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聯合國召開第二次「大流行病預防、準備與應對高級別會議」(Pandemic Prevention, Preparedness and Response, PPPR)。如果只看各國發言,幾乎所有人都支持疾病監測、實驗室能力、醫療人力、One Health、公平取得、永續融資與國際合作,聽起來共識很高。但會議最後沒有像原先期待的那樣,當場順利完成政治宣言的採認。聯大主席只能表示,文本已有廣泛支持,但仍存在意見,必須繼續交由會員國處理。
各國想的公平不一樣
這次會議最常出現的縮寫之一是PABS,也就是Pathogen Access and Benefit-Sharing,「病原體取得與利益分享」。
假設某個國家第一個發現具有大流行潛勢的新病毒,將病毒樣本與基因序列快速分享出去,全球研究機構才能加速開發診斷、疫苗與治療工具。問題是:提供病原體與資訊的國家,最後可以得到什麼?
因此,巴西、納米比亞、馬拉威、塞內加爾等全球南方國家,談的已經不是「請富裕國家多捐一些疫苗」,而是要求重新處理利益分配。有人主張病原體分享必須與利益分享掛鉤;有人要求更具拘束力的安排;馬拉威甚至提出公共衛生緊急事件下的智慧財產權豁免;塞內加爾則把問題拉到非洲本地製造與降低進口依賴。
哥倫比亞的主張又更進一步:即使把疫苗工廠蓋在開發中國家,如果平時沒有訂單、沒有採購、沒有穩定市場,工廠仍可能無法生存。因此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座工廠,而是包含研究、人才、監管、融資、採購與市場的完整產業生態系。
另一側則有較強調國家自主與自願合作的國家。義大利對WHO權限與國家衛生決策的邊界特別敏感,也主張技術移轉應建立在自願且雙方同意的條件上。美國今年的發言則更偏向國家能力與國家間合作,而不是把WHO放在整套論述的中心。
北歐及部分歐洲國家則大量使用另一套語言:trust、multilateralism、rule-based cooperation。挪威強調信任與多邊合作,愛爾蘭強調WHO的中心角色與資訊可信度,愛沙尼亞希望盡快完成PABS後續工作。因此,這場會議不能簡單分成「支持WHO」與「反對WHO」兩個陣營。
比較準確的觀察是:不同國家依自己的產業、財政、安全與政治利益,在不同議題上重新組隊。
印度既強調主權,也要求技術移轉與區域製造;西班牙支持多邊制度,但同時強調制度必須能實際運作。它提出的一個判準很值得注意:不能接受一個很快、卻不公平的PABS,也不能設計一個看起來很公平、實際卻運作不了的制度。
與國家代表相比,NGO、國際組織與技術機構的發言更集中在「怎麼讓制度真的跑得動」。Gavi談的則是surge financing,也就是疫情或其他大型衛生危機發生後,可以迅速動用的緊急融資。已有疫苗時,要維持儲備;疫苗已取得緊急授權但還沒有庫存時,需要能立刻採購;如果疫苗還沒研發完成,就必須更早投入研究與製造。
IOM國際移民組織提醒,各國不能只用國界與戶籍思考疾病監測,因為病原體會跟著移民、工作、交通與貿易路線移動;INTERPOL則提出另一個常被公共衛生忽略的問題:病原體與基因資料分享愈快,biosecurity,也就是防止病原體被竊取、轉用或惡意使用的能力,也要同步提高。
這些NGO與技術組織的觀點其實指向同一件事:把資料、人力、社會保障、資金與物流接成一個可以運作的系統。

這場PPPR是一場全球醫療供應鏈重組會議
如果把各國發言重新放在一起看,另一條非常清楚的主線就是供應鏈。
全球曾經同時搶口罩、防護衣、呼吸器、檢驗試劑、疫苗原料與藥物。那次危機讓各國發現,把關鍵醫療產品高度集中在少數生產基地,成本雖然低,韌性卻不一定高。
