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正在快速進化衝擊職場,尤其是年輕世代,更面臨被機器取代的焦慮。因此,單一技能已難以長久立足,唯有結合跨域能力與同理心,才能在變動環境中,建立競爭優勢與自我價值。
教書近20年了,我常常遇到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年輕人。這幾年,來找我聊天的學生,焦慮的內容明顯不太一樣。以前他們常問的是:「老師,我到底適合做什麼?」現在更多的是:「老師,我花四年學的這個專業,畢業後,會不會很快就被AI取代?」
這不是他們不努力,也不是單純的悲觀,而是一種很真實、也很合理的不安。科技變化太快了,快到很多人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學的東西還有沒有用。
前陣子,我在課堂上問學生:「你們聽過『不學無術』吧?」大家都點頭。我接著說:「但到了AI時代,這句話好像可以反過來看,變成『無術不學』。」這四個字一寫出來,學生都抬起頭看我。
當工具變強,人該學什麼?
以前的「不學無術」,是說一個人不好好學習,最後什麼本事都沒有;但現在的「無術不學」,意思很不一樣。面對各種新工具、新平台、新技術,你不能再說「這不是我的專業,所以我不碰」。說得直接一點,今天如果還用老方法把自己框住,吃虧的不會是別人,而是自己。
前陣子跟一位業界朋友聊天,他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場景。某家廣告公司引進月費不高的AI文案工具,老闆拿它和公司裡一位做了十幾年的資深文案做盲測。結果讓人很意外,多數同事覺得AI寫出來的版本更流暢,也更懂得抓重點。
但那位資深文案,並沒有因此被淘汰。原因很簡單:他不只是會寫,他更知道客戶在會議室裡為什麼皺眉,也知道品牌總監半夜打來時,真正想要的不是一篇漂亮文案,而是一個能讓局面先穩住的人。到了這一步,留下來的就不只是「會做事」的人,而是懂得怎麼和人一起把事做成的人。
這也讓我愈來愈確定一件事:我們太容易掉進「專才陷阱」。過去工業時代的邏輯是,只要你把一項技術練好、把工作做好,就有機會一路做下去,甚至做到退休。但現在不一樣了。工具更新得比人還快,單靠一項技能,很難撐住整個職涯。真正有競爭力的人,不是只會一招半式,而是願意不斷學、不斷調整,也不害怕把自己放進新的情境裡。
長出自己的根、翼與魂
為了回應學生的焦慮,我在教學和實務現場的觀察裡,慢慢整理出年輕人現在最需要的三樣東西:根、翼、魂。這不是什麼高深理論,而是我看了很多學生、也看了很多現場之後,對未來的一點體會。
首先是「根」,也就是你的底氣。沒有根的樹,風一吹就倒。人也是一樣,你要有一個能站得住的核心專業,至少在某個領域裡,別人問起來時你能說得上話。但我要提醒的是,專業不等於熟練。AI會比你更快、更準、更會整理資料,但真正的專業,從來不只是操作技巧,而是你能不能判斷情境、理解脈絡,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我一直很喜歡拿醫生當例子。好的醫生不只是會看數字、開藥方,他也會看病人家屬的眼神,知道對方真正怕的是什麼。很多時候,一句安定的話,比一份漂亮的報告更重要。這一點,機器暫時還學不來。
第二是「翼」,也就是AI素養。這不是要每個人都去學寫程式,也不是非得成為技術高手,而是要知道怎麼跟AI合作。你要知道怎麼下引導詞,怎麼判斷結果,怎麼分辨哪些內容可以參考,哪些不能直接照單全收。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球接回來,由人自己做最後的判斷。
今年指導一位碩士班同學寫論文,她開始用AI幫自己整理大量訪談資料,效率確實高很多。以前數萬字的逐字稿紀錄,常常要花很多時間歸納、摘要、找脈絡;現在,工具可以先幫她整理出初步重點,讓她省下很多體力。但她沒有因此離現場更遠,反而把花更多時間浸泡在場域中,坐下來慢慢和社區中的人聊天,慢慢理解對方真正卡住的是什麼。這才是工具該扮演的角色:幫你把機械性的事先做掉,讓你有空把注意力放回人身上。
最後是「魂」,也就是同理心的智慧。這是最難、也最不能外包的部分。有了根與翼,如果沒有魂,我們充其量只是一台效率很高的機器。魂的意思不是空泛地說「我很有愛心」,而是你願不願意真的去理解別人處境,可不可以共情理解別人的痛苦不是資料,是活生生的感受。
