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

台灣米農不死!

文 / 林宜諄    
2005-01-20
瀏覽數 26,400+
台灣米農不死!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2004年12月初,「白米炸彈客」落網的消息喧騰一時,沒想到一年多來十七次在台北市公共場所放置炸彈的恐怖分子,居然激發社會同情的聲浪。先是地方鄉親發起每人樂捐新台幣100元,替楊儒門請辯護律師,結果五位律師義務挺身而出;接著全國十六個農民、社運及學生團體組成「楊儒門後援會」,聲援這位「替農民發聲的英雄」;12月底還在台灣農民運動聖地彰化二林,發起「聲援楊儒門,搶救台灣農業」萬人連署活動。

年僅二十五歲,出身彰化二林的楊儒門,為了抗議WTO進口稻米傷害農民權益,引發農村凋敝,多次以投書和放置炸彈的手法,企圖引起社會注意。儘管經濟不甚寬裕,他每月固定資助世界展望會的貧童,甚至還曾標會捐款給九二一災民。

即使七十歲的貧困老農楊永塗,老淚縱橫地替孫子楊儒門出面向社會大眾道歉,楊儒門在獄中也寫信公開表示悔悟,但他的作為仍被不少農民視為對抗無能政府、劫富濟貧的「現代廖添丁」。

一位捐款的老農民激憤地說,「幫楊儒門打官司,就是幫自己打官司,這幾年農作物價格直直落,政府沒有拿出具體辦法,讓我們的生活變得非常辛苦。」

1981年,農民一甲地兩期稻作的收入可抵公務員一年的薪水,然而公務員每年調薪3%~5%,穀價卻不漲反跌,如今農民一年收入不到20萬元,僅是基層公務員薪水的三分之一,加上WTO進口稻米的衝擊,更是農民的錐心之痛。

出面聲援的民主行動聯盟執行長林深靖指出,楊儒門的行為雖然於法不容,但沒有傷害到一個人,然而政府加入WTO,任由進口農產品宰割台灣農民,讓台灣農田荒廢、逼農民走上絕路,「楊儒門沒有殺人,是政府殺人。」

曾代表我國參與WTO入會談判的前國安會諮詢委員、新任台聯不分區立委賴幸媛,2003年9月坎昆會議時,曾目睹韓國農民為了抗議全球化,在會場外當眾自殘,「跟其他國家比起來,台灣的抗議手法相當溫和,」她強調,「楊儒門事件要凸顯的是,台灣加入WTO後農民面臨的困境,以及農業議題長期被社會漠視的問題。」

加入WTO帶來夢魘

2003年10月,受WTO進口米衝擊,國內糧商抱持預期降價心理,任由穀價下滑至每公斤不到15元的新低,西部稻子幾乎收割即賠本,每公頃稻作得賠上2萬多元,逼得農民不得不走上街頭抗議。後來政府緊急祭出餘糧收購政策,並提高休耕補助至每公頃4萬6000元,才暫時化解危機。

已被教育部指定為中小學鄉土教材,由導演顏蘭權和莊益增花了三十個月拍攝的紀錄片「無米樂」,述說著台灣末代老農面對WTO的無奈。

2003年第二期稻作價格崩跌,一百斤稻穀從1000多元跌到700多元。片中主角台南後壁鄉七十五歲的稻農崑濱伯,因為擔心下雨,連夜搶割三分地的稻穀,沒想到糧商只願以690元(每公斤不到12元)的低價收購。看到自己努力四個多月的成果被這般糟蹋,他帶著失望的心情悶不吭聲地走回家;半夜裡吃著冷掉的晚餐,他勉強擠出笑容:「下雨天,農夫心裡焦慮,錢放在口袋裡,心裡比較踏實。」

種田要忍受風吹、日曬,還要擔心颱風來襲,「一粒稻子要流很多汗水,農民沒有退休金,也沒有週休二日,跟上班族的心情是不一樣的,」崑濱伯已經把種田當作一種「修行」。

去年入秋,家住台東關山鎮德高里,五十四歲的劉先生指著田裡的稻穗說,他三個念私立大學的孩子,單單一學期的學費加起來就要15萬元,除了自有的三甲地外,他還必須向政府承租七甲河川地來耕種,才扛得起這個重擔。以前農暇時兼做水泥工,一個月可以多賺4萬元,現在景氣差,想打零工的機會都沒有。「穀價沒漲,肥料成本卻愈來愈高,咱無做生意的頭腦,價格都是別人決定,」他歎了口氣,「農民是最低等的百姓。」

花蓮富里鄉羅山村旁,1970年次的黃先生兩年前因生意失敗,不得已回家種田。這個年輕農夫,之前在北台灣經營運輸生意,全盛時期手下曾掌管九十多輛拖板車。「當時一個月收入超過100萬元,可以抵過在這裡種田兩年,」2004年7月才從越南胡志明市娶回二十一歲新娘的他,站在稗草與稻子齊高的田裡苦笑著說。

