農業危機。

◇ ◇ ◇

坐在陳設優雅的自家客廳裡,辜振甫細數台灣土地改革的成就:將農村資金轉移投資發展工業、改善農民收入、進而促進消費性輕工業興起;「如果沒有耕者有其田,台泥不會轉為民營,更不會發展企業化的經營方式,成為今天年產一千萬噸水泥的國際公司。不是為了讓民營企業的股票有一個公開的交易場所,我不會第一個創辦台灣證券交易所,促成資金的自由流通。」回憶中,他既欣慰又驕傲。

佃農、地主都翻身

張俊宏坐在民進黨秘書長辦公室裡,平靜但不無遺憾地說:「我的父親守法卻成了赤貧,我的堂兄弟現在還是很有錢。」

像張俊宏父親這樣,因為不懂得處理股票,或因為沒有謀生的技能,而輕易賣掉工業股票的小地主,為數相當不少。四十年後,當年的佃農翻身,成了坐擁土地、待價而沽的地主;當年的地主則家無寸土,心懷不平。

這或許是決策者沒有料想到的問題,但更嚴重的是,領到田地的佃農又將為數不多的土地分給子女,土地過於細分後,不利於機械化經營,單位成本提高,農家收入始終無法與非農家相比,造成年輕人紛紛離開農村,田地廢耕,農村經濟凋疲的現況。

近年更由於都市地價飛漲,部分擁有都市周邊土地的農民有意廢耕,期望變更地則,以利財團收購。根據台灣省農林廳的調查,去年全台灣八十八萬七千多公頃耕地中,前二期作休閒廢耕面積約為一三%至一六%,冬季作休閒廢耕面積高達四二%,平均比前年增加近兩成;尤其都市周邊和北部山區休閒廢耕面積更達三分之一。

針對這些現象,李國鼎資政認為是過去四十年中,政府的土地政策未能隨經濟發展做適當的調整,因而造成農地制度僵化的弊病。他的建議是廢除「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政策,讓租佃制度自由化。許多學者也主張開放農地自由買賣。證諸今年七月間李總統表示將首先取消「三七五減租」的談話,我國農業政策或許也將很快跟上經濟、金融政策的腳步,走向自由化的方向。

台幣舊換新鈔票少變多

(場景一)民國三十八年六月十五日,台灣省政府實施幣制改革,發行新台幣,以舊台幣四萬元換新台幣一元,新台幣五元折合美金一元。

(場景二)民國七十八年,保持了二十多年穩定匯率的新台幣,在兩年來升值近三分之一。熱錢湧入,用外幣買台幣賺取升值差額之風大行。

◇ ◇ ◇

民國三十八年,台灣金融受大陸局勢的影響,貨幣發行量較三十四年剛光復時暴漲了一千二百倍,已瀕臨金融崩潰邊緣。經濟學家王作榮說:「那時候台幣不改制已經不行啦!」

雖然改制,民眾卻未必對新台幣有信心。為了強調新台幣的穩定性,台灣銀行宣布擁有中央銀行支運的八十萬兩黃金做後盾;並由社會仕紳組成的監理委員會,監督新幣的發行數額絕不超過兩億元。

存台幣.領黃金

如此保證還不夠,黑市匯價仍高達十多元美金兌一元新台幣。台灣銀行為了進一步保證幣值,乃開辦黃金儲蓄存款,即存入新台幣若干,一個月期滿可無息提領等值的黃金。現任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當時不大相信,就找了幾位朋友,湊了兩百八十元新台幣存進去,「嘿,一個月後真的領到了一兩黃金呢!」葉萬安回憶起這段少年往事也不禁失笑。

百分之百的黃金準備總算買回了民眾的信心,但是三十八年底中央政府遷台初期,政府預算赤字相當龐大,外匯負債高達一千零五十萬美元,政府開出去的信用狀已被外國銀行拒絕接受,金融狀況仍處於危機中。

幸而韓戰爆發,美國政府自三十九年底恢復對我國的援助。當年援助的物資就高達兩千萬美元,占該年進口總額的一七%,以後續有增加,四十一年的美援物資占進口總額的四三%,換言之,當時我國從事發展所需要的進口物資幾乎一半是由美國供應。

在這最艱苦時期,農業生產在「三七五減租」的鼓勵下,三年內糙米生產量增加四七%;紡織生產也在政府提供棉紗等原料的大力扶植下大有起色。到四十二年底,大致民生物資的供應已趨穩定,政府曾相當欣慰的宣布:國家已脫離消極遏止通貨膨脹的保守時期,進入積極發展時期。

民國五十二年,政府決定將內向型經濟轉變為外向型經濟。為了使台灣外銷產品立於有利的競爭地位,政府將新台幣貶值為四十元兌一美元;並且簡化外匯制度,將通行多年的複式匯率制度改為單一匯率制度。

被迫升值

四十元新台幣兌一美元的匯價維持了二十多年,其間雖有小幅波動,但漲跌幅度不大。但是同時期台灣的生產力卻年年提高,平均經濟成長率(五十二至七十七年)為九.七三%,巨幅貿易順差使外匯存底累積至七百多億美元,終於迫使新台幣從七十六年開始升值。短短兩年多時間,新台幣兌美元已升值三二%左右。

從民眾對新台幣毫無信心,搶購黃金、美鈔,甚至使政府不得不公開拋售黃金以穩定幣值,到近兩年熱錢不斷湧入,使政府不得不設法阻止外幣進入台灣金融市場購買台幣;台灣從外匯嚴重短缺,外國拒收信用狀,政府甚至要向民航公司借調五十萬美金應急的窘境,到名列世界信用最佳國家,外匯存底多到令人頭痛的地步,四十年,這是何等大的一步。

本文出自 1989 / 09 月號

第03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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