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民主崩潰,獨裁者的崛起並不需要革命,只需要一次錯誤的決定。1932年,阿道夫.希特勒並非德國的唯一選擇。他的政黨支持率下滑,經濟惡化,連總統興登堡都對他嗤之以鼻。但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他竟成功登上總理之位,開啟納粹時代的黑暗篇章。希特勒是如何做到的?極權主義如何在民主制度下奪取政權?(本文節錄自《從政客到獨裁者》一書,作者:提摩西.萊貝克/時報出版。)
1932年7月31日德國國會選舉,國社黨(即納粹黨)拿下1300萬張選票,得票率超過3成7,在國會的600個席次裡奪得230席,席次增加了1倍。
「我們大勝!」希特勒在投票夜興奮宣布。「這在我們的歷史上,前所未有」。
10天後,希特勒和戈培爾坐在繁星滿天的上薩爾斯堡夜空下,談話、籌劃、追憶往事。希特勒做這事時,向來習慣有人作陪。前一晚,希特勒已就他們看來即將「掌權」一事,和戈培爾一同制定戰略,直到凌晨4點才歇。
照規劃,戈培爾會出任文化與教育部長。「我會掌管中小學、大學、電影、電台、戲劇、宣傳」,後來他在日記裡如此寫道。「繁重的部長職,足以讓人忙上一輩子。」戈培爾誓言絕不交出權力,他寫道:「等我們死了,他們才能把我們拖出去。」
這時是8月中旬週二夜,希特勒和戈培爾懷著較平靜的心情,重溫各自的童年。希特勒的父親,身為海關中階行政人員,清醒時沮喪,喝醉時變粗暴,要他的兒子走他同樣抬不起頭的路,當公務員過一輩子。
一如今人所知,希特勒想當藝術家,再怎麼嚴厲的體罰,都阻擋不了他實現自己的抱負。「我父親不願放棄他的『絕不可以』,我以同樣的話回敬他」,希特勒在《我的奮鬥》裡寫道。有次,挨過毒打後,希特勒驕傲地告訴他母親:「爸爸打了我32下!」
又有一次,希特勒被打到不省人事。他母親不顧丈夫仍打個不停,把他拖到安全地方。「希特勒的童年幾乎和我一樣」,戈培爾在其日記裡寫道。「爸爸是暴君,媽媽讓我感受到良善和愛。」
希特勒對藝術創作的追求最終淡化,然後打消,但他的頑強,不管是承襲自他父親,還是被他父親打出來,則始終固執且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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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4月爭取聯邦總統之位未成後,希特勒上法院訴請裁定投票結果無效。「希特勒質疑選舉效力」,《紐約時報》刊出這樣的大標題。法院駁回了希特勒的訴訟,說興登堡以594萬1582票的差距打敗希特勒,他們認可投票結果,裁定「得票差距如此之大,全國重新計票毫無道理」。
但希特勒還是單方面宣稱勝利,指出他的黨已拿下兩百萬票。「這是前所未有的壯舉,而且是在我被違憲禁止進行電台選舉呼籲的情況下達成的」,希特勒如是說,並痛斥「選戰時十個反對我候選人資格的政黨散布針對我的(許多)謊言和中傷」。
希特勒以同樣堅決的意志盤算下一次國會選舉,要透過民主程序摧毀民主。喬治─雅克.丹東( Georges-Jacques Danton)在法國大革命「大恐怖」(Great Terror)時期的第一波殺戮前,發出放手大搞的革命號召──「大膽,再大膽,永遠大膽」──第一波殺戮也因這號召而更快爆發。
希特勒仿效此號召,就武裝反抗他國家的立憲共和體制一事,提出他自己的3件式口號:「我會如始而終,進攻,進攻,再進攻」。
自1919年9月在慕尼黑某啤酒館的密室首次偶遇幾個男子後,有13年時間,一股強烈的抱負一直在推動希特勒前進:摧毀他所認為使德國人民受苦的種種弊病的元凶,即政治體制。
他誓言報復以停火協定「背刺」前線軍人的政治人物,報復簽署凡爾賽條約、使德國人民背負「戰爭罪責」和壓垮人的賠款的「叛徒」。他說「會有人受罰」,誓言拆除他所謂使德國分裂、兩極對立,使「人與人、城市與鄉村、勞動者和工廠工人、巴伐利亞和普魯士、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相對抗的多黨政治體制。
國會選舉前的7月,他就這麼說。希特勒的演講被保存在名叫「對全民的呼籲」的兩片唱盤裡。他講話具有獨樹一格的抑揚頓挫和尖聲尖氣,但語調明顯有所斂抑。沒有高聲叫嚷,沒有胡言亂語,沒有如雷的掌聲,沒有眾口同聲的「勝利萬歲」(Sieg heil)。
雖然78轉老式唱片有嘶嘶雜音和偶爾傳出的劈啪聲,仍可聽到巴伐利亞腔、奧地利腔的痕跡──R以顫音發出,T的發音比北部較清脆快速的子音來得輕柔。
希特勒把自己定位為政治領袖而非革命分子,因而以如此腔調講話。褐色唱盤標籤上飾有一個卐字,在每分鐘78轉的轉速下卐字轉成模糊不清。而誠如唱盤標籤所間接表明的,這是「呼籲」,而非長篇的批判性演說。
哈利.凱斯勒(Harry Kessler),漢堡銀行家之子暨英國貴族,當過外交官,在全國性政治領域表現乏善可陳,過著浪跡天涯的生活──柏林、倫敦、巴黎、坎城──是那個時代對當代政治觀察最敏銳的人士之一。
許多觀察家認為希特勒優柔寡斷、狂熱、偶爾如脫韁野馬,但凱斯勒意識到希特勒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凱斯勒說,希特勒在群眾大會上的演說風格──「瑣碎且誇大」──有助於把注意力從希特勒對當前情勢蓄意且精心的操弄移開。凱斯勒認為,希特勒之所以如此危險,乃是因為他咄咄逼人,那種講話風格則是「他的直覺、一眼即判明情勢的能力、以驚人速度和效果回應的能力」所造就。
漢斯.普林茨霍恩(Hans Prinzhorn)是以藝術和政治為題撰文著書的精神病專家。他關於精神錯亂和藝術表達的劃時代專題論著,如今依舊是藝術史家理解這兩者的重要依據。
普林茨霍恩參加了1930年春天希特勒在威瑪辦的一場群眾大會,對希特勒能讓他的聽眾癡迷的本事印象深刻。希特勒把他的說話聲升高到「煽動家的程度」,然後突然不發一語片刻,接著以「壓低」的語調繼續講話,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普林茨霍恩也指出希特勒獨鍾於幾個能傳達有力意象的短語,而且一再掛在嘴上。「猶太影響力」和「凡爾賽的背叛」是他青睞的短語,「會有人受罰」亦然。
普林茨霍恩表示,希特勒的演說手段──音量、抑揚節奏、語調、重複──在情感層面而非理智層面打動了聽者,從而使他經得住政敵的攻擊。
「他們說希特勒的演說言不及義且空洞,而且老是以為這麼說時打中要害」,普林茨霍恩寫道。「但從知性角度對『希特勒對人心的衝擊』──Hitler-Erlebnis──作出的評斷,完全未掌握到重點」。
就希特勒來說,媒介就是要傳達的訊息。貝拉.弗羅姆(Bella Fromm),老牌大報《福斯日報》(Vossische Zeitung)的記者,他說「希特勒懂得怎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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