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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成功新女性 6

文 / 黃惠娟等    
199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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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成功新女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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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擊癌症的女人

陽明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教授

周碧瑟捍衛全民健康二十載

去年十一月,晶華酒店二樓有一場溫馨的生日聚會,在座的除了柏楊夫婦外,有衛生署張鴻仁、郭旭崧、李丞華,醫界的璩大成、陳震寰、廖麗瑛與學術界的陳宜民、黃嵩立、季麟揚等人,他們前後畢業於陽明醫學院,平日工作繁忙,鮮少能夠齊聚一堂。對著蠟燭,一群如今已是中年或近中年的學生慫恿壽星說說話。「這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生日,謝謝你們!」平時對著學生上課、民眾衛教、大眾演講侃侃而談的周碧瑟,情之所至,反而言簡意賅,只道聲感謝。

一個多月後,在天母西路上的中餐廳裡,一群陽明醫學院第十屆醫學系學生,如今分駐各醫院、診所和衛生所擔任醫師,有人請假,有人遠從中南部北上,為周碧瑟舉辦一場有歌有酒的生日午宴,也會見他們許久未見的老友。

無論來自校園、政府機關,或在民間醫院、基層醫療單位服務,他們之間共同的聯繫,除了陽明大學外,還有著「陽明十字軍」二十年長短不一的回憶,而周碧瑟就是這段回憶的橋梁。

很難向周碧瑟說「不」

公共衛生界對周碧瑟當不會陌生,文化界認識周碧瑟是因為《柏楊回憶錄》,走訪台灣各地遠至金門,民眾都稱呼她周教授。很多人說周碧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大半生帶著陽明十字軍入鄉進城,追著癌症,追著高血壓、糖尿病跑。二十餘年的社會服務生涯,無論是在民間機構如防癌協會,在教育、學術單位如陽明大學,或人民團體如人權教育基金會,她像陀螺般拚命轉個不停,卻始終樂此不疲。

認識周碧瑟的人都知道,她年紀半百但精力過人,效率奇高,身邊的人都領教過她緊迫釘人的工夫,「她的熱誠,像一塊磁鐵,叫人很難向她說不,」人權教育基金會的一位工作人員說。

承接人權紀念碑設計案的台南藝術學院校長漢寶德則說,當周碧瑟和柏楊一行人來到台南藝術學院位居台北民生東路的辦事處時,他原以為只是聊聊罷了,不料他不僅當場接受委託,還立刻敲定隔週週末赴綠島勘察現場。他戲稱一氣呵成,毫不囉唆。

但是多虧周碧瑟劍及履及的個性,讓許多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得以成功。衛生署副署長張鴻仁曾有感而發地對柏楊說:「第一次聽到柏老您想在綠島建碑的心願,覺得它就像一個夢,錢在哪裡?土地在哪裡?一點頭緒都沒有。」但隨著土地問題的解決,各界熱心的捐款,動土典禮的日子在即,他開始相信:「夢真的可以成真」。

人權紀念碑從無到有漸漸成形,多賴建碑委員們的熱誠和專才,而執行長周碧瑟的推波助瀾及統整的能力則功不可沒。總是扮演火車頭角色,讓所有人追著她跑,周碧瑟卻說自己其實是一個很懶的人,若生在富有人家,大抵這一生將一事無成。

窮困半生,竟不沾一絲窮味

將歷史鏡頭拉回二二八事件翌年的台南市。剛出生的周碧瑟和父母兄姊住在運河旁的一間房屋裡,不久家中又添了弟弟妹妹,一家九口同睡一張床。周家不僅孩子多,還是個大家庭;父親開了一家鐵工廠,堂兄姐一起工作,母親負責二十多人的飯菜,生活本應無慮,但周碧瑟自有記憶以來,經常見債主上門要債,連除夕夜也不例外。

周碧瑟回憶有一次她和已故藝評家顧獻樑同車,顧獻樑突然心有所感地說:「碧瑟啊!你這一生大概沒有嘗過窮苦的滋味吧!」當時她微微一笑,心想前半生與窮困為伍,竟能不沾一絲窮味!她記得,初中每回開學註冊,她排隊繳交學費,心裡直擔心不知父親能否順利借到錢,好不容易輪到她時,仍不見父親蹤影,只好重新再排隊。

那時,周碧瑟經常為了節省七毛錢,走半小時的路再搭車回安平,後來因為表姐在橡膠廠上班,她得以每天搭交通車上學。高中時,她終於擁有生平第一張書桌,是大哥用過的舊桌子,周碧瑟興奮得不得了,坐在書桌前看了一夜的書。

