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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奚淞半輩子牡丹亭

200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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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奚淞半輩子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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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蓁問(以下簡稱問):我們都知道白先勇先生對崑曲情有獨鍾,你與崑曲有特殊的因緣嗎?還是只為了與白先勇的交情而動畫筆描春容?

奚淞答(以下簡稱答):白先勇九歲時,在上海美琪大戲院看到《牡丹亭》,從此種下了因緣。我就讀中學時,跟父親到國軍文藝中心,看大鵬劇社徐露演出的《牡丹亭》,不知為何,十多歲的我看著就迷上了。

《牡丹亭》為何如此迷人?我想,它的詞句對愛好文學的人來說,那種似乎能瞭解,卻又不完全瞭解的文學深度最使人著迷。就像那句「裊晴絲,吹來閒庭院」,真是千古絕唱,我一聽,魂便被攝住了,

一股神祕不可解的力量一下子把人帶入深邃的世界。雖然戲劇表面傳達的是赤裸裸的情愛,但其用詞的典雅深邃與「無歌不舞」的悠揚流,對愛好文學和美術的青春期少年來說真是迷死了。

1980年代,我剛從法國學美術回來,俞大綱老師帶領我們看戲曲並為我們上課。崑曲是地方戲曲的重要代表,我漸漸瞭解崑曲非比尋常之處。

崑曲的展現是一種活的生命傳承。裡頭潛藏的豐富文化素質就像個博物館、美術館,令人目不暇給。舉例來說,它的音樂,就包含了樂器和唱腔的學問;文學方面,詩詞之美令人著迷,例如湯顯祖《牡丹亭》文詞深邃,就是請國學大師來翻成白話文也不容易講得清楚,文人都喜歡裡頭深不可測的力量;就視覺美術的角度而言,民間戲曲牽連到民族獨特的色彩學,服飾色調層次是一大學問。又如描繪花臉的造形用色大膽刺激,簡直可以與現代美術的野獸派相媲美;服飾方面有極富麗多樣的表現,又有如翎毛可以延伸肢體、水袖可以做出許多動作等的傑出設計;其它,還有武術、雜技、舞蹈等元素在內。

當時我們每個人都可由不同角度從傳統戲曲中汲取營養,有人研究音韻、有人探究文詞,大伙兒學習得很熱切。1980至1990年代,當時因與大陸不來往,人們對傳統文化有種特別的嚮往,是一種鄉愁吧,很想藉由傳統戲曲擷取母體文化。

像林懷民便受了觸動,將水袖、雲手等傳統戲曲元素加入他的現代舞裡,他所編出來的現代舞如《白蛇傳》《奇冤報》等立即就有濃濃的中國素質,充分符合了他所定下雲門舞集的宗旨:「中國人跳舞給中國人看」。

很多美好的事物就這樣從一個活的博物館裏衍生出來。《牡丹亭》戲曲深藏一份和平、悲憫之情,白先勇也正是這樣一個人。他總是說為生命感到一種悲哀。他的骨子裡有很強大的同情心、哀矜的心。我瞭解他製作這齣戲的用心,因此很樂意為他畫美女圖。

Q:你近年潛心學佛,但是描繪杜麗娘的自繪春容,卻充滿青春色彩,必須引得日後柳夢梅拾畫叫畫、春心蕩漾,口口聲聲呼喚「姊姊」。這樣模擬劇中少女的心境,是否擾動你的清修?這與你白描觀音畫像的素樸,不論是在畫法或心境上,是否大相逕庭?

A:半輩子看《牡丹亭》,給我的感覺是很長久的,好像瞭解,又不是很瞭解。

明代大劇作家湯顯祖對人性的瞭解非常純熟,《牡丹亭》不只是男女情愛,而是生命全盤的展現。生命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無常和悲哀,既美又深沈,以致於迷倒這麼多人。所以這幅畫,除了畫美人,也想把一種淡淡的生命無常和憂傷隱藏在裡頭,所以用觀音來入畫,也給這劇作一種祝福。

美人圖與觀音的相通處在於悲憫特質。其實觀音在亞洲其它地區是以男相呈現,傳到中國被變成女相。別具慧眼的中國人發現觀音獨特的慈悲性格是來自女性,甚至是母性的性格。

這幅畫令我比較驚動之處是,我已年過半百,卻要揣摩十多歲少女的懷春心情,我擔心無法傳遞很新鮮、豔麗的感情。對於青春,我想到血的感覺,一種活生的生命感,所以我為杜麗娘的服飾添加血的顏色──紅色。

