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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一九八八

文 / 李慧菊    
1988-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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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一九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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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台灣正進行一場不流血革命。

政壇「大風吹」

政治解體。

過去政治人物的「高矮」順序亂掉了,政壇玩起「大風吹」,幾乎所有人都離開原來的位置,想重組對自己有利的排列組合。他們結黨合派,吸收、交換資源。

於是禁忌一個個打破。國民黨選主席,趙少康沒有起立鼓掌。中華民國總統,第一次成為政治漫畫揶揄的對象。立法院的麥克風變成玩具。洪文棟堂而皇之開勞斯萊斯赴會。

於是人人有意見,誰也不怕誰。

國民黨籍立委拿出憲法第五十七條,要求政府放棄三不政策。財政部長郭婉容宣布恢復課徵證所稅後,一家證券公司的營業員,親耳聽到一個退休的司法界人士,揚言綁架郭婉容。

十一月二十四日,立法院的集思會介入破裂的兩黨溝通。隔天,國民黨籍立委不滿,使原定結束的總質詢延後。行政院祕書長錢純衝下台,問立委黨團書記長林棟:「立委黨部造反啦?」

「早就造反了。」林棟回答。

金錢掛帥.文化沈淪

社會重新畫定階級。

房地產、股市三、四倍的暴漲;六合彩的明牌,比神仙更能主宰一個人的命運。剎時,職業別、年齡別、學歷別、省籍,變得不太能制定一個人行為思想的指標。

有房子、沒房子的人在一、兩年之間,變成截然不同的兩個階級。一個二十九歲,月薪兩萬多的年輕人,對他沒買房子的同事說,他在南京東路三十多坪的房子已經使他成為千萬富翁。

參與股市、賭局與否,分割了人群的價值觀、消費行為和意識型態。他們互相排斥,一個說對方保守落伍,死腦筋;一個說投入其中的人不務正業、投機。

這種割裂人與人距離的效果,實在跟美國打了十年的越戰差不多。

文化沈淪。當政治、經濟、社會唱著尖銳、不和諧的高調時,文藝創作「斯人獨憔悴」,默默地走向谷底,淺吟台灣最憂鬱的藍調。

六月,文星雜誌再度停刊。六0年代青年學子熱望真理與知識的風尚,早已消散。社會多元了,年輕人有更多事要忙。

九月,林懷民宣布雲門舞集解散了。跳了十五年,林懷民說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七0年代保釣運動、中美斷交後,台灣文化尋根熱潮中的一根大柱子,也倒了。

社會「發酵」

十月,金馬獎頒獎典禮上,香港藝人高舉V字型勝利手臂,台灣編、導、演幾乎全軍覆沒。「好丟臉喔!」編劇吳念真自嘲。八0年代初期,給沈悶的電影界打氣的新銳導演、新浪潮電影,在今年銷聲匿跡。

「好像那個有點理想、有點關心社會,還想為人性尊嚴爭口氣的時代,徹底結束了。」作家李昂認為,文藝創作削弱、文化市場的轉變,並非偶然。

開年蔣經國先生去世後,台灣整年都陷入革命式的變遷之中,詩人余光中形容這個社會「在發酵」,要變成什麼樣子,還很難說。

這一年,國家在「大破」迅速進行,尚未「大立」之際,社會氣氛的確像發酵的麵團,模糊得沒有是非,被搓揉得沒有一定的前因後果和程序。社會浮現與往常不同的情緒,新聞人物言行歸於原始,互相地不信任,一般人則因為身陷賭局,變得既貪又怕。

矛盾的心理,時有所聞。一位積極獻身反杜邦、反五輕環保運動的鹿港人,用紫微斗數玩股票,別人問他,怎麼可以?他說:「我不買塑膠股就好了。」

打架和對罵的場景,從菜市場搬到立法院,一堆學士、碩士,甚至博士,用人類最原始的方法表達意見、解決問題。朱高正的出現,並不足驚異,讓人奇怪的是,他的方法如此有感染力,多少人「跟著他的指揮棒跳舞」!

諷刺.對立.懷疑

所以。林園的村夫村婦會用最直接的手段,圍堵製造污染的工業區,用辦家家酒的心態,關掉高危險的化學工廠;目的是要錢。

所以,會有大學生願以赤裸裸的身體演舞台劇,諷刺「政治與性」這個人類有組織以來最原始的話題。 七月,「開放配偶」一劇中,女主角抱怨男主角看到什麼都連想到性,包括示威衝突時,警察喊的那聲「上」……。

一九八八年也是個清算年。解嚴了,解放了,以前積下來的帳,這年一筆筆拿出來清算--經濟與環保,勞方與資方,臨時條款對憲法,增額民意代表對資深民代,省和地方,統一與獨立,台灣跟大陸,雷震、二二八、孫立人……。

在算帳的對立下,社會瀰漫懷疑和不信任的氣氛。

最明顯的例子是,李登輝幾乎是在一片叫好聲中繼任總統,但等他公布內閣名單之後,輿論反射式地批評,質疑人選不適任的情況,令人「跌破眼鏡」。媒體表現出來的,不是冷靜討論,而是一窩蜂的冷嘲熱諷、不耐煩。

學術界也有類似動作。五二0事件後,一百多位大學教授、副教授聯名,寫了一封給司法界的公開信,期望司法獨立,他們明顯懷疑司法的公正性。

強烈的攻擊,自然引起強力的反彈。於是在立法院出現這麼不為人知的一幕。

十一月二十二日,朱高正又在鬧場,大力抨擊資深立委。在立委休息室裡,幾個老立委看著閉路電視,和朱高正對罵。「什麼不要臉?憲法還不是我們訂的!那時你在那裡?……」,「誰是老賊?……」。