脫離貧窮,讀書是唯一的出路,這樣的觀念普遍存在當時每一個台灣人的家庭中。大學聯考時,周碧瑟以兩分之差錯過台大醫學院,被分發至第二志願台大藥學系。六○年代,藥學系僅次於醫學系,是相當熱門的科系,周碧瑟原本打算畢業後找一份高薪穩定的工作,改善家裡的經濟,然後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這是她很單純的人生規劃,唯一的但書是不當老師。多年後她回想,大抵所有當學生的對老師都沒什麼好感。有趣的是,她不但當了老師,而且一生所做之事都與教育有關。

周碧瑟對於人文始終抱著濃厚的興趣和喜好,「公共衛生」與「人」息息相關,這是她單純的理由。大學畢業後,考上公衛研究所,一切不盡如意,周碧瑟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尋找自己的定位和公衛的定義,直到研一寒假,所裡的教授林瑞雄交給每個研究生一份「國民健康狀況調查」表,要求學生完成調查,周碧瑟才因為這次社區服務的經驗,真正認同公共衛生的精神。

基隆家訪改變了人生

當時正值春節前夕,周碧瑟被分派到基隆市區做家訪,趕著採買年貨的人潮,使港區較平日更加忙碌嘈雜。「小姐,你要買什麼?」雖是大白天,但屋內一片昏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緩緩走出來。拿著一疊問卷站在門口的周碧瑟有些遲疑。在這之前,她已經碰了好幾個釘子,商家聽見是來調查健康方面的問題,有的拉下臉來,有的甚至將她趕了出去。從小家境雖然清寒,倒也不曾受過這般當面辱罵或冷峻拒絕的對待,一時間周碧瑟非常不能接受。幾天下來,拒訪的情況並未改善,讓她十分沮喪。

這會兒,老太太站在面前,她遲疑了一會,鼓起勇氣說明來意。「你跟我來」,老太太轉身走回屋裡,周碧瑟尾隨在後,赫然發現這是一家棺材店。明知道屋內擺放的是空棺材,還是令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始終不發一言的老太太終於停在神龕前,開口說話:「小姐,年關到了,我們信佛的人,最忌諱說什麼病不病的……」早已嚇出一身冷汗的周碧瑟,迭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倉皇轉身就跑。

驚魂甫定的她繼續拜訪下一戶人家。這回,她先張大眼睛瞧清楚,確定是一家茶葉行才走進去。一位中年老闆迎面而來,得知周碧瑟來訪的目的後,親切地倒了一杯茶給她。「當時,我簡直感激得不得了,」她說。溫涼苦澀的茶流過喉間,甘甜化入心底,隨之而生的快樂,讓周碧瑟訝異自己「忽然間變得這麼容易滿足」。

只是因為沒有被趕出去,只不過一杯茶水的恩惠,為什麼這麼開心?周碧瑟自問。「快樂其實是一種相對的感覺。」

這一次難忘的社區服務經驗,促使她開始內省。曾經因為民眾不領情、惡言相向感到挫折不已的她,也有了不同的看法。那些她認為最八股、最迂腐的教條:「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的福祉,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人生以服務為目的」……在此時變成最具說服力的名言,一種「知識回饋社會、回饋民眾」的想法漸漸成形。她認為擁有知識的人,應該為不懂的人服務,民眾對於健康知識的缺乏和無知,只有端賴「懂的人為不懂的人多付出一些心力」。這個體悟轉變了周碧瑟的人生觀。

千里尋找疑患癌症的婦女

畢業後,周碧瑟進入防癌協會工作,成了會裡唯一的工作人員。防癌協會成立於一九七三年,緣起於當時癌症已躍居台灣十大死因第二位,為結合社會整體力量共同研究、防治癌症,由醫師公會理事長吳基福發起,陳拱北、楊思標等人共同創立的防癌機構,在保力達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的贊助下,周碧瑟開始第一項防癌計畫「子宮防癌抹片檢查」。

當年許多人談癌色變,更別提主動上醫院做檢查。周碧瑟帶著一名司機、一部車、一台擴音器,開始全省防癌之旅。她以屏東縣為首站,白天沿街宣導、發傳單,辦義診、防癌圖片展、防癌演講及防癌電影等一系列衛教工作,晚上回到旅館連夜趕寫在報社開闢的專欄文章,試圖運用各種管道,灌輸婦女抹片檢查的重要性,並且動員全省近七百家婦產科醫院,加入特約醫院,共同擔負子宮癌防治的重任。

