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廠紛紛「脫蘋」轉向AI，蘋果正失去它的硬體創新靈魂嗎？暢銷書《蘋果在中國》作者麥奇首度來台，分享他對蘋果過度依賴中國製造的憂慮，以及台商如何憑藉「草根資本主義」在政治博弈中搶占先機。
揭露蘋果公司如何助力中國成為全球製造霸權的暢銷書《蘋果在中國》作者首次訪台，坦言來台一周間都處於「防守狀態」，大家對於他曾長駐香港、並對鴻海、緯創等台商有深入剖析，卻從未踏上台灣本土這件事感到難以置信。
「但這是個很棒的地方。」麥奇（Patrick McGee）向《遠見》表示，「我很高興我來了。」
歷經數年探訪，加拿大記者麥奇的首本著作《蘋果在中國》（Apple in China）於2025年出版。他表示，起初自己只是對蘋果供應鏈的實地運作感到好奇，最終卻演變為一本關於科技製造與地緣政治的宏大敘事。
在公開對談中，麥奇指出，蘋果作為一家市值達到4兆美元的知名公司，卻沒有人曾經寫過三本他自己想看的書。一本是關於蘋果如何從瀕臨破產邊緣重新翻身的企業成功史，一本是蘋果如何製造出如此大量的高品質產品，第三本是蘋果如何在中國達成這樣出色的製造能力。
《蘋果在中國》可說是麥奇自己回答這些問題的成果。穿插大量數據、第一線人員訪談等資料，這本書在中美地緣關係緊繃的當代顯得即時，也是對蘋果公司的一場關鍵回顧。
對於蘋果的雙面觀感
麥奇在專訪中表示，創作這本書的歷程也讓他自己改變了對蘋果的觀感。研究愈是深入，就愈感到「這或許不是一家我會那麼敬佩的公司」。
根據他掌握的內部會議紀錄，1997年正式接任蘋果代理執行長的賈伯斯，當年7月曾在會議中指出：消費者喜愛Mac，卻不喜歡蘋果這家公司。麥奇也有著類似的感受。
「我喜愛蘋果產品。」麥奇表示，「但我認為這家公司犯了很多策略上的錯誤。」
他認為，蘋果在iPhone之後就沒有展現出太多創新的願景，對AI的出力也不足，成為一間「保守又無趣的公司」。麥奇甚至已不太看蘋果的產品發表會，因為感覺他們「沒什麼好發表的」。
麥奇認為，目前的產品線營收與獲利表現出色，讓公司缺乏創新的動力與危機感。從汽車專案在研發十年後失敗告終，到沒有太多實際用處的Vision Pro，都可以見得蘋果在迭代既有產品的技術能力，已遠遠不及從零開始研發嶄新產品的願景執行能力。
麥奇描述Vision Pro是一項工程面的「科技奇蹟」，但因為缺乏內容生態系支持，對使用者的實用性價值不高。在當前的價值鏈分布中檢視這件事實，令他對美國的科技前景更加擔憂。
製造外包下，美國恐持續流失硬體創新能力
因為硬體創新的能力，也與先進製造能力息息相關。麥奇指出，英特爾前執行長葛洛夫（Andy Grove）先前就已向美國示警「shopfloor innovation」（生產現場創新）的重要性。
早在2010年，葛洛夫就曾在《彭博商業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上撰文抨擊矽谷關注新創，卻輕忽製造量產的價值。
葛洛夫指出，創新、設計固然重要，但將想法真正製造、量產出來的規模化環節，不僅提供更多工作機會，也蘊含著在技術進程中學習、改良的機會。他直言，「失去規模化的能力，最終會減損我們創新的能力。」
麥奇認為，如果設計者不親自參與製造過程，不僅失去改善製程的機會，也會減損改良產品本身的機會。與許多將製造外包出去的西方科技公司相比，蘋果更加深入製造過程，但如今介入的程度也在減輕。
新冠疫情期間的經驗，證明了蘋果不需像過去那樣派遣大量工程師前往中國，中國團隊已能繳出蘋果要求的製造水平。麥奇解釋，「這意味著愈來愈多在工廠現場的創新，並不存在加州或美國的蘋果員工腦中，而是在中國團隊腦中。」
「如果美國不知道如何製造出東西，如果他們不知道如何創新，」麥奇描述，「那麼下一個關鍵創新就會發生在中國這個全球唯一的製造強權裡。」
當台商搭上AI浪潮，蘋果愈難與中國脫鉤？
若蘋果失去硬體創新能力，也失去對代工廠的高度掌控能力，那這家曾經是第一間市值破兆美元的終端裝置公司，未來將如何發展？
觀察2025年底電子五哥的年度財務報表與尾牙談話，不難發現共同點在於全面「轉型、擁抱AI」。「（代工廠）正在從製造蘋果產品，轉向製造AI伺服器。」麥奇強調，「不只是『談論』，他們正在付諸行動。」
雖說過去蘋果因政治因素考量，扶植中國供應鏈，如立訊精密、比亞迪、藍思科技等，進而導致部分台灣代工廠、關鍵零組件廠商受到低價競爭擠壓，部分企業如緯創、可成，便早早出售iPhone廠房，自願退出蘋果供應鏈，其他蘋概股則需持續承擔低利潤的訂單。
因此，對於台商當前轉向，麥奇高度樂觀看待。他認為，這樣的趨勢一方面展現了「草根資本主義」模式更能持續洞察市場先機，並即時靈活應對，從低毛利的成熟市場中轉移。對於在持續成長的AI浪潮中搶占先機的台商來說，絕對是一大利多。
「但對蘋果來說，這意味著台廠被擠出、或自願離開供應鏈的雙重打擊。這可能會加速蘋果內部『紅色供應鏈』的崛起。」他直言，這樣的發展可能會持續加深蘋果從中國供應鏈脫鉤的難度。
尤其，中國本土企業並非以客戶為優先，「而是『黨優先，蘋果第二』。我不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但這種不可預測性是令人擔憂的。」
雖然目前蘋果看似深陷紅色供應鏈的泥淖，但麥奇並不排斥，甚至期待自己的心血結晶被未來的發展「打臉」。他笑說，對於《蘋果在中國》這本書最大的期望，是到了 2035 年時，內容已經顯得「完全過時」（obsolete）。
「這意味著蘋果成功在中國之外，推動了我們現在難以想像的科技突破。」麥奇期盼看到一個不再被壟斷的先進製造未來。如果那天真的到來，他很樂意再撰寫一版修訂版，紀錄這段風起雲湧、變化萬千的科技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