至於學佛的我去揣摩少女思春心情這件事恰當嗎?自古以來,生命可以不斷輪迴、生生不息的原動力在於男女情愛,沒有春情暴發的動力,人類的社會就不存在了。站在空的立場來看情慾,我覺得我們要尊重,並以人文的導引來構建一個自在平和的人文社會。

Q:站在空的立場來看情慾,這是怎樣一種境界呢?既有情慾就想擁有,杜麗娘因慕柳夢梅之色,一夢而亡,其後千辛萬苦的尋夢,死去又活來終於圓了夢。《牡丹亭》難道是站在空的立場來看待愛情的嗎?我以為它是比「春蠶到死絲方盡」更看不破的纏綿呢!修行不是要去掉人世間的情慾嗎?

A:《牡丹亭》歌頌男女情愛,展現春情發動之神祕不可測、偉大的力量。

早在二千多年前,孔子在混亂的春秋時代也做了同樣一件事,他整理《六經》,第一部便是《詩經》。《詩經》第一篇〈國風〉裏便提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孔夫子知道人類文明的建立應從人情發端處開始,先有自然人,才有文化人,如果沒有情愛爆發力,何來人文社會?

只有正眼看待情愛的問題,才能端正人心,尋找出良好的人文社會的脈絡。由此儒家才發展出中國仁愛社會的哲學。仁愛從一個基本的情慾而擴張開來,產生個了不起的中國文明。

情慾的發端,出處深不可觸,連孔夫子都不敢小看,所謂「食色性也」,吃飽了,下一個就是情慾問題。所以在揀選經書的時候,他第一個碰觸的就是「關關雎鳩」。湯顯祖絕對是懷著這樣的理解來創作劇情的。牡丹亭這齣戲從春香鬧學「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唱起,可以說重新提醒了我們,任何生態爆發的本相,就是從男女的春情發動而始。情愛是一件偉大的事情,神祕不可測。所以他能夠在這個劇裡讀這個經書,然後才「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把千古以來的的裊晴絲遷到當時明代四百年前的花園裡來了。今天這條情絲,又經過《青春版牡丹亭》遷到了現代,讓這麼多年輕人為之瞠目結舌。

遠古的「裊晴絲」,飛來這個「閒庭院」這是偉大的古典的神祕!這一句的神祕,勾住了我從小的心,勾住了白先勇的心,也勾住了今天年輕人的心。這句唱詞過去許多劇評家都認為寫得太深了,很難瞭解,可是後來所有的觀眾都喜歡,正因為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因此產生一種神祕,讓人感受到深不可測的力量。

如果一起始就是到頭來一場空,還要修什麼行呢?這個生命的爆發使得生命有一種運作,然後才有修行的機會。修行就是要倚靠這個情的發動,然後才能慢慢地瞭解生命,慢慢地去求取一個平衡。

但如果能夠站在空的立場來看待情慾,就格外明白情慾是怎麼一回事。也比較能夠明白怎麼去把情慾導向一個良好的文明,導向一個良好的世間。

Q:如此看來《牡丹亭》是因為包含了對情慾的了悟反而更加一往情深。你曾經創作過《莊周夢蝶》的舞台劇,莊周之妻也是因為慕色而搧墳劈棺,結果是一場空。後來這齣戲卻成了廣陵絕唱,再也不曾演過,為什麼?

A:那是因為一個人生命的腳步,總是一步一步向前行的。

我的母親去世後,我開始研究佛法,很長一段時間潛心於生死的探索,在佛法上兜了大圈子,摸了一、二十年。現在能讓我感受到平穩的核心,就是學佛。我覺得學到東西,很開心。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重演《莊周夢蝶》的戲了。

Q:你認為崑曲就該費盡心力去保存嗎?這樣執意要演一齣戲是否太執迷?

A:不會,絕對不會。我常想,這樣活的博物館一旦失去傳承,就會煙消雲散。日本在保護傳統文化的作法值得借鏡。直到今日,日本依舊謹守師徒傳承的精神及傳統的老規矩,與現代人的生活看起來格格不入。好比一杯茶要怎麼喝有很多規矩,茶杯要轉幾圈啦,做到一種

我們覺得滑稽的地步。但他們必恭必敬地遵守著,完全守舊,因此能把一個古代的傳統維持到今天。

不管日本如何發飆似地賣力成為現代化的國家,在快速的現代生活中,卻總有一種沉穩的氣質,我以為這跟他們堅決保護傳統有關,背後穩穩的有傳統的支撐力,這帶給他們的影響太大了。

Q:你贊成這樣的一種保存方法嗎?