周碧瑟在防癌協會一待十二年,一手將防癌協會從無到有建立完整的制度,將業務推上軌道,為防癌工作立下頭功。至今,不少醫師公會老員工仍十分懷念二十年前和周碧瑟並肩作戰的時光。桃園醫師公會總幹事劉耀文回憶,當時不管是醫師公會或防癌協會的資源都少得可憐,沒有錢也沒有人,他和周碧瑟、林今開等人都有心做事;而年輕就是他們最大的本錢,雖然防癌工作在醫療資訊不發達、民智未開的時代,推行不易且任重道遠,但他們只管盡心盡力,反倒沒有太大壓力。

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八年四年間,周碧瑟推動全省三百六十五個鄉鎮的巡迴義診服務,將所有抹片集中送往婦幼衛生中心檢驗,結果八萬多名受檢婦女當中,千餘名疑患子宮癌,平均疑患率為一.三%。為了徹底追蹤患者就醫情況,周碧瑟一共發出三波次的「追蹤卡」,但回覆情況十分冷清,很多信件是「查無此人」被退回,也有不少婦女抱怨或懇請他們別再來信,因為她們擔心會被郵差或鄰居看見。周碧瑟從善如流更改信封,避免造成民眾的困擾。

為改善追蹤不佳的情況,周碧瑟舉辦各縣市「防癌復健座談會」,邀請患者參加,並安排醫師解答問題。她另將參加座談會的婦女組織起來,名為「姊妹互助會」,讓她們分享抗癌的經驗,相互激勵、安慰。

這個組織發揮集體治療的作用,效果之佳遠超乎周碧瑟的想像。許多剛發現罹患癌症的婦女,多虧互助會中已接受手術、恢復情況良好的婦女的現身說法和鼓勵,讓她們不必孤獨和病魔戰鬥。

帶領學生組成防癌十字軍

在防癌協會第三年,周碧瑟應聘至陽明醫學院當講師,由於吳基福的要求,她仍兼管防癌協會的工作。一方面,周碧瑟希望將自己對於公共衛生的認同經驗傳承給學生,期待醫學生接受學校的醫學教育之外,能夠深入基層民眾的生活;另一方面,防癌協會篩檢出的疑患婦女,仍有四○%不知下落。

學期末,周碧瑟利用最後一堂課,將自己的心路歷程告訴年紀不過小她八、九歲,也是陽明第一屆公費生。陽明醫學院是政府為解決偏遠地區長期醫療資源嚴重匱乏,及配合公醫制度推行後的人力需求而成立的,政府提供學生六年的公費待遇,相對要求他們為國家服務六年。但這些公費生對於未來的服務單位十分陌生,苦無管道可以認識瞭解。周碧瑟生動有趣的描述、豐富的歷練,教這些大男孩、大女孩們躍躍欲試,他們向周碧瑟表達參與的意願。

周碧瑟的構想獲得院長韓偉的全力支持。她將自願參加的學生組織成「防癌十字軍」,利用暑假到各縣市按址尋訪千餘名疑患癌症的婦女,徹底追蹤她們的病況。第一年有一百五十八名學生自願參加,是全校學生總數的三分之二。他們自掏腰包,犧牲假期,下鄉訪尋地址不全或登載有誤的病患名單;在交通不便的情況下,穿梭往來窮鄉僻壤;在閉塞的七○年代的台灣社會,追問一般民眾視為不祥與禁忌的癌症。當時台大醫學院院長楊思標曾感嘆:「這是台大學生做不到的事。」一句話讓原本兵疲馬倦的「防癌十字軍」有了繼續的動力。第二年「防癌十字軍」正式定名為「陽明十字軍」,投入子宮頸癌防治工作。如今,台灣婦女子宮頸癌的死亡率已從當時婦女癌症的首位,下降至第四位,而子宮抹片檢查「六分鐘護一生」的口號,透過蓬勃發展的傳媒宣導,幾乎人人朗朗上口,更可見當年周碧瑟和陽明十字軍一步一腳印,篳路藍縷播下防癌種子之不易。

第二個十年,打擊慢性病

隨著周碧瑟離開防癌協會,陽明十字軍也卸下防癌大使的任務。周碧瑟選擇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病防治,做為第二個十年的工作重點。糖尿病與高血壓分別排名國人十大死因中的第五、第九位,而這兩種病又是第二大死因腦中風,與第四大死因心臟病的危險因子。前十大死因中,大部分是因為糖尿病和高血壓引起的,若能控制這兩種病,病患將可避免因併發心臟病或腦中風而死亡。從預防角度來看,具有重要意義。