離開台北之後,這些吵吵嚷嚷的聲音,隨著公里數拉遠,漸漸小了起來。但在中南部盛行的,也不是什麼安居樂業,而是一日論輸贏的股票、期貨市場、六合彩。

一日論輸贏

「跟一般人聊天,除了六合彩,你找不到別的話題。」高雄一位離職記者說。

在台中一家占地四百五十坪、平均一坪花三萬塊裝潢的期貨公司,一位從西藥商轉行過來的經紀人,非常瞭解入局者的心理:「贏就貪,想賺更多;輸就怕,怕回不了本。」

全省近三百家期貨公司、百萬個股市投資戶、數不清的六合彩賭徒,天天就這樣陷人貪與怕的心理循環之中。

就在同時,幫助台灣創造經濟奇蹟的勤奮勞工,似乎快變成神話了。今年的台灣勞動力大量流失,紡織廠老闆叫著,比起台幣升值,「我們更害怕沒有工人」。

十多年來,可以算是台灣經濟發展見證人之一的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對今年凸顯的各種現象,感慨萬千。他說,七0年代台灣是一致對外的局面,儘管有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及兩次石油危機,台灣仍打拚出平均一0.二%的經濟成長率。

八0年代,轉為「對內」的情勢,但政府與民間反而腳步不一,到八八年,經濟成長只有七.八%。「你看,現在國家沒有一件事,是大家同心協力完成的。」葉萬安感嘆。

從對外而對內,並不意味國際情勢對台灣影響減少,事實也許剛好相反。在衡量台灣一九八八巨變的現象時,強人與權威的消失,恐怕只是導火線,不是背後真正的原因。

全球政治洋流變暖

時間回到一九八0年。

十一月,加州州長雷根擊敗卡特,當選美國總統;四年後,戈巴契夫走上蘇維埃最高領導的台階,這兩個人,轉動全世界。

如今難以想像,假使八0年代沒有出現這兩個強權領袖,世界是不是另有面貌。無論如何,現實是,全球政治洋流的溫度,因此改變,長期存在於資本、社會主義集團的堅冰,開始解凍。

全球洋溢一片和解聲。南北韓互放試探的和平汽球、越南積極改變形象,中蘇共「外長」近三十多年來,首次握手言歡……。

正如同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余光中所說:「人類似乎又有了樂觀的天真。」他認為,如果不是美蘇解凍,台灣是不可能對大陸開放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台灣報紙已經看不到「俄酋」、「共匪」的字眼了。商人更是幾乎毫無適應問題地迎接這種改變。

「那有夫妻打一架就一輩子不說話的?跟共產黨的仇恨,是我公公那代的事情。」十月訪蘇團的成員之一、台中力山機械的董事長陳瑞榮說。

一九八0年不僅是雷根年,也是趙紫陽幸運的一年,在這一年他取代華國鋒,成為中共「總理」。

趙紫陽的上台,是鄧小平推動經改的一步棋。在八0年代,影響整個中國未來前途的,不只是這件動天地的決定;另外一件事,是鄧小平堅持在本世紀收回香港(記不記得這件事使幾乎毫無瑕疵的英首相余契爾夫人,在北平著著實實「摔了一跤」?),並在稍後一併解決澳門問題。

台灣得了「雪盲」

由於世界局勢更迭,大陸問題突然迫在眉睫;再加上中華民國新領導人出現後,無法避免的權力鬥爭,過去因為「共匪」存在而存在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以及因為臨時條款存在,而無法改選的第一屆立、監委、國大代表,剎時都被攻擊。似乎不值得存在;在混亂的激辯中,台灣得了「雪盲」,看不見前景。

動盪、變革的根源不只這些檯面上的事件,有一件不見於正史的變化是--事後發現,蔣經國先生的健康狀況從八0年代初衰弱,財經會談減少次數,下鄉探訪頻率減退。

台大歷史系教授張忠棟遙想當年,知識界,包括他自己,曾對蔣經國解決國會體制等複雜問題寄以厚望。但直到蔣總統去世前的一年之內,他才奮力一擊,解嚴、解黨禁。解報禁、開放大陸採親。

「如果早一。兩年,事情就不同了。」中國主產力申心總經理石滋宜嘆道。

當然,一九八八年世界,包括台灣的熱門話題(相信更會是九0年代的超級話題),是已使約五萬人致命的愛滋病,和因污染而破了一個洞的大氣層。只是這兩件影響人類生存的大難題,對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真如天空一樣遙遠,像病毒一樣渺小。

這裡的人都已陷入政治漩渦和金錢遊戲之中。一些人對亂象搖頭嘆息;但仔細思量,更多人珍惜這股解放空氣。畢竟,捂住的嘴可以講話了,總統府前的仁愛路可以示威遊行了。王永慶的工廠不見得受歡迎、澎湖縣議會可以擬議廢縣……,這一切未嘗不是轉型期必須的過程。

因此,一九八八年是個重新思考的轉折點。

時間不容原地踏步

從這個角度看,大叫大跳的朱高正,是這個年代孕育出來的典型人物,他像一個大問號,逼迫每個人思考。

但重新思考是為了前進。許多學者指出,台灣必須儘快結束紛亂的局面。因為全球經濟競爭和明年的大選,都不容原地踏步。時間並不寬裕。

「不是每一個開發中國家,都能一直過渡向前的。」石滋宜以阿根廷為例指出,這個國家曾經非常富有,如今卻政變、兵變不已,年通貨膨脹有時高達百分之一千以上。

「搞得不好,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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