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跨入超高齡社會，一群化身小丑醫生、戴上紅鼻子走進病房的專業表演者，在持續陪伴住院病童的同時，也逐步走進愈來愈多日照中心、高齡病房與居家服務，為長輩演出能引發共鳴的情感劇場。成立滿10年的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如今高齡服務佔比已突破兩成，從兒童到長輩的服務延伸，正一步步展開。
走進病房照護情緒，醫療之外修復心靈
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創辦人馬照琪，是台灣第一位、也是亞洲首位獲得「法國微笑醫生協會」（Le Rire Médecin）認證的專業小丑醫生。
20多年前，她在法國學習表演時，聽聞學長姊提起「醫療小丑」的工作，心中留下了念頭。對她而言，這不只是表演的另一種形式，而是讓表演者有機會回饋社會，也讓住院的孩子在病房裡接觸藝術，為醫院帶來不同的氣氛。
2014年，她得知法國小丑醫生協會成立培訓學校，開放全球報名，於是暫停台灣的劇團工作，赴法接受半年密集課程，從表演藝術、醫學理論到醫院實習，一步步完成訓練。
2015年下半年返台，她在台大兒童醫院展開第一場小丑醫生服務，對象是住院病童；兩年後，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正式成立。
談起協會核心理念，馬照琪引用世界衛生組織（WHO）對健康的定義，指出健康不只是沒有疾病，心理層面同樣需要被滿足。她認為，醫院多半著重以醫學治療身體，但當心靈被關注與回應，往往也能促進生理復原，啟動自癒能力。小丑醫生所做的，正是將這樣的理念帶進病房實踐。
從兒童到長輩，2019年起踏出第一步
協會成立初期，服務對象幾乎清一色是住院病童。這樣的服務邊界，2019年開始出現變化。那一年，協會首次走進台北榮總日照中心，嘗試為高齡失智長輩提供服務。
馬照琪表示，那是協會第一次將服務對象從兒童延伸到高齡族群。為了這次新嘗試，協會特別邀請國外具有相關經驗的資深講師，針對如何與高齡者互動，尤其是面對失智長輩時該如何表演與陪伴，為小丑醫生進行專門訓練。
截至2025年底，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的服務據點遍及全台15家醫院、2間照護機構，其中兒童服務仍是主力，共30間病房區；長者服務則有5個據點，分布在北榮日照中心、北榮高齡病房、北醫樂齡日照中心及高醫老醫科病房。此外，協會也提供居家服務、醫療陪伴、視訊服務等多元形式，將服務延伸到醫院之外。
馬照琪指出，目前協會的服務比例中，兒童病童仍占七到八成，高齡長輩約兩成多，不到一成是多重身心障礙者。隨著少子化與超高齡社會同步到來，長輩端的需求愈來愈明顯，高齡服務的場次與比重也持續增加。
不過，她強調，這並不意味兒童服務的重要減弱。她表示，兒童仍非常需要小丑醫生，協會現階段不會以縮減兒童服務來換取高齡服務的成長，未來方向是設法努力將整體服務量撐大。
穿旗袍、演求婚，為長輩量身打造的情感劇場
支撐轉向不只是人口結構的變化，更來自現場持續累積的回饋。馬照琪說，照服員與家屬都曾告訴她，小丑醫生對失智長輩「有確實的幫助」；醫護團隊也觀察到病童在情緒與身體復原上的進步。這些具體回饋，讓早期「可有可無，甚至有點質疑」的院方態度逐漸轉變，「現在醫院都很歡迎我們去！」
對協會而言，服務對象改變，意味整套表演邏輯須跟著調整。為兒童和為長輩表演，幾乎是兩套截然不同的工作方法，差異從換上服裝那一刻就開始。
面對病童，小丑們穿著色彩鮮明、活潑可愛的服裝，帶上手偶、魔術道具與烏克麗麗，用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帶孩子進入遊戲情境。若服務對象是7、80歲以上長輩，小丑們則換上那個年代的服飾，旗袍、西裝、紳士帽、洋裝。馬照琪說，「希望藉由服裝，第一眼就能跟長輩建立起連結，讓他們看到熟悉的事物。」
表演內容的設計邏輯也完全不同。兒童場重視遊戲與即時互動，長輩場則從情感經驗出發。馬照琪舉例，在日照中心的公共空間裡，小丑們可能演出一段簡單的愛情故事：男小丑掏出戒指、單膝跪地向女小丑求婚，現場女性長輩立刻拍手叫好；也可能演到老公外遇的橋段，女主角傷心向長輩求助，全場便七嘴八舌幫忙出主意。
藉由長輩相對有感的主題，喚起他們的認知與反應，也讓他們覺得自己的意見還被需要。馬照琪說，她曾看過失智已達中度、平時幾乎封閉自我的長輩，看到小丑醫生時竟主動站起來跳舞；也有長輩一週只見一次面，卻能記得上週演出的情節。「這些反應，連日照中心的工作人員都感到不可思議！」
小丑醫師培訓有門檻，「有距離的同理心」也是考驗
目前全台通過協會認證的小丑醫生共37位，分布在北、中、南三區，東部則由其他區域支援。他們全數是具有舞台經驗的專業表演藝術工作者，以接案形式與協會合作，小丑醫生是他們表演工作的其中一塊。
成為小丑醫生的門檻不低。候選人需接受3到6個月培訓，涵蓋三大面向：表演藝術訓練，包括即興表演、手偶操作、音樂與肢體課程；理論課程，由醫師、護理師、心理諮商師授課，內容涉及醫學常識與兒童身心發展；以及醫院實習，跟著資深小丑實際進入病房觀察與演出。實習期間，資深小丑會從環境觀察力、夥伴默契、應對進退的溫度，以及是否具備「有距離的同理心」來評估新人。
馬照琪特別解釋「有距離的同理心」的概念，過於冷漠也不行，如何拿捏得當，至關重要。小丑醫生在服務過程中，可能會目睹病童離世、見證長輩退化，心理衝擊無可避免。因此，協會提供團體諮商資源，每六週舉辦一次集訓，讓小丑們互相傾訴、彼此扶持。
今年下半年，協會正在進行新一批培訓，預計增加10多人，屆時通過協會認證的小丑醫師總人數將近50人。隨著人力擴充，服務場次與合作單位也將同步增加，高齡病房與日照中心的布局已在鋪陳中。
談到小丑醫師的未來發展，馬照琪認為比起「職業化」，更重要的是維持小丑醫生表演工作的多元。唯有在醫院之外，持續參與劇團創作，才能把新的活力帶回病房；若只做這一件事，表演反而容易變得制式。
走過10年，紅鼻子醫生一步步把服務帶進醫院與日照現場，也讓更多人看見，在醫療照護之外，情感與心靈陪伴，同樣重要。隨著台灣高齡化持續加深，這群表演者也將走進更多不同照護場域，回應更多陪伴與支持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