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演算法接管目光!從「注意力經濟」到「注意力政治」

江岷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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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岷欽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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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平台爭奪的從來不只是眼球,而是人們未來將關心什麼、相信什麼、成為什麼樣的人。Gemini生成
數位平台爭奪的從來不只是眼球,而是人們未來將關心什麼、相信什麼、成為什麼樣的人。Gemin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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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平台爭奪的從來不只是眼球,而是人們未來將關心什麼、相信什麼、成為什麼樣的人。本文從10倍速社會、流量文化與演算法推薦出發,檢視歐美澳洲兒少治理與最新實證研究,主張以「注意力主權」約束平台權力,並以塞內卡的慢思與深讀,重建民主社會所需的成熟公民人格。

當世界按下10倍速,心靈成為最後的殖民地

我們活在一個把「快」奉為效率美德、把「慢」判為相對失職的時代。企業談敏捷管理,科技業追求迭代更新,市場把「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改寫成資本主義的作戰口號;回覆慢是怠惰,閱讀慢是落伍,思考太久彷彿就是決策失能。縮時攝影更把生命變成快轉幻術:繁花在10秒內盛開,城市在一夜之間造就,瘦身、創業、戀愛與成功,也最好在30秒內迅速完成,跳過「等待、失敗與成熟」的漫長過程,只留下成果突然降臨的高光片段。

於是,流量遂成為新貨幣,爆紅成為新階級流動,快速致富成為平台販售的世俗福音。昔日成名需要作品、時間與公共評價;今日可能只需一次演算法垂青。平台展示少數一夜翻身者,卻把資源差距、倖存者偏差與沉默失敗剪出畫面;年輕人不只使用平台,也被迫把自己改造成平台願意分發的產品。

因此,社會學家喬治.里茲(George Ritzer)說的「麥當勞化」(McDonaldization),從餐廳、物流與辦公室侵入心靈: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與控制,開始統治閱讀、友情、政治乃至悲傷。新聞必須立即知曉,訊息必須即刻回覆,情緒也必須迅速表態;資訊抵達得愈快,思想反而愈來不及形成。

年輕人不只使用平台,也被迫把自己改造成平台願意分發的產品。Unsplash

年輕人不只使用平台,也被迫把自己改造成平台願意分發的產品。Unsplash

卷軸仍會沉默,演算法卻會追捕讀者

2000年前,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Seneca)即提出警告,讀者若在太多作者與觀念之間匆忙遷徙,心靈會變得躁動,失去停留與自處的內斂能力。他在《給路西略的道德書信集》(Moral Letters to Lucilius)著作中的那句「無所不在,即無處存在」(Nusquam est qui ubique est),如今像替「無限捲動」(Infinite Scrolling)預寫的墓誌銘。嚴格說來,我們不能把古羅馬的焦躁,直接歸因於莎草紙普及;塞內卡真正批評的,是一種未經消化、只追逐下一本書的心智。

只是,古代卷軸至少沉默,不會在凌晨2點自行亮起,不會測量孤獨、預測焦慮,然後在人意志薄弱時,遞上下一段短影音。今日資訊不只等待閱讀,更主動追蹤、排序、測試、演算,並重塑讀者。這正是「注意力經濟」走向「注意力政治」的分水嶺。前者把觀看時間兌換成廣告收入,後者則追問:當少數平台決定億萬人看見什麼、錯過什麼、憤怒什麼,是否已形成一種未經選舉授權的私人統治?

事實上,注意力本來就不是中性的光束。就增強理論而言,人反覆觀看什麼,便逐漸關心什麼;持續關心什麼,最後便成為什麼樣的人。民主政治長於防範政府壟斷言論,卻較少防範企業壟斷可見性。在資訊爆炸年代,權力不只在於禁止誰說話,也在於決定誰被推薦、誰被放大、誰要沉入演算法深淵。

競爭愈成功,人類未必愈自由

在數位演算法的潮流中,Meta的反壟斷案,揭示注意力市場最冷酷的弔詭。2025年11月,美國聯邦法院判Meta勝訴,認為聯邦貿易委員會未能證明Meta仍壟斷其界定的個人社交網路市場;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FTC)已於2026年1月提出上訴。法院面對的現實是,臉書(Facebook)與Instagram早已由朋友互動平台,轉向與TikTok、YouTube競逐影音消費。

從產業競爭法來看,這代表市場邊界改變;從文明角度看,卻近乎黑色喜劇。平台的確競爭得更激烈,只是競爭的不是誰更能促進理解,而是誰更懂得利用無聊、虛榮、憤怒與錯失恐懼。無限捲動、自動播放、推播通知與個人化推薦等數位資訊,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企業決策。免費也不等於沒有價格;使用者支付的是時間、資料、睡眠、家庭陪伴與自我決定權。傳統反壟斷法擅長判斷牛奶是否漲價,卻不易衡量一個人的內在世界是否正在貶值。