許多服務基層衛生所或群體醫療中心的陽明校友,礙於人員編制的不足,只能被動等待病人就醫,無法發揮社區預防醫學的功能。周碧瑟便結合校友和醫學生的力量,投入社區預防醫學的行列,配合各校友主持的衛生所,根據戶籍名冊,挨家挨戶為四十歲以上的民眾量血壓、驗尿糖兼以衛教,將篩檢所得的陽性個案建檔,再交由各衛生所定期追蹤,將預防醫學落實在基層民眾身上。

陽明十字軍下鄉服務民眾,儼然成為陽明大學的一項優良傳統,但如何讓擁有二十年歷史的組織隨時有新意,不致僵化或鬆散,成了周碧瑟最傷腦筋的一件事。對她來說,陽明十字軍存在的目的,最重要的還是學生能否從中獲得成長的機會。邁入第三個十年,她不停地思索陽明十字軍的走向,幾經思考,她嘗試和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黃默所主持的國科會人權教育研究計畫,以及人權教育基金會合作,有心藉著人文與醫學的對話,擴大陽明十字軍服務的層面。

曾經隨隊觀察的陽明大學副教授黃嵩立表示:「人權教育營的效果仍待評估,但陽明十字軍的專業水準無疑尚有改進的空間。其實受惠最多的大概是十字軍在受訓過程中,獲得的思想開拓。」

最孤獨也最富有的人

新舊交遞之間,唯一不變的是一手催生陽明十字軍的周碧瑟。她送走了畢業的學生,迎接新的十字軍,熱鬧的、溫馨的、艱苦的、火爆的、無聊的回憶,散落在每一個陽明十字軍的記憶裡,倚賴她來聯繫,她應是那個最孤獨也最富有的人。

一九九八年的最後一天,周碧瑟收到學生的來信,是那個曾經因為過分投入陽明十字軍,引來女友不滿,揚言炸掉公衛所的男生。退伍前夕,他沒有和大部分同學一樣,在熱門的皮膚科或耳鼻喉科擇其一,決定走精神科。面試時,主考官問他:「為什麼選擇精神科?是否曾經因為精神科的療效猶豫過?」「我在陽明十字軍所熱衷的事,不也都是一些無法一針見血、立竿見影,而且少有掌聲的事,那種感覺非常熟悉!」機智幽默且誠懇的回答引來哄堂大笑,並獲得考官們的賞識。接著,赴台大面試時,他被問及在大學時代即因陽明十字軍得以發表兩篇論文有何感想?

他的回答是:「我因為參與其中,學到了許多專業的知識與方法。雖然只懂得一些皮毛,但重要的是在整個過程中,我有許多拓展視野與觸角的機會,那並非抹片檢查、高血壓、糖尿病的篩檢與衛教,或論文寫作給了我什麼,而是從中我學會了謙虛與感激等生命成長的經驗。」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陽明十字軍帶給我的生命的烙印,是一種人文關懷的情操與自省的能力,而神農坡上(陽明大學地處的山名)小山城裡的人們,似乎正欠缺此種因先天環境的限制較難學得的視野與胸襟。」他把這些話寫在信上留給周碧瑟。

看見努力播下公衛觀念的種子發芽結果,看見學生因陽明十字軍成長茁壯,也許,這就是周碧瑟持續做夢與繼續前進的原動力吧。

她自許為公共衛生界的先鋒,二十多年來推動子宮抹片檢查,高血壓、糖尿病防治,在沒有掌聲的公衛路上開疆闢土,播種耕耘。個兒嬌小,心很寬大;人雖渺小,夢想很遠大。從窮困中成長,卻帶著大氣的女人,她是周碧瑟。

周碧瑟小檔案

年次:三十七年

星座:天蠍座

血型:A型

生日:十一月九日

學歷:

台大藥學系學士、

台大公共衛生碩士、

美國杜蘭大學公共衛生

碩士、博士

經歷:

防癌協會秘書長

預防醫學學會理事長

陽明醫學院講師

、副教授、教授

陽明醫學院訓導長、

公共衛生研究所所長、

社會醫學科主任、

陽明大學學務長

現職:

陽明大學公共衛生

研究所教授、

社區醫學研究中心主任、公共衛生學院籌備處主任

勇敢生活、認真工作的女人

扁帽工廠創意總監

水瓶鯨魚引領市場行銷傳奇

兩年前,水瓶鯨魚從滾石唱片企宣經理變成專職的漫畫家,所有的財產是積欠近十萬的卡費未繳、一本連續兩年登上誠品書店暢銷排行榜的漫畫《我愛你》。住在租來的十六坪房子,騎腳踏車當交通工具,經常到師大附近便宜的酒館喝廉價的酒。然而一夕之間,一頂扁帽擄獲老少,席捲街頭巷尾,創造它的靈魂人物──水瓶鯨魚在這一年間連續出了三本漫畫,案子也接踵而來,原來的房間已不敷使用,因而轉搬到五十坪的屋子,於是她又回復到以計程車為交通工具的生活。

今年夏天,經營「失戀雜誌」網站是水瓶鯨魚新的人生狀態,往來的朋友多是年輕的大學生或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原來和她聚在一起喝喝小酒,聽聽爵士樂的老朋友都覺得她變了,上網的時間變長,嘴上不時掛著「我的網友……」,聽起來就像筆友一樣怪異。

「我們都在做年輕人的行業,我因為有個網站必須經營,為了讓自己enjoy在這樣的狀態,就要去玩,不能當它是個產品,或用三十歲的思考方式去經營;那就等於要求一個大人去想像小孩應該喜歡什麼玩具,大人要的與小孩絕對不同。」

三十五歲的水瓶鯨魚說,這是一個奇妙的經歷,她的人生總是因為機運,莫名其妙地被導引至她從未想過的狀態,就像當初她答應羅文嘉接下扁帽工廠;也像二十五歲時,靠著意志力,從一個害羞憂鬱的少女,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勇敢生活、認真工作的人。

留著長髮、經常穿著五分褲和露出肚臍的短T恤,喜歡和大票朋友流連pub喝酒、看表演,盤腿而坐抽涼菸,談過無數次戀愛,這些幾乎成為許多人對水瓶鯨魚的普遍描述。

她既是創作家,也是行銷者,不但畫漫畫、辦網站、主持電台節目,也身兼扁帽工廠的創意總監,可以頭腦冷靜地和廠商談判、簽合約,也可以扯著嗓門堅持立場;理性時在合作前談妥一切細則毫不妥協,感性時也可以不計酬勞接下如水晶唱片的企劃案。

「奈ㄟ按呢(怎麼會這樣)?」水瓶鯨魚二十歲時認識的朋友、漫畫家阿推看見她的轉變,直覺得不可思議。那時候他總是以「憂鬱公主」形容水瓶鯨魚,安靜害羞、即使有想法也不會說,有意見也不懂得表達。

在左營出生、長大的水瓶鯨魚,國中畢業就隻身北上念書,她稱二十五歲前是憂鬱少女期,就讀復興美工時,「沒有做什麼,也不曉得在幹嘛,不夠強烈叛逆,做過最叛逆的事是蹺課。」常常牽著腳踏車和朋友到福和橋散步,租漫畫、小說回租屋處看;每天買兩份報紙,每週固定買《時報周刊》,當時報紙只有三張,她看得很仔細,甚至連圍棋都看。只有幾個朋友,但因為參加校外的漫畫會,認識了不少畫漫畫的人。

這時的水瓶鯨魚,大概只能以「半途而廢」四個字形容她的做事態度,畫了很多漫畫,但從來沒畫完;寫了很多文章,卻也從來沒寫完。「好像有才華,卻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因為沒有一件事情是做完的,所以我當時大概是個很討厭的女生吧!不過因為個性平和,所以應該不至於太過討厭。」水瓶鯨魚為二十歲的張秀貞(本名)下這樣的註解。

不過,當時的張秀貞也不喜歡旁人眼中「憂鬱、愛哭」、男友眼裡「善感脆弱、倚賴性強、沒有自我,常常鑽牛角尖,好像什麼事都不會做」的自己。有趣的是,這樣的她是看著武俠、科幻、推理小說長大,國中時就立志絕不做一個天天等著下班的上班族,也早就下定決心離開她認為保守、束縛的家庭環境。

十七歲的水瓶鯨魚離開南部的家,來到她自小學就嚮往、類似小說中所描述的都會──台北。畢業後,她陸續在廣告公司做腳本分鏡,在女性、財經、汽車等雜誌做美術編輯,每家雜誌分別待了半年至一年,過著將近五年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之間也談了一、兩次戀愛。