同理心是最後的競爭力
在我看來,「在乎」是一種選擇。你可以很快地完成工作,也可以很有效率地交差,但你有沒有真的把別人的困難放在心上,這件事很難被演算法取代。因為那不是算出來的,而是你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這幾年,我在偏鄉的實務現場,看過一位讓人印象很深的年輕護理師。她到了山上的衛生所之後,雖然很快學會遠距醫療平台,也懂得怎麼用設備協助,自動化收集許多在宅資料,但一開始成效並不好。部落裡的老人家不太買單,原因不是他們抗拒科技,而是很多人聽不太懂國語,也不習慣一上來就對著平板說自己的身體狀況,更重要的是,他們怕沒人陪、怕下山麻煩,也怕自己聽不懂。
後來,她慢慢調整作法。她先不用平板,而是先用族語跟長輩聊天,先建立關係,再把原本很冰冷的工具,變成比較有趣,也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她甚至把一些健康提醒設計成簡單的口語化遊戲,讓長輩願意參與。結果,原本抗拒使用照護工具的人,後來反而願意主動來找她。這件事讓我很有感。她做成這件事,不是因為她只懂醫療,也不是因為她只會科技,而是因為她把三件事放在一起:專業、工具,還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我把這樣的人稱作「開行人才」。所謂開行,不只是會做事而已,而是能開路、能行動,還能把事情做得有溫度。這種人不是只靠某一種技能吃飯,而是能把不同能力連在一起,真正解決問題。在逢甲的課程裡,我們也一直試著把學生往真實世界推。不是只教他們背已知答案,而是讓他們去想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會刻意讓不同科系的學生一起合作,也會請利害關係人來學校聽同學的報告,然後直接接受批評。說實話,這過程不太舒服,甚至常常很挫折,但我覺得這正是教育應該有的樣子。
有些事只能自己來做
有一位學生曾跟我分享她的體會,讓我印象很深。她原本想用AI幫自己準備和獨居長者的訪談,AI幫她列了很完整的提問清單,也把注意事項整理得很漂亮。但她實際走進長者家裡之後,卻發現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跟我說:「老師,我後來發現,當我一直想著要問阿公AI的問題,阿公反而不太想跟我說話了。AI可以幫我先做功課,但進了那扇門之後,我還是得把自己放進去。」
這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因為它其實點出了教育最核心的問題:什麼可以交給機器,什麼必須自己留下來?哪些能力可以外包,哪些能力一旦外包了,人就會失去自己的位置?台灣的教育,現在真的站在一個不能再拖的十字路口。我們過去太習慣訓練學生考試、答題、回答出標準答案,也太習慣把「可被評量」當成學習的主要目標。但問題是,這些能力,AI幾乎都做得比人好。若我們還是只教學生怎麼寫對答案,那很可能只是把他們推向一個很快就被替代的位置。
而學生真正該學習的是那些很難被外包的東西,包含責任感、判斷力、跨域解決問題的韌性,以及對人的共情與同理。這些能力不一定最容易量化,也不一定最容易在短時間看見效果,可它們才是人類在AI時代真正站得住的地方。我常常想,當機器人愈來愈像人的時候,我們是不是更應該提醒自己:不要變得比機器人還像機器。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我們跑得最快、算得最準,而是因為我們會猶豫、會判斷、會犯錯、會在乎,也會為別人的處境多想一步。
所以,面對AI極有可能取代百工百業的工作,大學教育學生的最好對策,不是讓他們跟機器比效率,而是努力讓每一位學生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當年輕人都能長出自己的根,也願意展開自己的翼,還保有一顆會感受、會連結、會在乎的心,他們就不只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而是能自己開路的人。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