減產政策最怕遇上糧荒

台灣2002年加入WTO,接著開放稻米進口。一年十四‧四萬噸的低價進口米,源源不絕地自美國、泰國、日本和澳洲運抵來台,短短兩年市占率達8%,對平均價格高居世界第二位的國產米,造成了嚴重威脅。

談判失守,是讓稻農陷入困境的首要元兇。「台灣為了加入WTO,答應用已開發國家的標準,每年進口1990年到1992年產量基期8%的稻米;同樣是亞洲四小龍的南韓,卻堅持用開發中國家的標準,只進口基期4%的稻米,」台灣農民聯盟祕書長蔡建仁說。

正在進行中的「杜哈回合」談判,要求台灣將農產品補貼在實施第一年砍掉20%,讓長期仰賴政府保價收購支撐的台灣稻米產業,面臨腹背受敵。首當其衝的二十八萬戶稻農,恐將陷入另一場生存困境,而倚賴稻米生存的上下游產業鏈,也會連帶受到波及。

雪上加霜的是,國人飲食習慣西化,人口成長率不斷下降,現今每人每年食米量,從1971年的一百二十公斤逐年下滑,2003年更首度跌破五十公斤,相當於一個人一天只吃一碗一百三十七克的米飯,只攝取一百四十九卡路里的熱量,其餘部分則被進口的麵粉所取代。消費市場如果不斷縮減,台灣米遲早得走上低價促銷的命運。

政府的應變之道,就是努力推動休耕,自1997年起開始施行水旱田利用調整計畫,企圖減少國產稻米的供給量。2003年台灣稻米種植面積二十七‧二萬公頃,比起1997年三十六‧四萬公頃,足足消失四分之一,尤其入會後一年內更大幅減少三‧五萬公頃。

然而,稻米產業攸關一國的糧食安全,如果一路減產下去,台灣鄉間翠綠秧禾或金黃稻浪的田園景色將化成回憶,農民失業將形成嚴重的社會負擔,不僅如此,「一旦台海開戰、糧食禁運,或爆發全球糧食危機,台灣勢必陷入缺糧的恐慌,」賴幸媛提出警告。

更何況,稻田不僅是生產工具,在氣候調節、涵養水源及生態平衡上,更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而這些土地資源,一旦荒廢或變更為其他地貌,未來將很難恢復。

面對減產帶來的挑戰,向來糧食自給無虞的米倉台灣,已經做好因應了嗎?

2004年,國際水稻年

稻米是世界一半以上人口的主食,全球五分之四的產量來自低收入國家的小農。為了提升稻穀產量,減少飢餓貧窮,進而加強環境保護,幫助世人創造更好的生活,聯合國特別把2004年定為「國際水稻年」,以「稻米就是生命」為主題,破天荒用一年時間宣傳單一農作物。

基於糧食安全考量,多數國家對稻米產業都採取高度保護政策,不過,從1994年GATT烏拉圭回合談判開啟農產品貿易自由化的大門後,各國被迫撤除保護防線,讓本國農業面臨國際市場的殘酷競爭。

在這場跨國貿易大戰中,美國強施的進口壓力可說最大。近年美國稻米產業蓬勃發展,特別針對各國食米需求,選擇最適米種,大量生產,再銷往該國,價格只要當地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受消費者歡迎,因此躍升世界第二大稻米出口國。以越光米為例,日本種的一公斤至少要新台幣250元,美國種的卻只要30多元。

根據美國農業部預估,2004年美國稻穀產量將超過一千萬噸,比2003年成長12%,創五年來新高。雖然稻米不是美國人主食,但愈來愈多美國消費者習慣吃米飯,超過三分之二的人一週至少吃一次米食,每人年平均食米量更從1999年十二公斤,以每年2%~3%的幅度快速成長。

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國的傾銷壓力下,1996年海地政府自美進口近二十萬噸稻米,結果國內原有的稻米生產體系被迫瓦解,後來稻米價格一路攀升,導致海地窮人數量激增,成為糧食自由化下的犧牲者。

品質和品牌是台灣米的出路

要避免被進口米打敗,唯有提升台灣米的競爭力。

台灣大學農業經濟學系教授吳榮杰表示,愈受到保護的農業,愈容易受到WTO衝擊,除了短期有條件的補貼措施外,長期必須促進農業轉型,幫助農民進化成具良好行銷、管理概念的專業農民,以擺脫弱勢族群的命運。

「提升國產米品質,是強化國人忠誠度的不二法門,」中興大學行銷學系教授吳明敏認為,過去我國稻米缺乏有效的認證分級,也無國際性的競爭品牌,未來政府應儘速對全國耕地進行水源及土壤檢測,選定地區生產良質米或有機米,並建構嚴謹的認證分級制度。