做了就不要後悔

日後水瓶鯨魚在她「失戀雜誌」網站上個人簡介中的人生轉捩點一欄寫著,「遇見生命中的第二個男人」。

這段僅維持一年的感情,雖然短暫卻深深影響水瓶鯨魚的愛情和工作觀。

當時單純害羞、才第二次戀愛的水瓶鯨魚,對照擁有豐富戀愛經驗的男友,覺得自己「真是超級不聰明,什麼事都不會反應。都快二十二歲了,還是笨笨呆呆的,工作上也沒什麼進展。」

這個和水瓶鯨魚相差八歲的男孩子,因為念書,很晚才當兵,工作時已將近三十歲,必須加快腳步迎頭趕上在職場上已有所成的同學們,「他是一個快速成長的人,從我認識他起,就看著他快速地在行業中轉換、自學。例如那時還未流行internet,但他卻自己組裝一台電腦、上網路,對我來說他是一個求知慾和好奇心強烈的人,」水瓶鯨魚說。

分手後,兩人陸續碰過幾次面,再見面時,他總是讓水瓶鯨魚驚訝,「他不斷地從事新的、有趣的事物,對我來說是一種刺激,激發自己更努力。」

後來這個男生娶了一位單純的女孩,害羞的水瓶鯨魚卻談了無數次沒有結果的愛情,她說這是早該知道卻沒有辦法的結果。「因為相遇時,正是覺得自己很笨的年紀,而我又不想、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單純的形象。」

結束這段「不確定的感情」後,愛情空白的水瓶鯨魚認識了一位年長她幾歲、人生歷練豐富的女性朋友。「她不是一個有名的人,但把生活經營得很好,」這位朋友以樂觀的態度面對複雜的人生,帶給水瓶鯨魚極深的感動。

水瓶鯨魚描述這位朋友曾經被歹徒綁架,在她之前已有十多個人遇害,她是受害者中唯一僥倖逃出的人;但她開朗樂觀的生活態度並未因此變故而改變,她的活力也感染了周遭朋友,「遇到她之後,我對很多事情的態度有很大的差異,」看到朋友那麼努力地生活,水瓶鯨魚直說很難不被影響,「那個女生是一個奇葩!你可以看見她身為女性,那麼努力、那麼樂觀,像小孩一樣充滿熱情和愛心。」

千萬不要回頭看

愛情的刺激成了水瓶鯨魚努力工作的驅動力,友誼的鼓舞則改變了她的人生態度。以前的張秀貞雖然愛看推理、武俠小說,偏好自然科學,但總讓朋友們覺得她應該是看言情小說或少女漫畫長大的,因為不但外表像,連講話態度也很憂鬱,「內在的心靈活動、訓練,與少女懷春的外表無法找到管道接通,也不知如何讓自己的行為變得自然。」她說,彷彿打通任、督二脈,「經過感情與友誼的接連衝擊,二十五歲時的我內、外接通了。」

二十五歲起,該說話、有問題時,水瓶鯨魚決定站出來發言,「做了就不要後悔」成了她的座右銘;認真工作、交朋友、戀愛,連失戀都很認真,則是她的人生哲學。

水瓶鯨魚的轉型從尋找適合自己、自己也喜歡的工作開始。當時水瓶鯨魚任職某家雜誌,才二十三歲、卻已有五年美術編輯的資歷,雖然擁有接近三萬的薪水,不過她始終覺得工作太過平面,有些無聊,「我要這樣一直做美術編輯嗎?」她自問。

後來飛碟唱片徵文案,水瓶鯨魚把前一段感情所寫的手記整理後,當成作品寄去,結果錄取了,不過薪水只有一萬八,同時間她也在《自由時報》兼差做美編,每天只要兩個小時,薪水卻有兩萬多。不久,渴望突破的水瓶鯨魚因為無法忍受飛碟唱片像極了公務機關的公司體制,也厭煩每天和文字打仗的工作,終於決定辭職。

一個月後,朋友告訴她滾石唱片徵人,並遊說說她的個性比較適合滾石文化。應徵的結果是「原則上同意」,不過卻遲遲沒人跟她聯繫,水瓶鯨魚很著急,因為她已經下了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進滾石看看,若是不好玩就再也不到唱片界了。」所以很積極地主動打了幾次電話詢問。

進了滾石,薪水只有一萬七,而且工作量龐大,只要員工提出新想法,老闆總說,「好啊!那你去做。」這恰好符合水瓶鯨魚的脾胃,所以她每天早上十點上班到九點,到報社工作至十一點多,再回到錄音室做到半夜。後來,為了慰勞沒有娛樂的自己,一天工作結束後她又跑去喝酒、聊天,直到凌晨四、五點才回家。