WHO現在已把sustainable local manufacturing,也就是「永續在地製造」,正式列為提升醫療公平與健康安全的戰略方向。WHO今年7月再次指出,近年的衛生緊急事件暴露全球供應鏈弱點,各國與區域因此需要建立更接近需求端的藥品、疫苗與診斷產品生產能力,而不是另外蓋出資金一停就消失的平行體系。這裡其實已經超出傳統「國際衛生援助」的概念。
未來的全球醫療供應鏈,很可能更加重視三件事情:來源多元化、區域生產,以及供應是否能在危機中持續。
對企業而言,這也表示競爭規則可能改變。過去最便宜的供應商未必永遠是唯一答案;政府採購可能逐漸增加對供應安全、庫存能力、區域生產、品質監管、資料透明與緊急擴產能力的要求。
這不只影響疫苗公司。原料藥、診斷試劑、醫材、冷鏈、倉儲、物流、臨床試驗、法規服務、數位追蹤系統,甚至AI協助需求預測,都可能成為新的health security infrastructure。
台灣如果只把生技醫療產業理解成「研發出一顆新藥」,反而可能漏掉這一波供應鏈重組帶來的機會。
對一般人而言,供應鏈政治最後就是「有沒有藥、等不等得到」
國際會議看起來很遠,但供應鏈並不抽象。病原體分享的規則,會影響新疫苗與診斷工具多快開發;PABS利益分配會影響低收入國家能不能及時取得產品;區域製造能力會影響全球某一座工廠停產時,有沒有第二個來源。
而醫院端也是一樣。真正的resilience並不是「疫情時有沒有成立指揮中心」,而是在大量患者突然湧入時,癌症、心血管疾病、產婦、慢性病與原本住院中的病人是不是仍能繼續得到照顧。
烏克蘭在會中談的就是這件事:戰爭破壞醫療設施、能源與物流,但疾病監測、實驗室與急診功能仍必須維持。伊朗則從另一個方向強調,研究機構、實驗室與生物醫學設施本身就是health security infrastructure。
對台灣來說,這個問題甚至不必等到下一場疫情;醫療缺工就是一場慢性的壓力測試。
台灣有全民健保,但缺工會讓「有保障」變成「未必拿得到」
這也正好把今年PPPR接到明年的另一個全球衛生主題:Universal Health Coverage,UHC,全民健康覆蓋。
UHC不等於「每個人有一張健保卡」。它包含三個基本問題:人民需要醫療時能不能取得服務、服務品質是否足夠,以及使用醫療會不會造成財務困難。
因此,如果醫院因為護理人力不足關床、急重症醫師不足、偏鄉沒有專業人力,即使保險資格完全沒有改變,effective coverage仍然可能下降。
衛福部自己的「健康台灣深耕計畫」也已把人力資源短缺列為明確限制,指出急重難科醫師與護理人員不足會影響高品質照護的持續提供;計畫因此同時投入工作條件、人力培訓、AI減負、資料共享、分級醫療與社區整合。
這其實就是PPPR和UHC最重要的連接點:PPPR問的是危機來時系統撐不撐得住;UHC問的是平常每一天,人民是否真的得到需要的醫療。兩者最後靠的是同一批人、同一張病床、同一套基層醫療與供應鏈。
譚德塞今年UNGA周邊論壇也直接指出,routine services與emergency response之間的舊有區分已經不再適用;同一套衛生體系必須同時照顧慢性病、接種疫苗、回應疫情與照顧流離失所人口。(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未來談醫療韌性,不能只談多蓋多少病床,而要談如何減少不必要工作、重新分工、把穩定病人安全接回社區,以及讓有限的人力集中在真正需要高強度照護的地方。
全民健康覆蓋另一端的問題
供給端要解決缺工,需求端則要解決另一個問題:服務存在,不等於人民會使用。
今年10月1日啟動的健康幣,民眾完成成人預防保健、癌症篩檢、疫苗接種等指定健康任務,可以累積健康幣;流感、新冠與肺炎鏈球菌疫苗也都納入制度。它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點數本身,而是能不能改變行為。
