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外力介入社會運動的正當性,成為社會議論的題目。行政院俞院長在不久前的談話中,曾特別譴責一些「別有用心人士」。而經濟部、勞委會、環保署等單位的首長,也都曾先後加以附和。
相反的,剛復刊的「新潮流」雜誌,卻明白地號召,有志一同,走向群眾,投身運動,為未來之「總決戰」準備。而大家都知道「新潮流」是民進黨中一支有強烈理想色彩與批判性格的年輕隊伍。
在評論這個對立之前,我們應認真思考當前社會運動風潮之本質。如果我們把各自獨立的運動當作一個整體風潮來看,那麼我們發現它和戒嚴體制的瓦解與政治自由化有密切的關係。
這個社會一些原即存在的受排斥者,如原住民、勞工、農民、公害受害人等,他們在政治控制鬆動的情形下,一方面得到自我組織的空間與可能,取得運動的自主地位;另一方面則成為政治資源的一種,受到政治團體的動員。
而一些原即存在的組織團體,由於「自主動員」及「被動員」的雙重作用,出現分化、擴散、串聯、競爭,以及激進化的各種情形。這就是為什麼這兩、三年來社會運動議題不斷湧現,社會組織層出不窮,而新勢力、新人物四處竄起的根本原因。
不祇是轉型問題
這決不僅僅是所謂社會轉型的問題。我們無法用所謂「現代化歷程」,新舊倫理衝突的脫序來解釋這種現象的本質。因為這些所謂社會轉型問題明顯化之前的台灣社會,是一個以政治體系為主控的社會。政治占據了社會總體的最優勢位置。它領導、協調、干涉其他部門的發展與運作,像經濟、文化、價值體系等。
如果我們把社會類比成一個有機體,那麼政治體系--不是經濟市場、不是傳統價值、不是親屬關係--應該是這個有機體的中樞神經。而壟斷這個中樞神經的大腦,就是國民黨的中央領導階層。
但是在進入八0年代之後,國民黨已經無法完全鎮壓政治反對者的挑戰,「民進黨成立」、「政治代替品出現」、「解除戒嚴」、「民間力量開始活躍」、「解除報禁、言論壟斷變為困難」、「開放大陸探親、統獨問題跳上檯面」等等問題的連鎖式出現,再加上強人凋謝,國民黨內部統合力衰退,都使得以前的政治主宰、社會中樞,失去了既有的強力支配能力。
這個有機體的其他部門開始爭取發言權力與自主地位。所有的這種爭取,是原來政治主宰力退縮的一體兩面。社會運動風潮與政治轉化過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一件事,而不是兩回事。
所以,目前所謂的社會轉型問題,它與政治轉型問題之間,其實有相互包含與助長的地方。這使得「外力」介入社會運動成為不可避免,也使得對於「外力」的譴責成為多餘。
簡單地說,正因為以往政治主導社會整體的特殊背景,今日的社會轉型與政治轉型,社會運動與政治動員有匯流成一的趨勢。期望社會轉型問題獨立於政治轉型問題之外,獲得順利的解決,至少在現階段是不可能的。
這當然不是在否認社會運動的獨立性格與理想性格。因為持續又振奮人心的社會改造,應該建築在更高的價值基礎上,而不是一黨一派的利益之上。我們對於社會運動組織的終極評價,同樣也必須考慮這種更高的價值基礎,而不是短暫的政治收穫。這也許是所有介入的「外力」,以及社會運動團體應具備的反省吧!
(張茂桂為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