但工作量實在太大,她索性把薪水兩萬多的工作辭掉,留在滾石,「因為滾石比較好玩,」她說自己好像開發部隊,不但工作內容經常變動,連部門也經常調動;「本來只做雜誌,但公司發現同樣一組人還有能力做唱片,於是我們在一個月內不但要做一本雜誌,還要做三張唱片。」

擁有揮灑創意和想法的舞台,水瓶鯨魚工作更加起勁。當她覺得公司出版的歌手雜誌書不符合成本效益,於是建議,既然是唱片公司何不做樂譜?老闆一句,「好!你去做。」不會樂器,更不會看譜的水瓶鯨魚,硬是從找人編曲到研究電腦列印音樂、從不會看譜到可以退人稿,就這麼完成口碑和銷售都不錯的流行音樂樂譜書。

當水瓶鯨魚所屬的部門從一、兩個人擴編至十幾個人時,她被調去做更有利潤的唱片,接下伍佰「Live」專輯的企劃案。身為伍佰的忠實歌迷,水瓶鯨魚很納悶這麼好的歌手「為什麼不賣?」於是她和同事經常到pub等記者,安排一票原是伍佰歌迷的朋友坐在記者旁邊;現場熱烈的氣氛,讓記者見識到這個世界的瘋狂,當時只見一篇篇來自記者的現場報導,描述這名舞台魅力十足的歌手如何令歌迷如痴如狂。在電視、廣播等媒體宣傳不力的伍佰從pub突圍成功,除了實力外,水瓶鯨魚企劃小組的策略運用功不可沒。

蛻變無法一夕成型,水瓶鯨魚必須不斷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回頭看,要看的是今天要做什麼、明天要做什麼,而不是昨天做了什麼。」

她說,「那必須是充滿意志力提醒自己,否則我就會變成一個非常脆弱而優柔寡斷的人。」

畫漫畫是人生一定要做的事

對水瓶鯨魚而言,二十五歲真是個奇妙的分水嶺,「在那之前,我看見一個認真工作、努力為自己負責的人;在那之後,我的老闆對我影響很大,而我也從工作中看見團隊精神。」水瓶鯨魚願意在同一家公司待八年半,是因為「你有很厲害、讓你願意服他的老闆,而老闆也瞭解你;一個好老闆很重要,因為他比你更努力、更快速,讓你永遠覺得自己不足、需要努力。」

水瓶鯨魚口中的老闆有三位,分別是應徵她進滾石的張培仁和小牛,另一個則是滾石的董事長、人稱三毛的段鍾潭。張培仁是「想像力非常豐富,創意、賭注比較大膽的人」。小牛則是「很認真、刻苦耐勞,凡事都先以公司立場著想的人」。水瓶鯨魚說,在此之前她從未遇到這樣的老闆,「如果我現在認真工作,都是因為他們的影響,」至於三毛段鍾潭,「他是一個很厲害、談笑之間就談判底定的人。看見他們,你會覺得他們全都是你的榜樣。」

通常一個創作者可能不擅長商業機制的運作,但水瓶鯨魚卻表現出創作、行銷企劃和管理能力,她說這必須歸功於滾石的訓練。

當時她有兩個辦公室,一邊負責出版,從編輯、印刷、訂閱到通路;看報表、計算公司的人事開銷及水電費等成本,一邊做唱片行銷、談廣告、寫文案。

對於水瓶鯨魚來說,行銷工作的有趣在於必須倚賴團隊合作,恰好符合她水瓶座的性格,缺點則是,「在行銷狀態久了以後,你會發現自己不見了;這時我就需要個人創作來平衡自己。」於是隔了十年,三十歲的水瓶鯨魚才又重新畫漫畫,一償她曾說過的話,「畫漫畫是人生一定要做的事。」

此時水瓶鯨魚已是主管,帶著一組人,工作量並不輕鬆,只有晚上才有時間畫畫。她經常在凌晨五點畫完漫畫後被叫去工作,「工作壓力很大,感情也不順遂,畫漫畫剛好是一種宣洩,一筆一筆複雜而瑣碎,就像做菜一樣,利用做很細的工來平復這些壓力。」

自言是個具消費、市場觀的人,即使是自己的作品都得通過她面對商品的一套標準,水瓶鯨魚說,「我是三十歲才畫漫畫,這件事的重點在於,當我畫圖時,是個創作者;而畫完後,我是個行銷者。我將它分得很清楚,創作完它就是商品,我們一起來談怎麼賣它。」

