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喜歡吃苦
(女,二十三歲,廣東人。身材高瘦,講話的時候,常常皺著眉頭,顯得非常世故。在廣東一家個體戶任廠長秘書)
我父親對我影響很大。
他十五、六歲就加入共產黨,後來是廣東一個縣的縣長。一九六八年被打成反革命,因為他娶了一個地主的女兒。我們一家九口一夜之間被掃地出門,連一隻碗、一雙筷子都沒帶。
我剛到鄉下去時很不習慣,小孩子都欺負我,我常跟他們吵架、打架。那年我才五歲多。還記得有一次那些小孩要看我的鞋,因為他們都沒鞋穿,我不讓看,他們就絆倒我,就這樣打起來。我當然打不過他們,就回家拿一把鐮刀,坐在人家門口等他們。性子很烈哦!
我父親放了十二年的牛,後來他平反了,他說了兩句話,我牢牢記住:「路是人走出來的,什麼關係都沒有用」、「過去都過去了,現在也會變成將來的過去」。
我高中時就入了共青團,第三年就當上總書記,忙得很,星期天都沒辦法休息。現在根本不參黨,沒有用啦。
我就是喜歡吃苦
高中畢業後,我在銀行做了幾年事,最近才透過親戚關係,來這家工廠做。我就是喜歡吃苦,如果我繼續留在銀行,也可以做一個小主管,但我覺得沒有多大意思。
在個體工廠做,壓力很大,必須應付不同的情況、客戶等,我也是在學習。我唸了兩年多的函授學校,唸的是企業管理,我希望將來能夠當一個企業的主管。
平常的消遣就是看書,我非常喜歡瓊瑤,寫感情寫得好真,我最喜歡「我是一片雲」。可惜的是,這邊只有她近幾年的作品。
我們這個廠現在工人上千,替我們做裝配、加工的小工廠也有兩、三百個。推銷員連東北也跑,廠長有計畫把這家公司擴張成為很大的企業集團。
我們這麼做不能算是資本主義,因為廠長捐非常多的錢給地方做公益事業。我不喜歡資本主義,畢竟我們現在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未來還是要過渡到共產主義社會的。
不滿意,又能怎麼樣它
(女,三十二歲,北平人,有職業婦女少見的親切。在一個學術單位任研究及行政工作)
我們這個單位出國的風氣很盛,機會也比大學多。比方說我那間房子共四個人,三個人都出去再學習(深造)、研究去了,我也已經申請到一所學校的獎學金,希望今年夏天能去成。
要出國是很難的,我到現在還沒有等到教育委員會的批准;買機票也是個問題。我們沒法兒向政府換外匯買機票的,要自己想辦法。我只有靠朋友東湊一點、西湊一點。
拿學位回來對升遷、待遇幫助不是很大,反正只要年資到,就會有這種待遇;但自己是做研究的,總希望到外面看看。
出國才能買電器
倒有一點,出國回來,可以免稅帶一大件電器用品。我家的彩電,就是我上次到日本開會時買的。我如果出國唸書成了,待四年,可以帶四件,不靠這個方法,根本買不起這些東西。我看我們所長、副所長家的電器,也是靠出國帶回來的。
沒辦法呀,我的基本工資一月才九十七元,加上獎金也不過一百三十,我愛人跟我一樣,日子並不容易。
平常我把孩子放到我父母那裡,等於是他們補貼我。我們為什麼沒有夜生活,也沒什麼消遣?就是因為晚上除了做家事、煮飯,還得兼差賺外快。我都在翻譯,現在做翻譯並不難,一個月可以多個二、三十元。這種情形很普遍,幾乎每個人都在寫文章、翻譯。
對這種生活不滿意又能怎麼樣呢?你放心,沒事兒。
其實我已經算是幸運的。我們這個單位已經超編(編按:超過編制),現在要進來很不容易。大學畢業的,幾乎沒有希望了;研究生、博士,也得靠關係才進得來。我們不是生產單位,沒法子賺錢。我們每個人的編制,是歸在中國銀行下面,等於是他們養著的。 我覺得中國社會最大的特色,就是組織嚴密,大組織套小組織。我們這種研究單位也有書記,平常他就管一些紙張、文具,但要申請入黨都得經過他。我八0年就申請入黨,到現在也還沒有批准。能不能入黨,就看黨覺得你值不值得栽培
了。
書記另外還管我們有沒有多生小孩子,是不是有「第三者關係」(編按:外遇),挺有趣的,是嗎?
