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我們知道王維是歷史有名的詩佛,他的詩篇總能透出那種空山靈雨般的幽雅,我們以為王維一定過了歲月靜好的一生。然而,王維置身的時代,卻經歷了大唐從巔峰的開元盛世直線跌落安史之亂深淵的轉折點,而他的一生都在政治漩渦中宦海沉浮。(本文節錄自《離苦》一書,作者:紀金慶,林晴晴/三采出版,以下為摘文。)
我依然記得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在台中三民書局層疊的書架間,我還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困惑的高中生。我的目光撞上了龍樹菩薩的《中論》,開頭那十六個字,像是一串來自另一個次元的密碼: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
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我那時根本看不懂佛經,可是不知為何被那樣的文句給吸引住。我買了人生第一本佛學典籍。
從那一刻起,佛經變成了我的課外讀物,為我打開了一重又一重奇異的世界。儘管,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世界意味著什麼。
也許,就只是一個男孩子的奇想吧!你知道在我們那個時代,佛學義理意味著另一種境界,就連金庸小說和霹靂布袋戲都在傳遞這樣一個訊息:在我們日常世界裡的某個維度中蘊藏著深奧的原理。它沒有遠離我們的世界,而是在我們世界之中,額外打開另一層境界。
然而,古人常說的「意境」意味著什麼?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這是王維的詩〈辛夷塢〉,我想,儘管你和我一樣初看這首詩的時候,也說不出這首詩表達了什麼?可是某種感觸早已透過文字的韻律傳遞給了我們,不是嗎?
樹梢上的辛夷花,像是一朵朵開在空中的芙蓉,在深山之中,靜靜地綻放鮮紅的花萼。
山澗深處,寂靜得沒有半個人影,花兒們就這樣自顧自地紛紛盛開,又紛紛凋落。
一般的詩人寫花,往往會加上「嬌豔」、「寂寞」或「憂傷」等形容詞。這些形容詞其實是主體的「投射」,是我們強行把人的情緒套在植物身上;而王維卻做了一次徹底的清除。他只提供物理事實:紅色的萼、寂靜的澗、紛紛的開落。當他把那個愛指手畫腳的「我」撤走後,物(辛夷花)的「本真狀態」(Being-as-it-is)才真正顯現出來。
意境,往往產生於「空隙」。因為詩人沒有給予標準答案(他不說這花是喜是悲),讀者的意識便有了進入的空間。
當你讀到「紛紛開且落」時,你感到的那種意境,其實是心靈這面鏡子,在照見這朵花時產生的「共振」。這就是佛家說的「真空妙有」。因為文字「空」掉了主觀定見,所以生起了無限的體悟空間。它讓事物有了餘韻,有了轉身的空間,有了自己的節奏和呼吸。
我們知道王維是歷史有名的詩佛,他的詩篇總能透出那種空山靈雨般的幽雅,我們以為王維一定過了歲月靜好的一生。然而,王維置身的時代,卻經歷了大唐從巔峰的開元盛世直線跌落安史之亂深淵的轉折點,而他的一生都在政治漩渦中宦海沉浮。
王維筆下的恬靜,並不是因為他活在一個平靜的時代,而是因為他在混亂、羞愧、恐懼的現實中,強行開闢出了一個「心靈的輞川」。
現代人的生活,又何嘗不是另一場無聲的「安史之亂」?
我們在演算法、績效與競爭的洪流中被清算,在螢幕的藍光中疲於奔命,試圖在每一場博弈中勝出,卻忘了自己多久沒有安靜地看一朵花的開落。
身為在大學講台上教學多年的教授,我也曾與你一樣,在現實的博弈中感到疲憊與不甘。正是因為我體悟過那份「死扣桌緣」的痛楚,才更深刻地體認到:佛學不是用來裝飾生活的玄理,是我們在現實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氧氣。
政治上的那個王維,後人不記得了,今天留下他身影的,是他詩篇中的心境。他的平靜,不是因為世界平靜,是在混亂的現實中,找回了那種「不為人看、不為人用」的生命原貌。這也是我想透過這本書想傳達的訊息。
你我今後依然在原本的江湖行走,你我的「硬體」(處境)或許沒變,但我們的「軟體」(境界)已經全然不同。
我們原本那隻因為恐懼被清算、恐懼失敗而死扣著生存籌碼不放的手,會否慢慢鬆開?我們能否從一個被外部評價、被輸贏得失徹底綁架的自我,走向一個能看見生命「自生自滅、自有尊嚴」的行者?
你有沒有想過,真正的生命,就像那澗深處的辛夷花,「紛紛開且落」。
無論有沒有人觀看,無論現實多麼熙攘,你內在的那份覺性,始終擁有不被干擾的、自足的開落。
於是,在那隻鬆開的手掌裡,你原本以為會失去一切,結果卻意外地接住了整座山谷的清涼,與久違的萬里晴空。
那將會是一場智性的冒險,也是一場心靈的歸鄉。
你是否願意重拾那個奇異的平行宇宙,再活一次?
這就是我們這部《離苦》,想帶你走過的一趟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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