A:對!這絕對是一種方法。民國初年,羅素訪問中國之後寫了《中國問題》,書裡便提到,他在上海待了很久,發現中國是個文化底蘊非常深厚、優秀的國家,許多傳統文化使中國人成為普遍懂得藝術比例最高的地區。如中國人的書法字,每個字都有造型,字字是幅畫。他在書中並提到,整個世界以西歐文明為主導,開啟了一種非常狂

烈、席捲全球的潮流,在此潮流下,如果被捲入惡性賽跑,為了和歐美強勢文化競爭,只好把自己的東西拚命丟掉,如果中國被捲入,很多優美的東西就會被丟棄。

Q:但中國經歷文革,自己把文化傳統割斷,不是跟人賽跑把它跑輸的!再說難道追求科技文明就會帶來文化劫難嗎?

A:中國的文革,就像受到強烈衝擊而自毀花容的美女:外面的世界變動太快,跟不上,乾脆關在家中把自己的容顏毀掉,弄得面目全非,令人哀歎。所幸時至今日,中國已從混亂的局面慢慢穩定下來。如今它的發展,有很多可喜的面貌出現,特別像是《青春版牡丹亭》巡演八大名校能夠引起如此大的反應,可見一種文化的省思已經出現了。

在我來看,中國要現代化,不流於惡性賽跑,有三件事要注意,那就是工商科技、傳統文化和環保,三者如同鼎的三隻腳,缺一不可。

首先,注重西歐文明主導的科技,即所謂的科技工商業,這是大家最有信心、最想做的部分;其二,注重傳統文化,即使成為世界人,站世界尖端,身著西裝,骨子裡還是中國人,有中國人的風度;第三件事,就是環保!

整個西歐文明所帶來的種種激烈變動,和把全世界同化的狀態,造成了可怕的環保破壞。好比一個自然森林有其自然林態,它會因應地理條件生長出複雜的生態面,如同亞馬遜的雨林,有許多層次、很多品種。反觀台灣許多山脈,許多原始樹林被砍掉,改種相思樹,成為相思樹純林。這是很危險的,只要一種病菌就可以使得整片林子都完蛋。而自然的林態因為品種多元,有其複雜的機制與高的防衛性,單一細菌無法擊倒所有品種。

在現代化所造成的衝擊下,生態環保和傳統文化的維護有很大的類似之處。現在的崑曲猶如瀕臨絕種的野生動物,需要政府及民間有力量的團體重視、認養。

在電視裡看到培育貓熊的紀錄片,感動中也令我想到白先勇;白先勇投入崑曲傳承工作,就像是一心一意奶貓熊的生態專家。為了讓崑曲復活,在《青春版牡丹亭》演出之前,他常常跑蘇州,用盡心思,讓老一輩演員願意教小的,小的願意磕頭賣力學,為的是讓崑曲得以復育、傳承。令人高興的是,他的努力確實幫助了崑曲的傳承。

有一天晚上白先勇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中談及在美國聖.芭芭拉的住宅窗外有隻鳥雀做了巢,後來生了一對小寶寶,母鳥每天用嘴餵食小鳥。「有一天,我看著看著,那對小鳥忽然噗愣愣展翅就飛走了。」白先勇幽幽地說。我聽出他的心情,對他說,你賣力培養崑曲演員,就像是那隻母鳥,他在電話彼端無語,我說中了他的心。

縱然白先勇希望幼鳥離巢,總有一份不捨,這就是他對崑曲的深情。

Q:你提到白先勇心中的不捨之情。你看崑曲復育的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

A:我想引用鄧小平的話「我們摸著石頭過河吧。」我們不能畫個藍圖制定崑曲的未來,意識型態是會造成災難的。規定往那裡走,就是個大災難,納粹集中營就是一例。

我想至少崑曲已經開始傳承了,我們只能一點一滴慢慢地向年輕人推廣,至於會在他們心田種下什麼印象,未來會發生什麼就留給未來。

野放當然是長久以來的理想。以大陸的貓熊保護區為例,需要經費、人力、和適合的地區等條件才做得成。培養貓熊的過程中,專家必須留心不能給予太多關愛,以免失去日後獨立求生存的能力無法野放。崑曲這個文化財跟奶貓熊一樣,同樣需要國家的力量跟重視,但不是拿一筆錢下來叫大家幹吧就行!需要專業人力投入,得同時藉助工商業的力量。

Q:你認為科技的發展會不會破壞文化的傳承以及環保呢?

A:不會,這是整個世界的潮流。這個潮流不是突然發起性子做來的,是人類的腳步,逐步走過去的方向;但在這當中我們真的要求取平衡,不能讓科技淹沒了文化和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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