我當然也不老實
(男,三十五歲左右,上海人,就像印象裡精明的上海人。個體戶)
「你給人民幣「還是外匯券,人民幣不載。」
「要不要開發票,要開也不載。」
(編按:依規定,大陸所有計程車都應主動開發票)
車子開在上海最繫榮的南京路上,窄窄的馬路,兩邊全是商店。乘客問:「你交的稅跟這些商店差不多吧?」
「對,反正國民黨、共產黨都一樣要稅。每個月去報稅,都隨便他加,我報一千,他加五百,討價還價。這行不好幹,所以才不願意開發票,開了發票,工作就沒勁兒。」
說著說著,車子突然被警察攔住,說他的車牌有問題。司機立刻從座位底下抽出另一張車牌照,兩個人用上海話嘀嘀咕咕。後來司機拿著一個包包,跟警察走到很遠的地方去。這時一個老人走近車子,低聲說,給一枝菸就沒事了。
一會兒司機回來,從此打開話閘子:
這些警察最愛找我們個體戶麻煩,因為警察覺得個體戶不老實。
個體戶是不老實,我當然也不老實。像你們到錦江飯店,跳錶最多五、六塊,我就要你們十二塊,要不然誰願意幹?現在不多撈點錢存在家裡,過幾年誰知道還能不能做。為什麼不擔心,誰不擔心?連鄧小平都擔心他還能做幾年,造反哪。
我咬牙辭掉原來的工作,如果不趁這幾年多撈,萬一政策改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像那些警察,他們逮到機會就開我們罰單,不過他們通常都不會開,反正錢也進不了他們的口袋裡,所以寧願拿香菸。你看(他指看儀器表上的香菸),我隨時都準備一、兩條菸送人。
你說我們生活好,不會造反。誰說我們生活好了?上海剛解放的時候,香港還破破爛爛,台灣也是破破爛爛的,現在呢?
上海現在不行囉,沒什麼人要來了。現在物價什麼都翻一翻,所以我的車價也得翻一翻(哈哈哈),收入是比過去增加,總是得一點點往前進啊。你問收入增加多少倍?你說多少倍,就有多少倍。
不過,有錢也不定買到東西。去年買彩電,菲利浦的,花了兩千五,官價才一千六。電冰箱到現在也買不到,要先跟人買電冰箱票,才買得到電冰箱,訂價一千五,市價三千。天知道中間的錢讓誰賺去了。
曖,今天話說太多了,不應該說那麼多的,不說了。
我不會夾著尾巴做人
(男,三十歲,戴黑框眼鏡,說話慢而認真。打撈公司職員。他的名字,白話文是「紅色軍人」的意思)
我高中畢業,被分配到一個火力發電廠去修鍋爐,我自認不能做個好工人。我那時的志向是成為一個政治家。
怎麼說呢,我父親在文革時,因為派系鬥爭,坐了兩年牢,這種背景使我在唸書時吃盡苦頭,挨打、挨罵,不時有老師提醒我,「想想你的家庭,注意你的身分」。
那時壓力很大,情感上很痛苦。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我很早熟,也很注意政治。
我的個性很要強,卻處處碰壁。在發電廠,我可以做得很好,但我不見得甘心。為了達到目標,我在廠裡八年,也考了八次大學,從差二十分,到差二分進大學,最後一次終於考取了。
但我報考的最前志願是社會、法律,卻考上秘書系。這個秘書系培養出來的人,將來是準備分到各黨政有關機關,唸的不是書信、打字、人力資源、組織管理;全是政治史、文化史、社會主義流派等等課程。我們學校號稱這是世界創舉。
轉系難如登天
我唸了兩年,就不唸了,沒什麼意思。轉系?哼,在這兒可難得很,轉成轉不成完全沒有客觀認定的標準。這幾年我所知道我們全校只有一個人轉系成功的例子,是學校授意的,到大四才轉,因為他體育成績好,轉了系,就不必那麼早畢業,可以繼續為校爭光。
我後來就被分配到打撈公司(這也不是我的志願),剛開始還好,但後來換了一個主管,就跟他處不好,因為他只喜歡那些聽話的人。不久我就被調開了,名義是「接近基屬,瞭解下層」,分明是掃地出門。
我幾次請調,他不予理睬,後來我乾脆不去上班,除非他替我解決問題。從過年到現在,沒上過一天班,他也有兩個月不給我薪水。不是因為我不上班,是他踢皮球,新單位說是該舊單位給,舊單位又推給新單位。
我不會做人,稜角太多。我姐姐常勸我要「夾著尾巴做人」,我回她:「我不會,我也沒有尾巴。」我就是沒辦法圓滑一點。
做中國人是恥辱
中國人過去是很偉大的,但現在做一個中國人,是恥辱。我應該成為一個對國家、民族有用的人,但我得不到適當的位子。該怎麼做呢?我實在很茫然。
我畢業時也想出國,在國內,我根本沒有力量,如果出國再回來,我可以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地位比較高,有了權,才有一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我有兩個朋友,原來想法跟我一樣;出了國,想法都改變了。原先說一定會回來,到現在誰也不提這件事。這多少會影響我,不知道自己出了國又如何,但國內環境實在太窒息。
有時候我很灰心,總覺得以個人的能力,要達到理想很難。社會像一塊巨大的堅冰,要靠個人的熱力去融化,終歸要凍死的。