如果原本不做癌篩的人開始接受篩檢、原本不打疫苗的高風險者完成接種、異常結果最後真的完成追蹤,那健康幣就是把「有服務」推向「有效取得」。
反過來,如果最後只是原本就會健檢、會打疫苗、熟悉手機App的人得到最多點數,那制度甚至可能放大原有差距。
所以健康幣未來真正該公布的,不只是多少人參加、發出多少幣,而應包括新增服務使用者是誰、不同所得與年齡族群的差距有沒有縮小,以及健康結果是否改變。這才是UHC的問題。
2027年的UHC,已經不是在討論「要不要全民醫療」
2027年9月,聯合國將召開第三次UHC High-Level Meeting。目前全球仍約有45億人沒有完整取得基本健康服務,另有約20億人因自費醫療支出遭遇財務困難;2027會議因此不是重新定義UHC,而是檢視2023年政治承諾做了多少、哪些地方仍然沒有完成。
更值得台灣注意的是,今年9月UHC2030與各國部長在紐約已開始為2027暖身,形成的共同方向很清楚:下一階段UHC要回到醫療人力、整合式基層醫療、社區參與、監測資訊系統與永續融資。
正式流程也已經開始。2026年底到2027年初,UHC2030將進行全球諮詢;2027年5月底前,聯大主席必須召開multi-stakeholder hearing;之後由兩位共同協調人主持會員國對Political Declaration的談判,9月HLM才是最後的政治收束。
這也說明High-Level Meeting真正的運作方式。HLM不是各國到了紐約才坐下來臨時討論,而是前面幾個月甚至一年,NGO、專業團體、企業、國際組織與會員國已經不斷提供資料、形成共同主張、爭取某些文字被放進zero draft,再進入政府間談判。到了HLM當天,多數國家是在為已經形成的政策文本留下政治立場。

台灣不必先問能不能站上聯合國講台,而是能不能進入全球政策供應鏈
這對台灣尤其重要。正式國際政治空間確實受到限制,但全球衛生治理並不只有會員國席次。2027 UHC的準備流程本來就包含醫療專業團體、學術界、NGO、私部門、基金會與公民社會;所以台灣真正該準備的,是幾個可以被其他國家、國際組織與專業團體共同使用的政策命題。
第一,缺工時代,基層人力韌性就是UHC quality。 台灣可以把護理、急重症、醫院與社區分工、智慧減負與連續照護做成可以量化的政策案例。
第二,從全民健康覆蓋往「有效覆蓋」前進。 「左流右新」等整合式疫苗接種政策、健康幣、癌篩整篩、成人預防保健等政策,可以回答如何降低民眾使用預防服務的摩擦,但必須同步拿出公平性與實際結果。
第三,把衛生安全和產業接起來。 未來全球供應鏈將更加重視區域製造、備援來源、品質監管、冷鏈、資料可視性與緊急擴產。台灣的生技製藥、醫材、資訊與物流產業若要進入下一輪全球供應鏈,現在就要思考的不只是產品出口,而是能不能成為其他國家衛生體系可信賴的長期節點。
這也是參加這類國際會議對台灣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因為聯合國的一份宣言明天會直接改變台灣人的生活,而是因為這些會議正在定義未來十年各國政府會把錢投在哪裡、採購重視什麼、什麼叫公平取得、哪些產能被視為國家安全,以及下一輪全球醫療合作要尋找什麼樣的夥伴。
對台灣而言,下一步不應只重複「我們有全民健保」。更值得提出的問題是:
台灣能不能證明,在缺工、高齡化與全球供應鏈重組的時代,全民健保仍可以透過預防、科技、分工與產業韌性,維持真正有品質的全民健康覆蓋?
如果這套答案能被整理成數據、政策工具與其他國家可以理解的語言,它帶來的就不只是國際能見度。
它也可能決定台灣在下一輪全球醫療供應鏈裡,是單純的有限市場,還是制度、技術與產業都能輸出的合作夥伴。
(專欄觀點不代表本社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