板橋市農會總幹事王雪慧指出,要幫助台灣農民面對WTO的挑戰,光靠稻田休耕輪作是不行的,必須提高國人的消費意念,同時鼓勵國人「用台灣好米做出好料理」。

台灣因獨特的地理條件,有能力種出不同特性的米,稻米品種將近四千一百種。為了協助一般消費者分辨米質高下,農委會農糧署從2000年推出「CAS良質米」認證制度,並積極打造「台灣好米」品牌,企圖讓品牌和品質劃上等號,至今已有十四家廠商和農會推出十九種符合國家衛生標準的好米。

隨著外食人口增加,近年來便利商店爭相發展飯糰、便當等米飯類鮮食。2004年10月初,全家便利商店與農委會合作,特選彰化二林的大橋越光米、宜蘭五結的蘭陽五農米、雲林西螺三好米以及台東池上米四種品牌米作原料,推出台灣好米系列鮮食。

全家便利商店董事長潘進丁表示,要與其他業者做出區隔,必須靠品牌差異化,而將好米品牌商品化,做成便當,對行銷很有幫助,「一旦消費者喜歡米的口感與品牌,就可以提高他們的消費忠誠度。」

雖然在老一輩的農夫眼中,種稻是一種沒落的行業,但是一群執著打拚的台東池上農夫,卻靠著產地認證,成為加入WTO後少數收入不減反增的農民。

2003年底,政府根據WTO地理標示規定修正商標法,基於池上鄉的環境沒有污染,加上經過嚴謹的生產管理把關,「池上米」品質有目共睹,因此獲經濟部智慧財產局頒發我國第一個地理標示證明標章。

為了鼓勵農民用心栽種,池上鄉自行舉辦「米質評比競賽」,由池潭源流協進會頒授池上米認證標章。農民要取得認證標章,必須先參加講習,然後配合做田間栽培紀錄,稻米也要經農藥殘留檢測合格才行。得到認證的農民不僅可以得到最高6萬元的評比獎金,稻米也會被全數加價收購。目前台東池上鄉六百多戶農家,超過半數取得這個認證。

有了認證標章,不僅可以杜絕市售仿冒的池上米,同樣一甲地,池上的穀價還可比附近關山多賺2萬多元,池上米的銷售量更大幅成長50%。池潭源流協進會理事長賴永松信心滿滿地說,「池上種稻沒有悲情,進口米打不倒我們。」

多吃國產米才能對抗WTO

鼓勵消費者多吃國產米,也是對抗進口米的方法之一,日本經驗正好可以做台灣借鏡。

日本國產米的價格是國際米價的七到十倍,堪稱世界最貴的米,但面對國外低價米進口,日本人依然無動於衷,堅持吃優質國產米。

日本是最早制訂稻米生產標準,並執行稻米檢查制度的國家,2002年還訂定世上最嚴格的農藥殘留標準。除了將稻米依外觀、味道、黏度等特性分成不同等級和食味評價標準,在特定產地生產的特定品種,且經特定機構認證推出的「銘米」(品牌米),更因為提供品質與安全保證,成為消費者的首選。像新潟縣魚沼生產的越光米,即使價格昂貴,還是供不應求。

看到現代年輕人喜歡吃麥當勞和西餐,到餐廳吃「飯」似乎變得落伍,農委會農糧署長黃有才原本對米的未來感到悲觀。不過,最近他與家人一起到一家日式餐廳用餐,發現滿滿都是年輕人,受哈日風影響,回頭選擇吃米飯,「能夠結合米食與流行,迎合年輕人口味,這是個轉機。」

除了品質,也要提升價格競爭力,才能真正抓住消費者的心。

台灣米的生產成本太高,必須打破小農制度,擴大經濟規模。「單單加州一個一千八百公頃的農場,就可以抵過整個埤頭鄉稻田加起來的總面積,只有解決土地問題,台灣稻農才有未來,」國內前三大糧商聯米有限公司總經理劉德隆說。

日前中興米結合農糧署、彰化縣政府、埤頭鄉農會等資源,以企業化經營方式,協助一百三十戶埤頭鄉農民,組成埤農益全香米產銷班,並以高於市價25%的保證價格收購。從2003年第二期推廣六十五公頃契作開始,2004年種植面積達兩百公頃,2005年將擴大到六百公頃的規模。

經常思考台灣農民出路的劉德隆,主張以代耕制解決小農問題。他發現,很多農民寧願荒廢田地也不願出租,因為擔心以後拿不回來,因此建議政府成立「土地租賃銀行」,鼓勵老農退休後,把土地租給有公信力的銀行,讓有需要的人可以向銀行「貸田」,成為代耕農民,自然可以擴大耕地面積,達到經濟規模。

2004年11月初,曾是日本主要米倉的台灣,在睽違三十三年後,首批十八公噸「富麗米」,終於重返挑剔的日本市場。外銷成果如何,雖仍有待考驗,但台灣稻米產業的未來,似乎出現了一道曙光。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