無論工作性質或作品所呈現的風格,水瓶鯨魚總離不開都會和流行的事物。「這和我的閱讀系統有關,」國小六年級時,她是一邊看「好小子」漫畫,一邊看香港作家如嚴沁的小說﹔這類小說有都會型的故事背景,文字段落流暢,描寫方式清楚易懂,「我很習慣看描寫穿著高跟鞋的女主角,並好奇她的高跟鞋是什麼牌子﹔她們個性大方,沒有哭哭啼啼或不食人間煙火。」她說看多了花心、現實的愛情故事,「已經來不及回到少女夢幻的年代,去感受那種瓊瑤式浪漫、專情的愛情情境。」

讓自己有一無所有的準備

九六、九七年起,唱片市場景氣持續低迷,唱片公司一再推出風險較低的合輯或精選集,面對缺乏創造力的大環境,水瓶鯨魚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試著去畫漫畫?」

這個念頭一起,嚇壞了所有朋友。他們認識的水瓶鯨魚,每天坐計程車上、下班,從來不跟大家一樣趁換季才買衣服,想出國去玩時就接案子賺外快,如果她的銀行戶頭突然有一筆錢,一定是因為太忙每天窩在公司吃便當,沒時間消費。

雖然許多朋友懷疑畫漫畫是否能養活自己?負債近十萬元的水瓶鯨魚心裡卻抱著「人生總是要賭一下嘛!反正一定可以過得去。」

「那是一個三十歲的關卡,也是個賭注,我可以繼續留在公司,可是已經沒有動力了。」三十歲時她信奉的座右銘是「要想得就要有失去的準備,你如果有本事可以退,才有本事可以進。」

離開公司時,水瓶鯨魚手邊有一件正在執行的案子,雖然不至於斷糧,但也不可能再毫無節制地過活。不過她仍維持每天看三份報紙的習慣,晚上工作,天亮才入睡;經常穿件T恤、短褲就出門,因為去便利商店不用穿漂亮衣服。偶爾有天和朋友約會她會很高興,又可以化妝打扮,把束諸高閣的漂亮衣服拿出來透透氣。

九八年水瓶鯨魚出版了三本漫畫,銷售量都不錯,原以為必須再畫上五、六本漫畫,才能累積一點點成績的水瓶鯨魚,沒有想到年底的一場選戰竟提前將她往前推著走。

坐在馬桶上看了「你愛我嗎?」的羅文嘉,找上素昧平生的作者水瓶鯨魚一起打造扁帽工廠,雖然輸了選戰,但扁帽引起全省搶購蒐集的風潮,卻成為市場行銷的傳奇之一。

水瓶鯨魚的工作量愈來愈大,扁帽工廠之後,又做唱片、辦網站、出書,主持電台節目,「一切都比我預計得還要快,這兩年的改變超乎我的想像,在心情上也來不及轉換﹔但我又有機動性格,事情來了,自然會去因應它,」水瓶鯨魚帶著濃濃的鼻音說。

但也許因為曾有過捨棄一切、重新來過的經驗,經常提醒自己保持積極光明人生觀的水瓶鯨魚說,「最好也讓自己心裡常想,我將要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的準備是為了不困於所擁有的名利,「所以現在每個工作對我來說,第一個思考的是它可能很有趣,價錢也很高,但我是不是可以不帶一絲不捨拒絕它?這是一種人生轉變,如果我可以不要,才有把握,」水瓶鯨魚說。

雖然漫畫家阿推看著她的成長說,「男人似乎在給了多少挫折的同時,也讓她有多少的振作,事業工作上看來只有要或不要,沒有太多做不到的事。」

但問起水瓶鯨魚除了畫漫畫,還有什麼是人生非做不可的事?這個無論工作、交朋友、談戀愛,甚至連失戀都很認真的女子卻不加思索地回答,「以女人的角度來看,我覺得至少應該結了婚、生小孩,才能真正體會人生。」

創造扁帽、引領去年戴帽風潮的靈魂人物是一個才三十三歲的漫畫家,也就是扁帽工廠的創意總監──水瓶鯨魚

。一個在二十五歲以前害羞憂鬱的人,如何脫胎換骨成為勇敢生活、認真工作的人?三十歲才畫漫畫的她,如何身兼創作和行銷兩種身分?

水瓶鯨魚小檔案

年次:五十五年

星座:水瓶座

血型:O型

生日:一月二十九日

學歷:

復興美工

經歷:

廣告公司,

女性、財經、汽車雜誌美編,

滾石唱片企宣部經理

現職:

漫畫家、扁帽工廠創意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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