平台聲稱只是提供人們想看的內容,但「想看」與「最難移開目光」並非同一回事。演算法知道什麼使人停留,卻不知道人想成為誰;更精確地說,它沒有商業理由在乎。個人追求的是完整人生,企業最佳化的是下一分鐘仍未離開。當競爭變成人性弱點的軍備競賽,創新愈成功,人的自主反而可能愈脆弱。

證據說的是風險,不是廉價末日論

注意力危機需要循證觀察,而不是用「人類記憶比金魚更短」的都市傳說代替科學。美國心理學家葛洛莉亞.瑪珂(Gloria Mark)在2023年出版的《注意力幅度》(Attention Span)著作中指出,研究團隊針對40名資訊工作者進行兩週的電腦活動追蹤後發現,受試者每次停留於單一電腦畫面、應用程式或網站的時間,平均僅47秒,中位數為40.2秒。這項數據反映的,是數位工作環境中平均停留於一個螢幕或內容的時間,而非人類普遍只能專注47秒。研究也發現,都會區的人們平均每天查看電子郵件77次,其中許多並非受到通知提醒,而是主動中斷原本的工作,自行打開信箱。因此,注意力分散不只來自外部通知,也可能源於焦慮、慣性檢查,以及逃避困難任務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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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分析兒少使用數位媒體的影響時,也不能把複雜問題簡化為單一原因。皮尤研究中心(Pew)在2025年發現,約四成美國青少年自稱幾乎持續在線,較10年前的24%明顯上升;64%已使用AI聊天機器人,約三成每天使用,另有12%表示,曾從聊天機器人獲得情緒支持。根據OECD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PISA)資料顯示,數位裝置干擾已成為課堂共同注意的結構性問題;但適度、具教育目的的使用,與過度娛樂性使用,並非同一回事。

尤其,更值得注意的是,風險未必取決於螢幕時間總量,而在於失控、渴求與干擾生活的使用型態。2025年《美國醫學會雜誌》追蹤4285名兒少發現,高度或持續增加的成癮性使用軌跡,與後續自殺意念、行為及較差心理健康相關;在這項研究中,研究初期記錄的總螢幕使用時間,並不能單獨預測受試者之後,是否會出現心理健康問題。這是重要的前瞻關聯,卻仍不是單一因果判決。

介入研究提供希望,也揭露現實限制。晚近一項467人的隨機交叉試驗發現,阻斷手機行動網路兩週後,持續注意、心理健康與主觀福祉均有改善;但實際遵從者遠少於報名者,證明有效方法未必容易長期實行。灰階、夜間宵禁與刪除應用程式等措施,可能降低刺激或改善睡眠,卻也會出現跨裝置轉移、社交孤立與家庭衝突。「數位戒癮」可以是一項工具,不能成為新的宗教。

英國試驗顯示,限制社群媒體後,參與者自陳睡眠、專注、情緒與家庭互動有所改善。Unsplash

英國試驗顯示,限制社群媒體後,參與者自陳睡眠、專注、情緒與家庭互動有所改善。Unsplash

兒童成為注意力政治的第一道邊界

2026年,監管焦點終於由「刪除壞內容」推進至「改造壞設計」。歐盟執委會7月初步認定,Instagram與臉書的無限捲動、自動播放、推播與高度個人化推薦,可能違反《數位服務法》;調查認為,Meta未充分評估這些設計,對未成年人與脆弱成人身心健康的風險。這仍是初步認定,不是最終裁罰,卻標誌一項制度轉折:危險不只在螢幕裡出現什麼,也在螢幕如何使人無法離開。

至於英國,則採取分齡與預設治理。政府規劃自2027年春季起,禁止16歲以下使用主要社群平台;16、17歲帳號,將預設在午夜至清晨6時進入宵禁,並關閉自動連播與持續個人化推送,但本人可以更改設定。政府也準備限制未成年人使用有親密或危險心理諮詢功能的AI聊天機器人。

英國約300個家庭的探索性試驗顯示,限制社群媒體後,參與者自陳睡眠、專注、情緒與家庭互動有所改善;但研究樣本較小、依賴自陳,且部分青少年轉向其他螢幕、通訊管道,或在限制前集中使用。真正有效的政策不能只設一道牆,還必須創造可替代的離線生活與共同社會規範。

澳洲的16歲以下帳號限制,已於2025年12月生效,責任落在平台,而非兒童與父母;企業若未採合理措施,最高可被罰5460萬澳元。 美國眾議院則於2026年6月,以267票對117票通過兒少網路安全法案,要求平台提供限制成癮功能與防止性剝削的措施;但參議院版本另設較嚴格的「注意義務」,兩院尚未協調,法案也尚未成為聯邦法律。

