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相信,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台灣逐漸進入一個「運動」的時代。自力救濟與街頭抗議成為社會的焦點,而在許多運動場合裡,軍警與群眾的失控衝突,常常引發更多的對抗,促使事態擴大。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雲林農權會」率領農民前往台北示威,不幸發生人稱四十年來台灣最激烈的一次街頭流血事件。軍警與民眾在對峙的十幾個小時中,均出現失控的情形。仇恨混著熱血,一起滴灑在台北街上。
「石頭記」真偽考
「五二0」發生之後,社會的情緒也一分為二。先有輿論與官員對於暴力群眾的普遍譴責,進而有恢復戒嚴之說。其次又發生兩百多位大學教授簽名聯署表示支持「五二0」的群眾,要求政府為過去失敗的農業政策負起責任。最後,一些教授又到雲林,實地查驗與暴動有關的「石頭」來源問題,演出司法界與學術界對「石頭記」真偽考的一場辯論。自由時報因為刊登學者們的調查報告,有新聞干涉審判中案件之嫌,受到台灣省新聞處的警告。
「五二0」衝突到底是怎麼回事?有那些人該為當天事件負責?檢警雙方、被控當事人、學者們各有說辭,使事件的真相,至今仍像「羅生門」故事一樣令人感到迷惑。
坦白說,檢警雙方對於「五二0」當天的處理,確有令社會大眾不能完全信服之處。第一即為「石頭記」的真偽。檢方根據卡車司機邱榕生的口供,認為「五二0」前一天就已暗中預謀要攜帶石頭北上。但是事後學者們的實驗卻認為邱榕生的口供有經驗上之不可能性,使得「石頭預謀說」的可信程度受到懷疑。可是檢警對於預謀之立場,既無新的證據,又絲毫不退讓。
第二即為對於「失控軍警」至今仍未追究的問題。當時法務部曾針對本案,提出五項原則,其中一項就是「警察逮捕現行犯後如有毆打民眾者,要依法偵辦」。不過事過境遷七個多月,目前已有一百多位民眾被起訴、判刑,有三十幾張滋事民眾的相片還在各地區警察單位等著指認,而軍警受到追究的一個也沒有。使我不得不感到司法公信又一次受到扭曲,社會正義又一次受到強暴。
建立司法公信力
如果「五二0」司法善後不當,只針對滋擾民眾做單方面之追訴,而任憑軍警之失控不予處置,恐怕其可能造成之損害,將大大超過「五二0」十幾個小時的損害。特別令人擔心的問題有這些:
一、剝奪街頭活動中「警察中立」的機會。司法不公造成民眾對軍警的怨恨,使軍警在以後執行勤務時,可能面臨更大的被攻擊危險,增加警民對立的機會。
二、破壞建立司法公信的機會。在不久之前的一次演講裡,林洋港院長尚感歎司法單位常為行政單位闖出來的問題「補破洞」。。只有在適當時機抗拒行政單位的壓力,對行政單位的失職進行偵察起訴工作,才能建立司法獨立。而司法不公,尤其是在有關政治性活動的處理過程上,常常是引發更多反抗活動的原因。
「五二0」事件的案子,有的在上訴,有的剛剛起訴。我很同意法律的歸法律,政治的歸政治。但是如果法律只做了一半,那不是法律,而是政治。讓「五二0」就在建立司法公信的過程中,逐漸撫平創傷吧!
(張茂桂為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