另一方面,AI又把注意力政治推向「依附政治」。社群平台主要預測人下一刻想看什麼;聊天機器人卻開始以教師、顧問、朋友,甚至是戀人的口吻,參與人的判斷與情感。皮尤研究調查資料顯示,部分美國青少年已從AI獲得情緒支持。當企業不只安排內容次序,也能在使用者孤獨、恐懼或渴望肯定時,提供陪伴,監管問題便不再只是螢幕時間,而是系統是否揭露其非人身分、是否利用情感依賴推銷,以及未成年人能否理解長期後果,而且更難逆轉。

上述這些路線各有重點:歐盟審查產品架構,英國重塑預設環境,澳洲設定帳號年齡門檻,美國爭論平台究竟只需提供工具,還是應對可預見的傷害負責。禁令不是聖水,年齡驗證也可能侵蝕隱私;成熟治理不是要求孩子擁有比科技公司更多的自制力,而是要求企業不得把尚未成熟的自制力當成商業機會。

真正的注意力還包括聆聽、想像、哀悼、關懷,以及在沒有拍照的情況下看完一場黃昏。Unsplash

真正的注意力還包括聆聽、想像、哀悼、關懷,以及在沒有拍照的情況下看完一場黃昏。Unsplash

從雷達螢幕到口袋裡的人性實驗室

現代注意力觀念,有一段不算短的軍事與工業史。19世紀末,美國實驗心理學家美國心理學開始以實驗方法,測量人們辨認字母、文字與顏色所需的時間,以及短時間內能同時知覺或記住多少資訊。二戰期間,英國醫師暨應用心理學家諾曼.麥克沃斯家詹姆斯.卡特爾(James M. Cattell),為解決雷達操作員長時間值勤後容易漏失罕見訊號的問題,設計「麥克沃斯時鐘測驗」。研究發現,持續監看約30分鐘後,受試者的訊號偵測表現便明顯下降,奠定後來「警覺遞減」研究的基礎。1958年,英國實驗心理學家唐納.布羅德本特(Donald E. Broadbent)借用戰後通訊工程與資訊理論,將注意力描述為一套容量有限的資訊處理系統:多路感覺訊息先短暫儲存,再由選擇性「過濾器」決定,哪一路資訊能進入有限容量的處理通道。這些研究,確實有助於改善了航空與工業安全,不是今日注意力危機的元凶。問題在於,一套適用特定任務的模型,後來竟然擴張成為對整個人的定義。

根據上述的特定任務模型,人在這套語言中,成為有限頻寬的資訊處理器,注意力被縮成停留時間、反應速度與任務完成率。平台把這種機械想像推向商業極致,連我們的反抗,也常落入同一陷阱:計算深度工作時數、追蹤專注效率,把散步與休息當成提高產能的維修程序。人終於從企業工廠的勞工,升格為自己注意力工廠的無薪主管。

事實上,真正的注意力還包括聆聽、想像、哀悼、關懷,以及在沒有拍照的情況下看完一場黃昏。注意力當然可以部分量測,卻不能用任何單一指標完整定義。碼表能記錄凝視多久,卻無法判斷凝視中是否有理解;平台能計算互動次數,卻不能因此證明生命變得更豐富。

從花蜜到蜂蜜:民主需要「注意力主權」

制度改革的核心應是「注意力主權」:平台必須提供持久的時間排序與非個人化模式,允許關閉自動播放、無限捲動和陌生內容推薦;對兒少採較低刺激、少追蹤的安全預設;區分被動承載內容與主動演算法放大的責任;讓獨立研究者在隱私保障下,取得必要資料。

隱私權可以保護個人不被任意看見;注意力權則保護個人不被持續追蹤、預測與操控。這不是讓政府替人民決定應該看什麼,而是讓人民真正有能力決定自己不看什麼,以及何時離開。

然而,法律終究不是最後答案。塞內卡的處方極其樸素:每天只留下一個值得思考的觀念,反覆回想,使其進入經驗與行動。他把閱讀比作蜜蜂採集花蜜,再帶回蜂巢釀成蜂蜜。平台每天要求人接收1000個觀念;塞內卡卻要求一個觀念在心中停留一天。現代人整日採蜜,卻沒有時間釀蜜;收藏夾愈滿,內在世界愈飢渴。

10倍速時代允諾我們更快抵達一切,卻可能奪走判斷何處值得抵達的能力。敏捷社會鼓勵不斷迭代,卻忘了人格不是軟體,民主也不能每15秒重新啟動一次。平台爭奪的看似是眼球,實際上是未來的關懷;出售的看似是廣告版位,實際上是尚未完成的人格。

真正的自由,不只是可以點擊任何東西,而是仍有能力轉身離開;不只是即時知道世界,而是願意讓判斷緩慢成熟;不只是把生活的片段上傳分享,更要保有自己無需展示、不求按讚,也不必用數字衡量的內在時光。民主終究不建立在傳播最快的資訊上,而建立在足以承受自由的成熟人格上。那種人格,始於一件在今日近乎革命、2000年前早已存在的能力:讓一個值得的思想,在自己的心裡,安靜停留一天。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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